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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7章 金沙水拍云崖暖

第0357章 金沙水拍云崖暖 (第2/2页)

赵藩手中的紫檀木拐杖“咚”地顿在地上,长叹一声:“天不佑中华!杨、刘竟真反了!”
  
  程振邦霍然起身,虎目含威:“总司令,下令吧!我愿领一旅精兵,星夜兼程,驰援广州!”
  
  沈砚之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电文上,仿佛要将那寥寥数语刻进心里。良久,他才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与决断。
  
  “振邦,坐下。”他沉声道,“星夜驰援?从滇西到广州,崇山峻岭,数千里之遥,且沿途多为唐继尧控制区,未等我军出境,恐已遭前后夹击。杨、刘叛乱,事发突然,广州危在旦夕,远水难救近火。”
  
  “那……难道坐视不理?”程振邦急道。
  
  “当然不。”沈砚之走到石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摊开的滇黔桂粤地图上,“杨、刘叛乱,看似突然,实则酝酿已久。他们敢反,必有所恃。所恃者何?一是北洋曹、吴的暗中支持,二是以为我滇军远在边陲,鞭长莫及。三是……”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他们或许以为,唐继尧乐见广州大乱,不会阻我过境,甚至可能暗中相助,剪除异己。”
  
  赵藩眉头紧锁:“砚之的意思是,唐蓂赓可能与杨、刘有默契?”
  
  “未必有直接默契,但彼此心照不宣,借刀杀人,是极有可能的。”沈砚之分析道,“唐继尧欲除我而后快,杨、刘欲除孙大元帅而独霸广东,双方目标,在削弱革命力量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因此,此刻若贸然全军出动,西面唐继尧必出兵截断归路,北面北洋军可趁机施压,东面则要面对杨、刘叛军和可能的粤军内讧,我军将陷入四面楚歌之境!”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那该如何是好?”
  
  沈砚之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顺着蜿蜒的河流与连绵的山脉缓缓移动,最终,手指停在了一个点上——广西东部,梧州附近。
  
  “我们不能全军出动,但可以‘分兵’。”沈砚之语出惊人,“抽调精锐步兵两个团,炮兵一个营,组成‘援粤支队’,由你,振邦,亲自率领,不必走滇黔大道,而是取道广西西部,沿右江而下,避开唐继尧主力驻防区,昼伏夜出,快速穿插,直插桂粤边境!这支部队,要精,要快,要能打硬仗!”
  
  “那总司令您……”
  
  “我率余部,留守滇西,应付唐继尧。”沈砚之语气斩钉截铁,“我在此,唐继尧便有所忌惮,不敢倾巢而出对付你们,也不敢对滇西轻易用兵,因为他怕我与他鱼死网破,更怕激起内部兵变。我要让他明白,我沈砚之在滇西一日,便是他心腹大患,他若妄动,我先捣其巢穴!”
  
  赵藩捋须沉吟,眼中精光闪烁:“围魏救赵,釜底抽薪!砚之,此计虽险,却是对症良药。你坐镇滇西,如定海神针;振邦率精兵奇袭,如一把尖刀,直插粤西,若能及时赶到,或可助孙大元帅稳住阵脚,甚至反败为胜。关键在于,振邦所部,必须快!快到唐继尧来不及反应,快到杨、刘叛军未及合围!”
  
  “正是!”沈砚之看向程振邦,“振邦,此行艰险万分,沿途皆是未开化之山地,瘴疠横行,且要避开敌军耳目,粮弹补给,大半要靠自行筹措。你部需轻装简从,发扬我军吃苦耐劳、能征惯战之传统。抵达粤西后,当机立断,协同粤军各部,击破叛军。记住,你的任务是‘救火’,不是‘攻坚’,不求占领多少地盘,但求打乱叛军部署,解广州之围!”
  
  程振邦胸膛起伏,眼中满是决然:“总司令放心!振邦纵肝脑涂地,亦必完成使命!只是……总司令独面唐继尧,千万保重!”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转头对赵藩道:“先生,烦请您修书一封,以个人名义,密送驻粤滇军范石生、廖行超两位将军,晓以利害,动以情义,言明我滇军精锐已兼程赴援,望其深明大义,勿为杨、刘所惑,关键时刻,能助大元帅一臂之力。若能争取此二人中立,甚至倒戈,则粤局大有可为!”
  
  赵藩肃然道:“此事老朽责无旁贷。当竭尽心力,促成此事。”
  
  部署已定,气氛稍缓。但沉重的阴云,依旧压在每个人心头。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博弈,更是政治上的豪赌。赌唐继尧的猜忌与野心,赌杨、刘叛军的短视与无能,赌范石生、廖行超的良知未泯,更赌程振邦这支孤军,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
  
  沈砚之送赵藩出营,行至辕门,老先生驻足,回望暮色中旌旗猎猎的大营,长叹一声:“砚之,老朽活了六十余载,见惯兴亡。古来成大事者,无不历尽劫波。松坡先生当年,以三千弱旅,对抗北洋十万精兵,靠的就是一股浩然正气,和滇黔父老的全力支持。你今日处境,较之松坡,更为复杂险恶。然,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滇西民心可用,你当牢记。”
  
  “砚之谨记先生教诲。”沈砚之躬身相送。
  
  是夜,大营内灯火通明。程振邦点兵选将,筹措粮秣,气氛紧张而有序。沈砚之独自在作战室内,对着地图,直到深夜。烛火跳动,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提笔,在一封致孙中山的电稿上,缓缓写下:
  
  “广州孙大元帅钧鉴:惊悉杨、刘叛变,围困钧座,砚之椎心泣血,怒发冲冠!滇军乃国父缔造,为护国护法而兴,岂容宵小玷污!现令程振邦率劲旅两团一营,取道桂西,星夜驰援,不计伤亡,务解广州之围。砚之暂留滇西,钳制唐继尧,使其不敢妄动。滇粤相隔千山,援军抵粤尚需时日,万望钧座持重,坚守待援。砚之誓与国同休戚,虽九死而不悔!滇军总司令沈砚之叩禀。”
  
  写罢,他凝视良久,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页,看到广州城头弥漫的硝烟,看到那位屡仆屡起的革命先行者坚毅而疲惫的面容。他加盖私章,密封,唤来最信任的参谋,令其率精干通讯班,化装成商旅,携密电码,务必将电文送达。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金沙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如沉雷滚动,撞击着山崖,也撞击着这位中年将军的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的部队,再次被推到了时代的风口浪尖。前路是唐继尧的虎视眈眈,是杨、刘叛军的刀光剑影,是崇山峻岭的艰难险阻,是成败未卜的渺茫希望。
  
  但他没有退路。正如这金沙江水,劈开万仞高山,冲破重重阻碍,终将奔流入海。革命的道路,亦当如此。
  
  他吹熄蜡烛,走出营帐。春寒料峭,夜风刺骨。他抬头,望见满天星斗,清冷而明亮,一如这乱世中未曾泯灭的理想之光。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寒凉空气,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
  
  “关山难越,终有尽头。风雷激荡,必破樊笼!”
  
  次日拂晓,程振邦率部悄然出营,消失在滇西连绵的群山云雾之中。沈砚之站在点将台上,目送部队远去,直至看不见一丝踪影。他转身,对肃立的众将朗声道:“传令各部,加强戒备,严密监视大理、楚雄方向!即日起,大营移驻下关,靠前指挥!告诉弟兄们,滇西安危,在此一举!我们要让唐继尧知道,更要让天下人知道,沈砚之的部队,永远在战斗!”
  
  “战斗!战斗!”山呼声如潮,震落了茶树上的露珠,也震醒了沉睡的滇西群山。金沙水拍,云崖犹暖,一场关乎革命前途的生死较量,在这西南一隅,悄然拉开了新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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