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8章 瘴雨蛮烟行路难 (第1/2页)
桂西的山,是没有尽头的。
程振邦勒住马缰,伫立在一个叫做“鬼见愁”的垭口上,回望来路。身后,那条由人和骡马踩踏出来的小径,像一条濒死的灰蛇,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色荆棘丛中扭曲、挣扎,最终消失在蒸腾的白色雾气里。三天了,自进入西林地界,部队就像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绿色魔窟,日光被层层叠叠的阔叶乔木筛得支离破碎,脚下是经年不腐的落叶与滑腻的苔藓,空气潮湿、粘稠,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陈年腐草和某种野兽腥臊的混合气味。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浆,这才发现,连眉毛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胯下的枣红马喷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马蹄铁磕在坚硬的岩石上,溅起几点火星。这匹马是沈砚之送他的,跟着他征战多年,早已见惯风浪,如今在这瘴疠之地,也显得蔫头耷脑。
“支队长,”警卫连长张石头猫着腰从后面跟上来,这员以悍勇著称的汉子,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嘴唇干裂起皮,“前边探路的兄弟回报,过了这道梁子,就是右江的一条支流,叫‘黑水河’,水急,还有暗滩。当地向导说,没有渡船,得现扎木筏。”
程振邦点点头,目光投向垭口之下。雾气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流水声,不像山泉那样清越,倒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压抑地低吼。黑水河,光听这名字,就不是善地。
“部队情况怎么样?”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张石头的表情凝重起来:“不太好。自从过了潞城,弟兄们就开始拉肚子,上吐下泻的,炊事班熬了草药汤,也不管用。已经有三十几个弟兄撑不住,抬着走了。还有几个,夜里说胡话,高烧不退,军医说是‘瘴疟’,也就是当地人讲的‘打摆子’。骡马也折了十几匹,驮着的粮食和弹药,只能靠人背肩扛。”
程振邦的心往下一沉。这才是出滇入桂的第七天,真正的恶仗还没打,非战斗减员就已经如此惊人。他想起出发前总司令的叮嘱:“振邦,此去粤西,路途之艰,甚于枪林弹雨。滇军子弟,皆是精华,务必爱惜。”当时他拍着胸脯保证,如今看来,这“爱惜”二字,重如千钧。
“传令下去,”程振邦沉声道,“各营连长官,务必亲自督促,不准喝生水,不准吃野果,不准在草丛里睡觉。炊事班把姜汤熬得浓浓的,每人每天必须喝一碗,哪怕省一顿饭,也得保住弟兄们的肚子。生病的人,集中到后卫营,能走一个是一个,实在走不了的……”他顿了顿,牙关紧咬,“就地安置,留足药品和银元,告诉他们,等打垮了杨、刘,老子回来接他们!”
“是!”张石头眼圈发红,吼了一声,转身又钻回了密林。
程振邦独自在垭口站了片刻。风穿过山谷,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动他军装上破损的衣角。他摸出怀表,打开盖子。表针指向上午九点,但在这密林深处,天光晦暗,竟如同黄昏。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去年回乡探亲时与妻女的合影。看着照片上妻子温婉的笑容和女儿稚嫩的脸庞,这位铁打的汉子,鼻尖猛地一酸。他不是怕死,是怕辜负。辜负总司令的信任,辜负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更辜负了千里之外,那位在枪林弹雨中苦苦支撑的国父。
“支队长!快看!”一名在前方警戒的士兵突然低呼。
程振邦猛地抬头,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雾气缭绕的黑水河对岸,一片陡峭的崖壁上,竟然闪烁着几点微弱的火光,隐约还能听到一阵阵单调、诡异的鼓声和类似吟唱的声音。
“是‘瑶人’?”程振邦皱眉。这一带是瑶族聚居区,民风彪悍,历来不与官府往来,更别说北洋军和滇军这些“外乡人”了。向导事先交代过,此地瑶民多信巫鬼,忌讳颇多,轻易不可招惹。
“不像。”那士兵压低声音,“火光太散,不像祭祀。倒像是……信号?”
信号?程振邦心头一凛。唐继尧的势力是否已经渗透到了这里?还是杨希闵、刘震寰的探子?抑或是当地土匪?
“别轻举妄动。”程振邦低声命令,“传令后卫营,加快速度,主力就地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他趴在潮湿的岩石后,透过茂密的蕨类植物,死死盯着对岸。那火光闪烁了一阵,鼓声也时断时续,约莫半个时辰后,才渐渐熄灭、沉寂。黑水河重新被浓雾和死寂笼罩。
虚惊一场?还是对方在试探?
程振邦不敢大意。他叫过参谋,铺开地图。此地已是广西西林与西隆的交界,再往东南,便是百色。若能顺利渡过黑水河,沿着右江南岸疾行,绕过百色城,再翻越几道大岭,便可进入粤西地界,与驻粤粤军取得联系。但这黑水河,是必经之路,也是一道天堑。
“支队长,向导来了。”张石头带着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身上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瑶族老人过来。这是他们在前一个寨子花重金请的向导,名叫盘阿公,据说在这片大山里走了六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盘阿公,对岸什么情况?”程振邦用刚学来的几句生硬的瑶话夹杂着滇普问。
盘阿公咧开缺牙的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敬畏:“那是‘过山瑶’的‘火塘’,他们在跟‘山鬼’说话。这几天,山里有‘恶气’(指瘴气),他们烧火驱邪。外乡兵(指滇军)死得多,他们怕。”
程振邦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问:“这黑水河,怎么过?哪里有水浅的地方?”
盘阿公摇了摇头,指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河谷:“黑水河,神仙愁。河底有‘鬼眼’(暗流漩涡),竹筏过不得。只有下游三十里,有个‘石龙口’,那里有天生的石梁,像龙的脊背,露出水面,人马可以从上面走。但是……”老人顿了顿,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石龙口有‘龙王爷’守着,脾气不好,要献祭,还要在太阳当顶的时候走,影子短,鬼怪才不敢出来。”
献祭?鬼怪?程振邦只当是民间迷信,但“太阳当顶”和“石梁”,却是重要的信息。他追问了石龙口的具体位置和地形,盘阿公比划了半天,程振邦在地图上大致标出了一个点位。
“传令,全军休息两个时辰,生火做饭,抓紧时间晾晒衣物,军医给所有弟兄再发一次避瘴药丸。午后一点,向石龙口进发!”程振邦下达了命令。时间紧迫,容不得犹豫。哪怕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午后,太阳果然挣脱了云层的束缚,火辣辣地照射下来。密林中的雾气消散了不少,能见度好了一些,但气温也随之急剧升高,湿热得像个大蒸笼。部队再次开拔,沿着黑水河右岸的羊肠小道下行。道路越发崎岖难行,一侧是湍急浑浊的河水,一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崖壁。不少弟兄走着走着,就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战友们沉默地架起他们,或者用绑腿绳拉着,没有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骡马压抑的嘶鸣。
程振邦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枣红马已经不能再骑,由马夫牵着。他拄着一根削尖的树枝当拐杖,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他能感觉到,士气正在低落。连续的艰苦行军,看不见尽头的山路,不断增加的病号,还有对前途未知的恐惧,像无形的绳索,勒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支队长,唱个歌吧?”张石头凑过来,低声提议。这黑厮平日里嗓门洪亮,最爱唱滇西的山歌调子。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张石头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破锣般的嗓子,吼了起来。唱的不是军歌,而是一首滇西民间流传的《赶马调》:
“砍柴要砍葡萄藤哎——
爬山要爬老君山嘞——
藤子砍断好捆柴哟——
山高哪有脚板宽……
阿哥出门走远方哎——
阿妹在家守空房嘞——
不是阿哥心肠狠哟——
只为穷人得安康……”
歌声粗犷、苍凉,带着红土高原特有的浑厚,在空寂的河谷里回荡。起初只有张石头一个人在唱,渐渐地,零零落落的,有别的弟兄跟着哼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不再是单纯的模仿,而是一种压抑情感的宣泄。思乡之情,对和平的渴望,对使命的执着,都融进了这简单的调子里。歌声像一股暗流,在低迷的士气底下涌动,渐渐汇成一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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