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7章 金沙水拍云崖暖 (第1/2页)
民国十四年,乙丑,春深。
滇西的春天来得迟,却来得汹涌。怒江峡谷深处的积雪刚刚化尽,澜沧江畔的杜鹃便烧红了层层叠叠的山峦。空气中弥漫着松脂、腐叶和野花的混合气息,浓得化不开,吸一口,便能醉人。然而,对于驻扎在保山城外大营的沈砚之而言,这醉人的春意,却像一层浮在滚油上的薄纱,底下是暗流汹涌的时局与一触即发的危机。
中庭那棵三人合抱的老茶树,新叶初展,嫩绿得如同翡翠雕就。沈砚之负手立于树下,一身半旧的草绿色呢料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斑驳的树影下并不耀眼,反倒衬得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愈发沉静。年近四十,岁月的刻刀在他眼角、额际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深邃如古井,偶尔闪过的光芒,比年轻时更添几分冷冽与洞察。
“总司令,唐继尧那边又来催了。”参谋长程振邦大步走入庭院,将一份电报抄本递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仍是那套‘统一滇政,共御外侮’的说辞,要您即刻率部回昆明,听候‘靖-国-联军’总司令部差遣。措辞虽客气,但字里行间,已是命令口吻。”
沈砚之接过抄本,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并未去看那满纸虚言,只是淡淡问道:“杨希闵、刘震寰那边,动静如何?”
“粤东密电,杨、刘二人已与北洋政府勾搭成奸,曹锟、吴佩孚许以粤督、粤军总司令之职,换取他们驱逐孙大元帅。”程振邦眉头拧成疙瘩,“驻粤滇军范石生、廖行超两部,态度暧昧,仍在观望。广州局面,危如累卵。”
“赵藩老先生怎么说?”沈砚之抬起眼,目光投向庭院角落那方小小的池塘。池水因连日春雨而涨满,几尾红鲤在倒映着云影的涟漪中穿梭。
“石禅先生(赵藩号石禅)忧心忡忡,言唐蓂赓(唐继尧字)此举,名为‘靖-国’,实则铲除异己,巩固其在滇霸业。若总司令此时回昆,恐步蔡松坡(蔡锷)先生后尘,遭其架空乃至暗算。先生劝您,务必持重,滇人治滇,非一家一姓之私,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沈砚之微微颔首。赵藩,这位滇中宿儒,曾任四川臬台,诗文书法俱佳,更兼深明大义,是他极为敬重的长者。数月前,唐继尧在昆明重组“靖-国联军”,自任总司令,通电全国,声势煊赫。他沈砚之威望日隆,手握精兵,驻守滇西富庶之地,又得民心,在唐继尧眼中,早已不是昔日那员只需听令冲锋的骁将,而是一块必须搬开的绊脚石。此次借“共商大计”之名,行调虎离山之实,其心昭然若揭。
回昆明?无异于自投罗网。不回?则背上“抗命”、“分裂”之名,授人以柄,更可能激怒唐继尧,引发滇省内战,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给北洋军阀以可乘之机。
两难之局。
恰在此时,一名副官疾步而来,低声禀报:“总司令,石禅先生到访。”
话音未落,赵藩已在侍从引领下步入庭院。老先生须发皆白,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衫,外罩酱色马褂,清癯的面容上神情肃穆,手中那柄标志性的紫檀木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定的声响。
“砚之,”赵藩未行军礼,只以长辈口吻唤道,目光扫过沈砚之和程振邦,“老朽冒昧来访,是为粤东之事,更为滇局之忧。”
沈砚之连忙躬身:“先生请坐。振邦,看茶。”
三人于茶树下的石桌旁落座。赵藩接过茶盏,却不饮,只望着沈砚之,缓缓道:“老朽昨夜观天象,紫微星黯,而岭南荧惑犯斗,主兵戈大起。孙大元帅在粤,势单力薄,杨、刘枭獍,已然反噬。粤事不济,则北伐大业崩颓,北洋群丑必将倾力西向,我滇首当其冲。唐蓂赓困守昆明,醉心权术,不思外御其侮,反欲内削强藩,此乃取祸之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砚之,你乃滇军柱石,松坡先生衣钵所系。老朽深知你之心,非为个人权位,实为护国护法,为天下苍生。然今日之势,若一味固守滇西,恐成瓮中之鳖;若贸然回昆,则入虎穴龙潭。当何以自处?又何以报国?”
沈砚之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沉稳如山:“先生教诲,砚之铭感五内。回昆明,是陷阱,砚之断不会往。然若坐视粤局糜烂,北伐夭折,亦非我所愿。唐蓂赓虽心胸狭隘,但终究是滇人,若北洋大举南下,他亦难独善其身。当务之急,在于‘拖’字诀,拖住唐继尧,使其不敢轻易对我用兵,同时,须与粤东保持联络,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程振邦插言:“总司令之意,是暂且虚与委蛇,拖延时日?”
“正是。”沈砚之目光炯炯,“给唐继尧回电,言滇西匪患未靖,边防吃紧,且部队整训未毕,粮秣筹措尚需时日,请宽限时日,一俟准备就绪,即刻率部东进,共襄盛举。同时,暗中加强腾冲、龙陵一线防务,防备英缅方面异动;密切监视昆明方向唐部动向,尤其是驻大理、楚雄的部队。”
赵藩抚须点头:“此计稳妥。以‘整训’、‘防务’为由拖延,唐继尧纵使不满,也难寻借口强行相逼。然则,粤东方面,孙大元帅亟需援手,我滇军若迟迟不至,恐失天下人之望。”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池塘边,凝视着水中云影,良久,方沉声道:“粤东之事,急不得,也慢不得。杨希闵、刘震寰叛迹未彰,尚存一丝幻想。我意,选派得力干员,化装潜入广州,面见大元帅,陈明滇西实情,表明我心意:只要大元帅一声令下,砚之虽远在滇西,亦当克日举兵,呼应粤局。同时,联络驻粤滇军中可靠将领,晓以大义,分化瓦解杨、刘势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程振邦和赵藩,语气斩钉截铁:“至于唐继尧,他要‘统一’,我便给他‘统一’的假象。他要‘听候差遣’,我便‘整训待命’。只要他不公然撕破脸,我便维持这脆弱的平衡。滇西是我们的根基,百姓箪食壶浆支持我们,这里有粮,有兵,有民心,更有通往缅甸、印度的外交通道。只要根基不失,便有无限可能。”
赵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一个‘维持平衡,根基不失’!砚之,你成熟了。昔日以勇烈闻名,今则以沉毅见长。如此,滇局尚有可为,北伐亦存希望。”老先生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然则,人心最难测。唐蓂赓麾下,不乏阴狠之徒,如镇守使华封歌,狡诈如狐,恐不免于暗中使绊。还需提防内部……”
赵藩未尽之言,沈砚之心知肚明。部队自护国以来,几经辗转,成分复杂,既有追随他多年的老弟兄,也有收编的地方武装,更有唐继尧安插的耳目。程振邦虽是绝对心腹,但其他人呢?能否经得起唐继尧高官厚禄的诱惑?
“先生放心,”沈砚之岂能不知其中利害,“砚之日夜警醒,整军经武,更重思想。部队中,已陆续开办军官教导队,讲授三民主义,讲护国护法之初心,讲天下为公之大义。绝大多数官兵,是明白事理的。至于少数败类……”他眼中寒光一闪,“军法无情。”
正说话间,忽有参谋送来加急密电。沈砚之接过,只看一眼,脸色骤然一变。
程振邦与赵藩俱是心头一紧。
“粤东急电,”沈砚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捏着电文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杨希闵、刘震寰已于昨日公开发表通电,背叛革命,勾结北洋,率部围攻大元帅府!广州形势,万分危急!”
庭院中霎时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茶树新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练兵口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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