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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6章 赣江寒夜

第0346章 赣江寒夜 (第2/2页)

"刘师爷?"赵世昌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赣东镇守使署的文职师爷刘某,平时负责文书工作,跟赵世昌算是同僚。他跑到赵世昌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赵世昌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点点头,对副官交代了几句,然后跟着刘某快步走向渡口入口处的一辆黑色轿车。
  
  沈砚之的眼睛眯了起来。刘某的出现很不寻常——一个文书师爷,半夜三更跑到码头来干什么?而且看赵世昌的反应,刘某带来的消息显然比抓几个"乱党"更重要。
  
  他悄悄挪动脚步,借着人群和货物的掩护,向轿车的方向靠近。距离大约十五步的时候,他听见了刘某压得极低的声音——
  
  "……镇守使大人刚从督军府回来,说督军府那边有急电,要我们明天一早之前把所有抓到的人犯移交南昌警察厅。还有……"刘某的声音更低了,"听说抓到的那个姓何的交通员,嘴已经撬开了,供出了城里的几个联络点。大人让你抓紧时间,赶在警察厅的人插手之前,把该挖的人都挖出来。"
  
  沈砚之的心脏猛地一沉。"姓何的交通员"——老何被捕了,而且已经招供。这意味着城里至少三处地下联络站已经暴露,包括他今晚本来要去的那个印刷所。
  
  赵世昌的声音传来:"知道了。你去告诉大人,我这边进展顺利,半个小时内就能收网。对了,那个姓何的说没说接应的人长什么样?"
  
  "说了,说是三十四岁左右,中等身材,左眉骨上有一道疤——说是以前打仗留下的。"
  
  沈砚之的左眉骨上确实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痕,是五年前在湘西打游击时被流弹擦过的。这道疤他从来没想过要掩饰,因为在很多人眼里,一个教书先生脸上有道疤并不稀奇——打架打的、摔跤摔的,怎么解释都行。但他没想到的是,老何居然把这个细节记得这么清楚,而且在被捕后如实交代了。
  
  "左眉骨有疤……"赵世昌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提高了声音,"全体注意!所有人重新集合,挨个检查面部特征!重点排查三十四岁左右、左眉骨有疤痕的男性!"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最多还有三十秒的时间做出决定。
  
  跑?以他对码头地形的熟悉程度,绕到西侧然后从排水沟翻出去,十分钟内可以脱离危险区域。但问题是,一旦他跑了,就等于坐实了"接应人"的身份,赵世昌会立刻封锁全城搜捕。到时候不要说印刷所,整个南昌地下组织的网络都会被连根拔起。
  
  不跑?那就只能赌一把——赌赵世昌的人不够仔细,赌码头上几百号人里,总有那么几个跟他年纪相仿、脸上也有疤的倒霉蛋可以混淆视听。
  
  沈砚之做出了选择。他没有跑。
  
  他反而迎着士兵们走过去,混入了正在排队接受检查的人群中。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既不慌张也不拖沓,就像一个普通老百姓被军队骚扰时那种无可奈何又不得不配合的姿态。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挑夫,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鞭痕。再前面是一个船老大,五十来岁,秃顶,右耳朵缺了一块。沈砚之暗暗记下这些人的特征——如果赵世昌的人真的挨个比对,这些人都可以成为他的"掩护"。
  
  轮到他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了他的左眉骨上。
  
  "名字。"士兵问。
  
  "沈德明,吉安人,来南昌找亲戚的。"沈砚之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左眉骨怎么回事?"
  
  "去年在吉安码头上给人扛包,被吊钩蹭了一下,缝了三针。"沈砚之指了指自己的眉骨,"不信你可以看,疤是斜着的,不是横着的——吊钩蹭的痕迹是斜的。"
  
  士兵凑近看了看,确实是一道斜向的疤痕,边缘有些凹凸不平,看上去确实是外伤愈合后的样子。当然,士兵不知道的是,这道疤的真实来历是子弹擦过,而沈砚之之所以能说出"斜着不是横着"这种细节,是因为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对着镜子研究这道疤的角度,确保任何人在近距离观察时都找不到破绽。
  
  "行了,下一个。"士兵挥挥手,放他过去了。
  
  沈砚之长舒一口气,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松懈。他慢慢走出检查区域,然后加快了脚步,朝着渡口西侧的一条小巷走去。那里有一处备用的安全屋,是他在三个月前就安排好的——一间卖冥纸的铺子,老板娘是个寡妇,丈夫死于北洋军的流弹,对革命党人有着天然的同情。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赵世昌已经带人上了轿车,车灯亮起,朝着南昌城区的方向驶去。拖轮上的大副和水手们被押上了军用卡车,而那批药品和印刷器材则被搬上了另一辆车。
  
  一切都在按照赵世昌的计划进行。但沈砚之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老何招供了,联络点暴露了,赵世昌要在天亮之前收网——留给他的时间,最多只有四个小时。
  
  他必须在黎明之前,把消息传递给城里的同志,烧毁所有可能被搜出的文件,然后把印刷所的设备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弄清楚一件事:老何为什么会招供?
  
  以沈砚之对老何的了解,这个人跟了他七年,从湖南到江西,经历过三次被捕、两次越狱,从来没有出卖过任何一个同志。这样的人,不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就垮掉。除非——
  
  除非他们用了什么老何无法抵抗的手段。
  
  沈砚之的拳头在棉袍下攥紧了。他加快脚步,消失在漆黑的巷弄深处。赣江的寒风在他身后呼啸,像是一头饥饿的野兽,舔舐着这座沉睡的城市。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赵世昌的审讯室里,一盏昏黄的灯泡正冷冷地照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
  
  那不是老何。
  
  那是另一个人。一个替老何扛下了所有酷刑的人。一个沈砚之至今还不知道其真实姓名的人。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此刻的沈砚之只知道一件事:今夜的南昌,注定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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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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