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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6章 赣江寒夜

第0346章 赣江寒夜 (第1/2页)

民国十二年(1923年)腊月初八,南昌城外赣江渡口。
  
  腊月里的江风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抽下来的剃刀,贴着水面刮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和柴油味。江面上飘着零星的浮冰,被往来穿梭的汽艇撞得粉碎,碎冰碴子在探照灯的扫射下闪着惨白的冷光。
  
  沈砚之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黑色棉袍,缩着脖子站在渡口最边缘的一根电线杆旁。他的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不少,胡茬也冒了出来,眼角添了几道新的皱纹。这一年他三十四岁,但看上去像个四十出头的落魄教书先生——这正是他此刻的伪装身份:从吉安来南昌投奔亲戚不成的落魄塾师"沈先生"。
  
  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腰,一碗一碗地从锅里捞馄饨,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游泳。没人注意到,老头每捞出一碗,碗底都会垫着一张用桐油浸过的薄纸——那是给过往同志传递消息的"馄饨暗号"。今天晚上,老头已经换了三次锅底的纸。
  
  沈砚之的任务是接应一批从上海经九江转运来的药品和印刷器材。这批物资打着"美孚洋行"的旗号报关,实际上里面夹带了地下印刷所的铅字模具和碘仿纱布。负责押送的是一个叫老何的交通员,原定今晚九点从赣江北岸渡过来,在渡口西侧第三个石墩子处交接。
  
  现在是八点五十七分。
  
  江面上传来汽笛声,一艘拖着三条驳船的蒸汽拖轮正从上游驶来,探照灯在两岸来回扫射。沈砚之眯起眼睛,借着灯光看见驳船甲板上堆放着印有"美孚"标志的木箱。箱子捆扎得很规整,但有一只箱子的捆绳打了个特殊的结——那是老何的习惯,他总喜欢在负责押运的箱子上打一个"渔人结",说是渔民出身的习惯改不掉。
  
  "来了。"沈砚之在心里说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棉袍袖口。
  
  但就在这时,渡口东侧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辆军用卡车轰鸣着驶入码头,车灯将整个渡口照得如同白昼。几十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跳下车,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芒。带队的是一个少校军官,瘦高个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倒有几分书卷气——如果忽略他腰间那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的话。
  
  "奉赣东镇守使署命令,封锁渡口,搜查违禁物资!所有人原地待命,敢动者格杀勿论!"
  
  军官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士兵们迅速散开,呈扇形包围了整个码头区域,枪口对准了正在装卸货物的苦力和船员。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例行检查——士兵们的站位、封锁的时机,都显示出他们是冲着某样特定东西来的。而且,军官那副金丝眼镜后面,一双眼睛正在有条不紊地扫视每一个人的面孔,像是在找人。
  
  馄饨摊老头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沈砚之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发现老头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这个细节让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老头是本地人,在码头卖了十几年馄饨,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害怕到这种程度,说明来者不善。
  
  "各位父老乡亲,不要惊慌。"金丝眼镜军官走到人群中央,摘下手套,露出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鄙人赣东镇守使署稽查处长赵世昌。今晚接到密报,有乱党分子企图从赣江北岸偷运违禁物品入城。我们只是例行搜查,配合检查的人,半个时辰后可以自行离开。"
  
  "乱党"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码头上的苦力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往人群后面缩。沈砚之注意到,赵世昌说"乱党"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朝西侧第三个石墩子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们知道交接地点。
  
  沈砚之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推演:要么老何在路上出了问题,供出了交接地点和时间;要么内部出了叛徒,有人提前把情报卖给了赣东镇守使署。无论哪种情况,今晚的接应已经变成了陷阱。
  
  蒸汽拖轮已经靠岸了。跳板放下来,几个水手开始卸货。赵世昌带着几个人走上前去,拦住了正在指挥卸货的大副。
  
  "美孚洋行的货?"赵世昌拿起一份提单,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报关单上写的是'医疗器械和教学用品',是吗?"
  
  大副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人,操着一口浓重的粤语腔普通话:"系啊长官,美孚洋行嘅货,有海关嘅放行条,你睇——"
  
  赵世昌摆摆手打断了他,转身对身后的副官说:"把那几箱打了'渔人结'的箱子挑出来。"
  
  副官带着几个士兵上了驳船,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只打了特殊绳结的木箱拽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斧头劈开。
  
  箱盖碎裂的瞬间,沈砚之屏住了呼吸。但箱子里露出来的,确实是一捆捆纱布和几盒印着英文标签的碘仿。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松了口气的叹息。
  
  赵世昌却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相反,他嘴角微微上扬,走到箱子跟前,用手拨弄了一下那些纱布,然后突然用力一掀——纱布下面,压着一层铅字模具,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银光。
  
  "医疗器械?"赵世昌拿起一块"革"字的铅模,在手里掂了掂,冷笑一声,"美孚洋行什么时候改行做印刷生意了?"
  
  码头上一片死寂。大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带走。"赵世昌一挥手,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大副和几个水手按倒在地,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沈砚之趁着混乱,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电线杆的阴影里。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棉袍内侧——那里缝着一个暗袋,里面藏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1906,只有掌心大小,但足以在三步之内要人性命。
  
  但他没有拔枪。这里人多眼杂,一旦开火,不但救不了老何,还会把自己搭进去。更重要的是,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老何到底有没有上岸——如果老何已经被捕,那么拔枪只会打草惊蛇,暴露自己这个接应人的身份。
  
  "赵处长!赵处长!"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渡口入口处传来。沈砚之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满脸谄媚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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