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7章 火中取栗 (第1/2页)
凌晨两点十七分,南昌府学前街的"福寿冥纸铺"后院。
沈砚之翻过矮墙,双脚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墙根,侧耳听了三秒钟——屋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但频率均匀,说明不是慌乱中的逃窜。灶膛里还有火星,空气中飘着一股艾草燃烧的苦味,那是老板娘周氏用来驱寒的土法子。
"周嫂,是我。"他压低声音,用指节叩了三下窗棂——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窗纸上映出一个身影,随即门闩被抽开。周氏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头发蓬乱,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她看见沈砚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身让他进了屋。
"人都走了?"沈砚之一进门就问。
"印刷所的人撤了一半,机器拆了三台,还有两台大滚筒搬不动——太大了,巷子窄,拐不过弯。"周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小赵带人去了顺化门外的备用点,说如果天亮前你不来,他们就自己把剩下的东西烧了。"
沈砚之点点头。小赵是他手下最可靠的交通员之一,做事果断,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但"把剩下的东西烧了"这句话让他心里一紧——那两台大滚筒印刷机是半年前从上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运过来的,整个江西地下组织就靠这两台机器印传单和宣传册。烧了固然安全,但重建的成本和时间,他们付不起。
"带我去印刷所。"他说。
"现在?"周氏瞪大了眼睛,"赵世昌的人就在三条街外挨家搜呢!刚才我听见警哨响了两次,方向是合同巷那边——那边有个联络点你知道吧?"
沈砚之当然知道。合同巷七号的裁缝铺,表面上是做旗袍的,实际上是地下党的情报中转站。如果老何供出了那里,此刻应该已经被端了。
"所以更要去。"沈砚之从棉袍内侧掏出那把勃朗宁1906,检查了一下弹匣——五发子弹,满的。他把枪别在后腰上,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枚自制的土炸弹,用黑火药和碎瓷片填充,引线很短,拉了就得扔。
"你这是要去拼命?"周氏看着那两枚土炸弹,脸色发白。
"是去抢时间。"沈砚之把油纸包塞进怀里,"赵世昌要在天亮前收网,也就是说,他的人现在分散在整个城区,人手是最薄的时候。等天亮了,增援一到,我们连门都出不去。"
周氏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掀开盖子——里面是几件女人的衣服,还有一顶带面纱的绒帽。
"穿上。"她说,"你这张脸,在南昌认识你的人不少。赵世昌的人虽然不一定见过你本人,但'左眉骨有疤的三十四岁男人'这个特征,半个城区都在查。你穿女人衣服走出去,反倒没人敢多看一眼。"
沈砚之苦笑了一下。这辈子打过无数仗,用过无数种伪装,唯独没穿过女装。但眼下不是讲究尊严的时候。
三分钟后,沈砚之穿戴完毕——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罩在身上,帽子压得很低,面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周氏又在他肩上挎了一个竹篮子,里面装了些冥纸和香烛,看上去就像一个半夜出门给亡夫烧纸的寡妇。
"走路的时候驼一点背,步子迈小些。"周氏叮嘱道,"还有,千万别开口说话。你的声音太低了,不像女人。"
沈砚之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拉低帽檐,推门走了出去。
腊月里的南昌深夜,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巡警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空洞的回响。南昌的冬天比北方湿冷得多,寒气像水一样往骨头缝里渗。沈砚之——或者说"沈寡妇"——缩着脖子,一步一步朝着合同巷的方向挪。
合同巷在南昌老城区的西北角,离赣江不远。那条巷子弯弯曲曲,两边都是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白天热闹得很,卖菜的、修鞋的、算命的挤满了整条街。但此刻,整条巷子死一般寂静,只有风穿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砚之在巷口停住了脚步。
巷子深处,合同巷七号的门是开着的。不是被踹开的——门轴完好,只是门闩被抽掉了。屋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电灯——南昌这片的供电时断时续,多半是煤油灯。
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七号隔壁的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门前,蹲下身,假装在点燃一炷香祭奠亡人,实际上是在观察七号的情况。
屋里的煤油灯光摇晃了一下,一个人影从窗户前走过。那个身影沈砚之认得——是裁缝铺的老板老崔,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痞,辛亥革命那年跟着革命军打过南京,后来伤了腿,留在南昌开了这家裁缝铺。老崔走路有个特征:右腿微跛,走起来身子会向左倾斜一下,像是在躲避什么。
但此刻从窗户前走过的那个人影,步态正常,没有一丝跛足的迹象。
——老崔已经被控制了,或者更糟。
沈砚之的手指摸到了怀里的土炸弹。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行动,忽然听见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三四个人,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他迅速低下头,将面纱又拉低了几分,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样子。
"就这家?"一个陌生的声音。
"对,合同巷七号,裁缝铺。姓崔的,五十多岁,腿有毛病。"这是赵世昌的声音——沈砚之在渡口听过他说话,那个带着书卷气的冷酷语调,过耳不忘。
"处长,里面好像有灯。"
"嗯,先别进去。老王,你带两个人绕到后面,守住后窗。其他人跟我来,等信号再动手。"
脚步声渐渐远去,朝着七号的方向去了。沈砚之听见后院围墙那边传来极轻的攀爬声——有人翻墙进了裁缝铺的后院。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赵世昌的人已经进了裁缝铺,但还没有动手,说明他们在等信号。什么信号?多半是确认目标在屋内,或者等增援到位。也就是说,此刻七号里面至少有两组人:一组在前门附近待命,一组在后院把守。老崔——或者说老崔的替代者——在里面充当诱饵。
沈砚之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不救人,他救人要救的东西。
如果老崔已经叛变或者被捕,救他也来不及了。但如果老崔在被捕前来得及毁掉联络名单和密电码本——那是每个联络点最核心的东西——那么即便人被抓,损失也是可控的。反之,如果这些东西还在屋里,就必须抢在赵世昌找到之前拿走。
他站起身,拎着篮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巷子深处走去。在经过七号大门时,他用眼角的余光往里扫了一眼——
堂屋里,煤油灯放在缝纫机台上,灯芯拧得很小,光线昏暗。缝纫机旁边放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大门,看不清面孔。但沈砚之注意到,那人的右脚平放在地上,没有一丝跛足的迹象。
——果然不是老崔。
沈砚之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子尽头,然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巷。这条岔巷通往裁缝铺的后院墙根——周氏之前给他画过这一带的地形图,他记得很清楚。
后院围墙只有一人多高,上面没有铁丝网——这是老城区老房子的通病,治安差但基础设施更差。沈砚之把竹篮子放在墙根,踩着篮子边缘,双手扒住墙头,一个翻身翻了进去。
后院很小,只有几平方米,堆着些破瓦罐和柴火。正房的窗户透出一线光亮,和前面堂屋的煤油灯是同一盏。沈砚之贴着墙根摸到窗下,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悄悄捅破窗纸,往里看——
屋里没有人。
这是裁缝铺的卧室,老崔平时睡觉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没点的油灯和一个搪瓷茶缸。但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了床板侧面——那里有一块木板是松动的,缝隙比周围的其他木板宽了将近一倍。
——暗格。
老崔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床板暗格里,这是沈砚之三个月前帮他设计的。但此刻,那块松动的木板似乎被人动过——缝隙的边缘有新鲜的木屑,像是被人撬开后又仓促复原的痕迹。
沈砚之直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把勃朗宁,拉开保险,然后轻轻推了推卧室的门。
门锁着。
他退后一步,抬起脚,用脚掌根部抵住门锁的位置,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砰!"
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但锁舌没有弹开。老房子的木门质量倒是不错。沈砚之又试了一次,这次加了更大的力道——
"咔嚓!"
锁舌终于崩断了。沈砚之闪身进屋,反手带上门,三步跨到床前,手指抠住那块松动的木板,用力往外一掰——
暗格里空空如也。
不是被人拿走了——是被拿走了之后又塞进了一张纸条。纸条折得很小,用一根缝衣针钉在暗格底部。沈砚之捏起纸条,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用裁缝铺常用的划粉写的:
"名单已毁,人已转移,勿念。"
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那是老崔的标志。沈砚之认识这个符号,七年前的湖南战场上,老崔就是用它来标记安全屋的位置。
老崔还活着,而且已经销毁了联络名单。那屋里那个冒充他的人,等到的只是一间空屋子。
沈砚之长出一口气,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然后他把那块松动的木板重新装好,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前院传来了赵世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恼怒:"什么?!暗格是空的?你们搜了缝纫机夹层没有?炕洞呢?水缸底下呢?!"
"都搜了,处长,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一个下属的声音,"在缝纫机抽屉里找到的。"
沈砚之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赵世昌的一声冷笑:"好一个'名单已毁,人已转移'。这个老东西,倒是干净利落。"
"处长,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按计划搜下一个点。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必须把城里这几个窝点一锅端!"
脚步声开始移动,朝着前门的方向去了。沈砚之趁机溜出卧室,翻过后院围墙,重新回到了黑暗的巷弄中。
他没有直接回冥纸铺。天亮之前,他还有两个地方要去——一个是顺化门外的印刷所,另一个是位于状元桥附近的备用联络站。老崔虽然销毁了联络名单,但沈砚之脑子里装着所有联络点的位置和负责人的代号。他必须赶在赵世昌之前,把能转移的人和东西都转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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