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2章 川南喋血 (第2/2页)
程振邦接过饼干,没有吃,而是揣进了怀里。
"砚之,蔡总司令那边来电报了。"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北线吴佩孚部已经突破了我们的第一道防线,距离纳溪县城只有十五里了。总司令命令我们无论如何要再坚守三天,为南线的调动争取时间。"
三天。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三天的时间,以目前的弹药储备和兵力状况,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知道,蔡锷将军不会下达做不到的命令——除非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北洋军北线的主攻方向是哪里?"他问道。
"双河场。"程振邦的脸色凝重,"吴佩孚亲自督战,投入了两个旅的兵力。我们的守军只有一个团,现在已经打得只剩下一个营了。"
双河场。沈砚之在脑海中迅速调出了那片区域的地形图。双河场位于纳溪县城西北方向,是两座河流交汇处的冲积平原,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如果双河场失守,北洋军便可沿河谷直插纳溪侧翼,与南线的张敬尧部形成合围之势。
"砚之,你的独立旅是南线最后的预备队了。"程振邦看着他,目光中有焦虑,也有期待,"如果棉花坡守不住,纳溪就完了。纳溪一丢,护国军的整个南线都会崩溃。"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掩体门口,掀开油布帘子向外望去。夜幕下的棉花坡,炮火的光芒在雨雾中映出一片诡异的红色,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吞吐着死亡的火焰。
"铁柱!"他回过头,喊了一声。
赵铁柱从外面的雨幕中跑了进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旅长,敢死队准备好了。"
"出发时间?"
"凌晨一点半集合,两点准时出发。刘长顺已经带着人去水沟那边侦察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桌前,摊开地图,就着一盏煤油灯微弱的光线,再一次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凌晨一点半。
棉花坡阵地一片死寂。炮击终于停歇了——北洋军的炮弹也打光了。雨势反而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钢盔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无数只手指在敲击鼓面。
一百名敢死队员悄无声息地聚集在阵地左侧的交通壕里。他们每个人都换上了软底布鞋,身上只带了最简陋的装备——一把刺刀、两颗手榴弹、一包炸药。没有钢盔,没有防毒面具,甚至连雨衣都没有。他们就像一百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浑身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刘长顺走在最前面。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左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据说是辛亥年在山海关留下的。他曾经是一个镖师,走南闯北,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此刻,他的手心也在出汗。
"记住,"沈砚之站在敢死队员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你们的任务是破坏,不是占领。炸掉观测哨,端掉指挥所,然后立刻撤回。不要恋战,不要追击。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一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但他们眼中的火焰,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出发。"
刘长顺一挥手,敢死队的第一组十个人猫着腰冲出了战壕,消失在雨夜中。
沈砚之站在战壕边上,目送着那些身影远去。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昆明誓师大会上,蔡锷****检阅部队时说的话——
"此次出征,乃为四万万同胞争人格。纵马革裹尸,亦在所不惜!"
那一刻,全场三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山河。沈砚之站在队列中,胸中激荡着从未有过的豪情。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但现在,看着这一个个年轻的生命消失在黑暗中,他才发现,真正的牺牲不是慷慨赴死,而是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死,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两点十七分。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北洋军阵地后方传来,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连响起,机枪的扫射声和人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得手了!"赵铁柱激动地喊道。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北洋军阵地方向,等待着最关键的信号——三颗红色信号弹,那是敢死队成功摧毁目标后发出的确认信号。
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信号弹迟迟没有出现。
北洋军阵地上,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地升空,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密集的机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持续不断,显然,敢死队已经与敌军展开了激烈的近战。
"旅长……"赵铁柱的声音开始发抖。
沈砚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敢死队没有发信号弹,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还没有完成任务,仍在战斗中;二是信号弹在战斗中遗失或被毁。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不能坐以待毙。
"传令:三营准备冲锋。等北洋军阵地上的火力出现缺口,立刻全线出击!"
"是!"
赵铁柱转身跑去传达命令。沈砚之深吸了一口气,从腰间拔出了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这是他在日本流亡时孙中山先生亲手赠予的,枪柄上刻着"天下为公"四个字。
他检查了一下弹匣,里面还有七发子弹。
足够了。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北洋军阵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喊叫声。照明弹的光芒开始变得稀疏,机枪的火力也出现了明显的间隙——敢死队的破坏行动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吹冲锋号!"沈砚之大吼一声。
"嘀嘀嗒——嘀嘀嗒——!"
凄厉的冲锋号声划破了雨夜的寂静,在棉花坡上空回荡。早已按捺不住的三营官兵从战壕中一跃而起,呐喊着冲向北洋军的阵地。王德顺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驳壳枪喷吐着火舌,每开一枪就有一个北洋军士兵倒下。
沈砚之没有冲在第一个——作为指挥官,他必须控制全局。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北洋军阵地的方向。透过望远镜,他看到敢死队的那一百个身影正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像一把尖刀插入了敌人的心脏。
凌晨三点整,三颗红色信号弹终于从北洋军阵地后方冉冉升起,在雨夜的天空中划出三道绚丽的弧线。
沈砚之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全线出击!"他拔出手枪,第一个跃出了指挥所的掩体。
……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棉花坡阵地上,硝烟弥漫,尸横遍野。护国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插在了北洋军原来的指挥所遗址上。
此役,独立旅以伤亡三百余人的代价,击溃北洋军第七师一个团,摧毁炮兵观测哨两座、前线指挥所一处、机枪堡七座,缴获步枪两百七十余支、轻重机枪十一挺、炮弹三百余发。
敢死队的一百人中,生还者三十一人。
刘长顺活着回来了。他的左臂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但他仍然背着两个负伤的弟兄走回了阵地。当沈砚之亲自为他包扎伤口时,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旅长……兄弟们……兄弟们都死了……"他哭得像个孩子。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阵地的最高处,面向那些牺牲的敢死队员倒下的方向,缓缓地摘下了军帽。
晨光中,纳溪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远处的山峦上,一轮红日正从云层中挣扎而出,将金色的光芒洒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关乎四万万人命运的战争,还远未结束。
(第034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