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2章 川南喋血 (第1/2页)
1916年3月的川南,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整整半个月。
纳溪城外的丘陵地带,泥浆没过脚踝,枯草浸泡在浑浊的积水中,散发着一股腐烂的霉味。远处的山峦被厚重的雨雾笼罩,若隐若现,仿佛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墨画,墨色洇染,轮廓模糊。
这里是护国战争的南线主战场。
自年初蔡锷将军在云南誓师北伐以来,护国军以破竹之势攻入四川,直逼长江南岸。北洋政府急调曹锟、张敬尧部十余万大军入川堵截,双方在纳溪、泸州一线展开了自辛亥革命以来最为惨烈的拉锯战。
沈砚之的独立旅,此刻正死守在纳溪城南的棉花坡阵地。
棉花坡并非一个坡,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地势险要,扼守着从泸州通往纳溪的咽喉要道。若能守住棉花坡,纳溪县城便安然无恙;若棉花坡失守,护国军的南线防线将彻底崩溃,北洋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护国军后方。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阵地右侧响起,泥浆和碎石夹杂着血肉碎片冲天而起。北洋军的重炮又开始轰击了。
沈砚之蹲在战壕的拐角处,背靠着泥泞的土壁,点燃了一根卷烟。火柴划过磷纸的声响在炮火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橘黄色的火苗在风雨中摇曳了几下,顽强地亮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冲入肺腑,暂时压下了喉咙里那股血腥气。
他的军装上满是泥浆和硝烟的痕迹,领口的铜扣掉了两颗,袖口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着血丝的皮肤。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在弥漫的硝烟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旅长,北洋军的炮击比昨天更猛了。"通讯参谋赵铁柱猫着腰跑过来,脸上溅满了泥点子,声音嘶哑,"从早晨到现在,已经打了四百多发炮弹。三营那边伤亡过半,营长李大山负了重伤,现在阵地是副营长带着人在顶。"
沈砚之将烟头摁灭在湿漉漉的壕壁上,站起身来。
"带我去三营阵地。"
"旅长,太危险了!北洋军的炮兵观测气球就在前面山上,咱们的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
"少废话,带路。"
赵铁柱咬了咬牙,只好在前头弓着身子引路。两人沿着交通壕一路小跑,泥浆溅得满身都是。头顶上,炮弹呼啸而过的尖啸声此起彼伏,每一次爆炸都让脚下的土地剧烈震颤,泥土簌簌落下,灌进衣领里,冰凉刺骨。
三营的阵地位于棉花坡的最前沿,是一道弧形的堑壕,正对着北洋军的主攻方向。当他们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
堑壕已经被炮火轰得面目全,非。原来的胸墙塌了大半,沙袋被炸得七零八落,壕底积着半尺深的浑水。伤员们挤在壕沟的拐角处,有的裹着血迹斑斑的绷带,有的干脆用破布条勒住伤口,咬着木棍忍受剧痛。军医蹲在一个土坑旁,正用一把生锈的剪刀给一个年轻士兵截肢,没有麻药,只有士兵压抑到极致的惨叫声在风雨中回荡。
副营长王德顺满头满脸都是血和泥,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污垢。他靠在残破的沙袋上,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看见沈砚之走来,挣扎着想站起来。
"躺着。"沈砚之按住他的肩膀,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王德顺的左小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白森森的骨头都露了出来,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呈紫黑色——已经开始感染化脓了。
"旅长……我没事的,小伤。"王德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北洋军的炮弹再猛,也炸不死老子。"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半包云南白药——这是蔡锷将军亲自批给独立旅的,整个旅只有这么一点,平日里都舍不得用。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撒在王德顺的伤口上,然后从自己的衬衫上撕下一条布,为他重新包扎。
"旅长!这是……"王德顺急了,"这药太金贵了,留给重伤员吧!"
"你就是重伤员。"沈砚之头也不抬地说道,"三营不能没有你。"
包扎完毕,沈砚之站起身,环顾四周。活着的士兵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每一个人看向他的目光中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信赖。他知道,这支部队已经到了极限——连续十七天的鏖战,减员超过四成,弹药消耗殆尽,粮食也只剩下了最后两天的份额。
但北洋军的压力更大。
情报显示,对面张敬尧的第七师已经折损了近万人,弹药补给也因为道路泥泞而严重滞后。他们之所以拼命炮击,正是因为步兵已经无力发起有效的冲锋——他们在用炮弹为自己争取喘息的时间。
"王德顺,"沈砚之拍了拍副营长的肩膀,"传我的命令:从现在开始,全旅进入一级战备。每人保留五发子弹,其余的全部上缴,集中给敢死队使用。"
"敢死队?"王德顺愣了一下,"旅长,你要反攻?"
"不是反攻,是夜袭。"沈砚之的目光投向远处的雨雾,"北洋军的炮击再猛,天黑之后就看不见了。趁他们换防的时候,我们摸上去,端掉他们的炮兵观测哨和前线指挥所。"
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旅长,北洋军的前沿阵地有三道防线,铁丝网、机枪堡、暗堡,我们的人根本冲不上去!"
"所以要换个方向。"沈砚之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形图,"看见那条干涸的水沟了吗?从我们阵地左侧延伸出去,一直通到北洋军二线阵地的后方。白天被他们用火力封锁了,但夜里视线不好,我们可以从那里渗透进去。"
王德顺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那条水沟最窄的地方不到两尺宽,两边都是烂泥滩,人走上去会陷进去……"
"所以要用木板铺路。"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支铅笔——那是他在北京潜伏时从一个日本商人手中买来的,笔芯极细,适合在狭小空间里书写——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点,"敢死队分成三组,每组十人。第一组携带木板和绳索,负责铺设通道;第二组携带炸药包,负责爆破铁丝网和机枪堡;第三组携带手榴弹和刺刀,负责清除残敌。行动时间:今晚凌晨两点。"
"两点……那时候雨最大,能见度最低。"赵铁柱明白了过来,"旅长,你是想利用天气掩护?"
"不只是天气。"沈砚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派人去摸过底了。北洋军每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会有一批士兵从前线撤下来吃饭换岗。那个时候,前沿阵地的防守是最松懈的。"
王德顺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了一团火:"旅长,让我带敢死队!"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腿上有伤,走不了水沟。敢死队由一连连长刘长顺带队。"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任务是守住阵地,等敢死队得手后,率领三营全体发起冲锋,扩大突破口。"
王德顺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
入夜后的川南,气温骤降。
雨水变成了夹杂着冰粒的冻雨,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沈砚之站在指挥所的掩体里——所谓指挥所,不过是一个用门板和沙袋搭成的简陋窝棚——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慢慢地喝着。
程振邦推门走了进来,军大衣上挂满了水珠。他摘下帽子,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在沈砚之对面坐了下来。
"砚之,你这粥……比涮锅水还稀啊。"程振邦苦笑着说。
"有得喝就不错了。"沈砚之将碗推到他面前,"尝尝?"
程振邦接过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这米是发霉的吧?"
"滇南运过来的,在路上淋了雨,发了霉。将就着吃吧,前线的弟兄们连这个都吃不上。"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那是他从日本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吃——掰了一半递给程振邦,"垫垫肚子。今晚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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