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学铭启蒙·因材施教 (第2/2页)
守芳看着他。
“他是啥料?”
彭贤抚着那架走时精准的座钟,慢慢道。
“算盘子儿的料。”
腊月二十四。
守芳把学铭叫到书房。
案头摊着三样东西:一本账册、一叠空白表格、一把算盘。
学铭看着这三样东西,没吭声。
守芳没解释。
她把账册翻开,指着第一行。
“这是官银号民国十一年的一笔放贷记录——贷额五千元,年息九厘,期限十个月。你算算,到期应还本息多少。”
学铭愣了愣。
他拿起算盘。
指尖搭上算珠的那一刻,这孩子整个人都变了。
那层文弱、沉默、小心翼翼的壳,像被一把火烤化了。他脊背拔直,眼神凝住,五指翻飞如流水。
噼啪。噼啪。噼啪。
不到半盏茶工夫。
“五千三百七十五元。”他说,顿了顿,“若按日计息,闰年三百六十六日,应是五千三百八十二元四角六分。”
守芳没说话。
她把账册翻到另一页。
“这一笔,民国九年二月放贷,期限八个月,到期未还,展期三个月。展期利息按原息加两厘计。借款人于十年一月还本,三月还清全息。问——实收利息若干。”
学铭低头拨珠。
这一次更快。
“应计利息四百六十三元五角。因逾期展期,加收逾期息八十七元二角。实收五百五十元七角。”
守芳看着那架算盘。
她想起上辈子在作战室里见过的那些参谋——测算火力配系、弹药基数、行军时间,也是这样的神情。
专注。精确。沉浸。
她合上账册。
“从明儿起,你每日下午来书房一个时辰。”
学铭抬头。
“我教你记账。”守芳说,“不是私塾那种记流水账,是官银号的真账。”
她顿了顿。
“学铭,账册是这世间的另一张地图。铁路修到哪里,银钱流到哪里,枪炮买到哪里,都在这头记着。”
学铭沉默片刻。
“姐,”他忽然开口,“为甚是我?”
守芳看着他。
这孩子被先生骂“钻牛角尖”,被父亲嫌“书生气太重”。他从没被问过喜欢什么、想做什么。
守芳把案头那叠空白表格推到他手边。
“因为你会算。”她说,“因为你能把一个拆散的座钟装回去,还能让它走得比从前更准。”
她顿了顿。
“还因为——你不甘心只念子曰诗云。”
学铭垂下眼。
他把那叠空白表格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腊月二十六。
张作霖从巡防营回来,皮靴上沾着泥,进门就嚷嚷饿。卢夫人亲自下厨给他下了一碗热汤面,他呼噜呼噜吃完,往太师椅里一歪,掏出核桃转起来。
守芳进来时,他正闭着眼养神。
“爸。”
张作霖没睁眼。
“嗯。”
守芳把案头那架座钟往前推了推。
张作霖睁眼。
他看看座钟,看看守芳,又看看座钟。
“这啥?”
守芳说:“学铭修的。”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一瞬。
他放下核桃,把那只座钟拎起来,翻过来,底盖打开。
里头的齿轮整整齐齐,缺齿的那颗换了新的,铜色比周围略浅,一看就是手工锉的。
张作霖看很久。
“他自己修的?”
守芳说:“是。用锉刀一点点锉的。”
张作霖没接话。
他把座钟放回案头,重新抓起核桃。
嘎吱。嘎吱。嘎吱。
转了很久。
“彭贤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慢吞吞的,“学铭打算盘有两下子。”
守芳点头。
“账也记得清。”
张作霖“嗯”了一声。
又是沉默。
窗外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窗纸映成淡金色。
张作霖把核桃撂下。
“从前他娘在世时,说这孩子脑子好,就是太拗。”他顿了顿,“老子不信。老子觉得读书人脑子都好,可带不了兵,打不了仗,管不了地盘。”
他看着那只座钟。
“现在看来……不是那块料,非往那块磨,是老子错了。”
守芳没接话。
张作霖靠回椅背,闭了眼。
“你看着教吧。”他声音很低,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能学成啥样,算啥样。”
守芳垂首。
“是。”
腊月二十八。
官银号封账过年。
彭贤亲自把民国十二年最后一笔核销账目送来帅府,守芳签了字,他却不急着走。
“张小姐,”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老朽多事,前儿个托人在北平寻了样东西。”
守芳接过。
封面是靛蓝布纹纸,烫金标题——
《新学制初级中学教科书·自然科学(第一册)》
编纂者:杜亚泉。
商务印书馆发行。
民国十二年三月初版。
守芳翻开扉页。
铅字印刷,纸墨尚新。目录第一章:《空气与燃烧》。第二章:《水与溶解》。第三章:《力与运动》。
她想起彭德轩信里那句“幼子今年九岁,于算术一门颇有兴味”。
她把书轻轻合上。
“彭总办,多谢。”
彭贤摆手:“老朽只是跑腿。要谢,谢那位杜先生——他编的书,比日本人那套明白多了。”
他顿了顿。
“商务印书馆这类书还很多,物理、化学、博物,都有。张小姐若需要,老朽可托人从上海陆续购来。”
守芳沉默片刻。
“需要。”
她把那册《自然科学》放进案边屉子里,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快满了。
彭贤走后,守芳独自立在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暮色里只剩轮廓,屋顶那盏红灯又亮了,一明一灭。
她想起学铭今儿下午说的话。
那孩子算完账,没立刻走。他立在书案边,看着那本杜亚泉的教科书,看了很久。
“姐,”他忽然问,“这书上写的那些东西——空气、力、运动——跟算账是一回事吗?”
守芳没答。
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这个少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理解这个世界。
不是通过圣人的教诲。
不是通过父亲的刀枪。
是通过齿轮、数字、算盘珠子——和那本从北平寄来的、带着油墨香的书。
守芳从屉子里取出那册《自然科学》。
她翻到第三章。
《力与运动》。
第一行写着——
“凡物不动,或作等速直线运动,必受外力平衡之故。”
守芳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钟楼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她把书折好,放回屉子里。
“马祥。”
马祥应声而至。
守芳没回头。
“年后你跑一趟上海。”她顿了顿,“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找杜亚泉先生。”
她从那叠账册下头抽出一张纸。
是昨儿夜里写的。
一列书单。
《物理学小史》。《化学入门》。《少年自然科学丛书》第一至六册。《算学小丛书》全套。
末尾另有一行小字。
“另询杜先生:有无适宜少年自修之代数、几何入门教材。不拘中外译著,但求条理清晰、循序渐进者。若杜先生有自编讲义,愿高价购求。”
马祥接过书单,没敢多问。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小姐这回,是要给二少爷动真格的了。
腊月二十九。
学铭又来书房。
守芳把那只修好的座钟推到他面前。
“这钟修好了,是你的。”
学铭怔了怔。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面新换的玻璃,抚过那颗手锉的齿轮,抚过走得稳稳的指针。
他没说谢谢。
他只是把座钟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窗外又落雪了。
守芳望着那片纷纷扬扬的白。
她想起学铭方才进门时,手里攥着个东西。
是一张纸,折成小方块,边角都磨毛了。
她没问是什么。
学铭也没说。
他只是把那纸方块悄悄放在案头那摞账册底下。
守芳等他走了,才抽出来看。
纸上画着一幅图。
不是画,是机械制图——线条笔直,比例精确,标注密密麻麻。
画的是那只座钟的内部结构。
每一个齿轮的位置,每一根弹簧的走向,每一个轴承的咬合。
图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丙寅年腊月廿九,拆修座钟第三回,记其构造如左。”
守芳把这张图纸看了很久。
她把它折好,放进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杜亚泉的教科书、那列待购的书单,放在一起。
屉子满了。
她没关上。
窗外风雪渐歇。
远处那盏红灯,仍在雪夜里一明一灭。
守芳立在窗前。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某个资料室里读过的那份档案。
1983年4月9日,张学铭病逝于北京。
终年七十五岁。
档案里附着一份讣告,寥寥数语:曾任天津市市政工程局副局长、人民公园主任。晚年热心市政建设,对天津市规划多有建言。
没有提他二十二岁挫败日军便衣队暴乱。
没有提他当过民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直辖市长。
没有提他父亲至死认为他“书生气太重,不是带兵的料”。
只有一行——
“遵其遗愿,遗体捐供医学研究。”
守芳当时把这份档案看了很久。
此刻她立在民国十二年的风雪夜里,望着那个十六岁少年留在书案上的机械图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一辈子没活成父亲想要的样子。
可他活成了自己该有的样子。
她转身。
案头那架座钟指针指向八点十七分。
秒针一跳一跳,走得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