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学铭启蒙·因材施教 (第1/2页)
腊月十七。
奉天城又落雪了。
这场雪下得缠人,不紧不慢,从凌晨飘到晌午,把帅府后院的青砖地铺成一张厚绒毯。廊下那几棵石榴树早秃净了,枝桠上压着雪,沉甸甸往下坠,像挑着担子的老货郎。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手里握着封信。
彭德轩寄来的。说唐山那边炉子已调妥,只等开春化冻就试制新配方钢轨。信末附了一句——
“德轩斗胆,有一事求教。幼子今年九岁,于算术一门颇有兴味,然本地难寻好先生。张小姐可知奉天何处有善教数学者?”
守芳把信折起。
她想起昨儿个晚饭后,在二门遇见卢夫人。卢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了一车话,临了叹口气:“学铭那孩子,这半个月总闷在屋里头,饭也吃得少,瘦了一圈。问他怎么了,只说不饿。小姐若有空,去看看?”
守芳当时应了。
她把彭德轩的信收进屉子,取下衣架上的氅衣。
“周妈,去后院。”
学铭现住帅府东跨院,三间北房,带个小天井。这院子原是张作霖为几个年幼儿子设的书房,学良、学铭、学英几个都在这儿住。
守芳踏进天井时,正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一个苍老的男声,拖着长腔:“……‘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乐字,此处读‘洛’,非欢乐之乐。你且将此章再诵三遍。”
静了几息。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不高,带着点哑:“先生,‘乐’既读‘洛’,何以解为‘喜悦’?读‘洛’则音义不合,释义则读音不合。既是圣人之言,何以自相矛盾?”
屋里安静下来。
守芳立在廊下,没进去。
那老先生半晌开口,声气已有些不耐:“此乃古音,自周秦至今两千载,音随世易,有何矛盾?你只管依我所教诵读便是,问这些作甚。”
少年没吭声。
片刻,诵读声响起,平平的,像腊月河面的冰。
守芳抬手叩门。
开门的是个半大丫鬟,见是守芳,唬得忙往后退:“大小姐!”
守芳跨进门槛。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却莫名有种透不过气的闷。
老先生是位五十来岁的清瘦儒者,一袭灰绸棉袍,山羊胡子,鼻梁上架副水晶眼镜。他见守芳进来,起身作揖,不卑不亢:“大小姐。”
守芳还礼。
她转向书案边那个少年。
张学铭。
这孩子今年虚岁十三,比学良小两岁,个头却已蹿到守芳眉际。他生得白净,眉目清秀,像他母亲赵氏。只是眼下那两道眉微微蹙着,眼底有一层淡青——那是好些天没睡踏实留下的痕。
“姐。”他起身,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守芳点点头。
她没问功课,没问身体,只是看一眼书案上摊着的《论语》,又看一眼那摞描红纸。
“今儿的字写完了?”
学铭怔了怔。
“写完了。”
守芳伸手取过最上面一张。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在框里。可那工整太刻意,像用尺子量过的,没了少年人该有的活气。
她把纸放回去。
“先生,”她转向那位老先生,“今儿天冷,不如早些下学。学铭这两日身子不爽利,我领他出去透透气。”
老先生捻须颔首:“也好,也好。功课明日再补不迟。”
学铭抬眼看守芳,那目光里有意外,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亮。
守芳没看他。
她只是接过丫鬟递来的氅衣,抖开,披在学铭肩上。
“走。”
姐弟俩一前一后出了东跨院。
雪还在下。
学铭跟在守芳身后半步,垂着头,不吭声。
走过月洞门,走过西花厅,走到帅府后园那排早已封了火的老锅炉房门口。
守芳停步。
“你方才问先生的那个问题,”她没回头,“是咋想到的?”
学铭脚步顿住。
半晌。
“姐,我……”他嗓子像卡着东西,“我不是故意顶撞先生。”
守芳转过身。
这孩子垂着眼,睫毛压得很低,可那点倔强的光还是从缝隙里漏出来。
“我没问你顶不顶撞。”守芳说,“我问你,咋想到读音与释义那层。”
学铭沉默很久。
“读着觉得不对。”他说,声音不高,“‘乐’字在诗里也常见,有读‘洛’的,有读‘勒’的,有读‘疗’的。可释义都是‘喜’、‘悦’。一个字,音变了三回,义却没变。”
他顿了顿。
“那音是咋变的?为甚要变?从哪朝开始变?先生不说,书里也不写。”
守芳看着他。
这孩子说这些话时,眉头还是蹙着,可眼底那层淡青散了些——不是困倦散了,是那团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个口子,透了一线气。
“你问得很好。”守芳说。
学铭抬起头。
守芳没再往下说。
她推开锅炉房那扇半掩的木门。
里头黑洞洞的,积年的煤灰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眼睛发酸。这是前清遗留下来的老锅炉房,早不用了,堆着些破旧桌椅、废铁、锈蚀的管件。
守芳走进去,从墙角那堆废铁里翻出一个东西。
——一架座钟。
外壳是黄铜的,已经氧化成暗绿色,玻璃门碎了一角。钟面刻着洋文,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不知停了多久。
她把座钟放在窗台边一块木板上。
学铭站在门槛边,没进来。
守芳没叫他。
她只是拿起那只座钟,翻过来,底盖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悬悬地挂着。
她把底盖取下。
里头齿轮、弹簧、摆锤,密密麻麻,像一座精密的微缩城池。
学铭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了。
他站在守芳身侧,离那只座钟三尺远,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
守芳没抬头。
她把座钟侧过来,让齿轮那面对着他。
“认得这是什么?”
学铭喉结滚了一下。
“座钟。”他顿了顿,“西洋座钟。”
守芳点头。
“还认得什么?”
学铭沉默片刻。
“这轮子……”他伸出手,指尖在齿轮上方停住,没敢碰,“大的带小的,小的带摆。一个动,都动。”
守芳看着他。
这孩子说这些话时,眉头舒展了,眼底那层淡青彻底散开,换作另一种光——专注、好奇、还有一丝被压抑太久的跃跃欲试。
她把座钟往他手边推了一寸。
“想拆开看看吗?”
学铭猛地抬头。
“可以吗?”
守芳没答。
她只是把底盖轻轻放在一旁。
学铭把手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蹭得掌心发红,才小心翼翼托起那只座钟。
他的手指很稳。
那是一种天生的稳,不是练出来的。
他先拆摆锤——挂钩是活的,往上一提,松了。再拆钟面——三颗铜螺钉,他用指甲卡住槽口,逆时针旋,一颗,两颗,三颗。
钟面取下。
齿轮全露出来了。
学铭盯着那堆黄澄澄的零件,看了很久。
“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是计时的,这个是传动的,这个是调快慢的……”
他指着那些齿轮,一个,两个,三个。
“大的轮走一个齿,小的轮走四个齿。大轮转一圈,小轮转四圈。”
守芳没说话。
学铭自顾自往下说。
“钟走得准不准,是看这个摆的长短。摆长,走得慢;摆短,走得快。”
他顿了顿。
“可这个钟停了,不是摆的问题。是这个轮——这个轮的齿,缺了一颗。”
守芳俯身。
她看见了。
那个铜齿轮的边缘,果然有一处细小的缺损,像被什么磕掉的。
学铭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姐,我能修好它。”
守芳没问“你凭什么能”。
她只是说:“需要什么?”
学铭想了想。
“细锉刀。”他顿了顿,“铜片,薄的。还有……镊子。”
守芳点头。
“明天给你。”
学铭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意外、感激,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盼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守芳替他说了。
“你问先生那些问题,不是顶撞。”
学铭垂下眼。
“是求知。”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扑簌簌落在窗纸上。
学铭垂着头,手里还托着那只缺了齿的座钟。
守芳看见他眼眶红了一瞬。
他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腊月十九。
马祥从南市铁匠铺带回一包东西。
细锉刀三把,最细的那把针尖粗细。铜片一叠,最薄的那片透亮。镊子一把,西洋货,尖头咬合极紧。
守芳把东西交给学铭时,没多话。
“锅炉房没人去,你自便。”
学铭接过那包东西,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他喉结滚了又滚,才挤出两个字。
“谢谢姐。”
守芳看着他。
“修好了,我来看。”
腊月二十三,小年。
帅府上下忙着祭灶、扫尘、备年货。春杏带着几个小丫头在后院炸丸子,油香飘过半条巷子。门房老薛头踩着梯子挂灯笼,一盏盏红绸灯,把灰扑扑的门楼映出几分喜气。
守芳在东花厅听彭贤报官银号年账。
学铭推门进来。
他站在门槛边,手里托着那架座钟。
——底盖装回去了,玻璃门换了一块新的,不知从哪淘换的。指针指向三点四十七分,秒针一跳一跳,走得稳稳的。
守芳放下账册。
学铭把座钟轻轻搁在案头。
他没说话,只是退后一步,垂手立着。
彭贤看看座钟,又看看学铭,老眼里慢慢漾开一层笑意。
“二少爷,这是您修的?”
学铭点头。
彭贤凑近看那钟面。
“这玻璃……哪来的?”
学铭声音不高:“南市旧货摊,五毛钱一块,我自己割的。”
彭贤没再问。
他直起身,朝守芳拱了拱手。
“张小姐,老朽活了六十一,头一回见公子哥儿蹲锅炉房修座钟。”
他顿了顿。
“老朽多嘴说一句——这位小爷,不是念子曰诗云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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