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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文化渗透·报社暗桩

第六十三章 文化渗透·报社暗桩 (第1/2页)

民国十三年,二月初九。
  
  奉天城开了春,南满站前那几棵老杨树爆出毛毛狗,风一吹,白絮子满天飘。可这城里头飘的不光是杨絮,还有报纸——日文的、中文的、俄文的,满街筒子都是。
  
  帅府门房老薛头每天早起头一件事,就是拿根长竹竿,把大门上糊的那些传单挑下来。有《盛京时报》的广告页,有《满洲日日新闻》的日文号外,还有俄国人办的《霞光报》——俄文瞧不懂,可上头那照片瞅着就硌应,尽是些高鼻子洋人搂着中国姑娘跳舞。
  
  这天晌午,守芳在东花厅看官银号的季度报表。彭贤把那堆账册理得顺顺当当,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可守芳看了半晌,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她搁下笔。
  
  “马祥。”
  
  马祥从廊下探头进来。
  
  “小姐?”
  
  守芳没抬头。
  
  “这几日街上的报纸,你都收着没?”
  
  马祥一愣,随即点头:“收着了。按您吩咐的,见着新报就买一份,搁门房那口樟木箱子里。”
  
  守芳起身,披上那件玄色氅衣,往后院门房走。
  
  马祥跟在后头,压着嗓门说:“小姐,那箱子快装满了。《盛京时报》天天出,日文的那些周刊也是一沓一沓的。还有俄国人那个《霞光报》,三天一期,厚厚一摞。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没一张是咱中国人自己办的。”
  
  守芳没接话。
  
  她推开门房那扇门,樟木箱子掀开盖,一股油墨味扑出来。
  
  最上头一张是昨天的《盛京时报》。头版头条:“南满铁路运量再创新高,去岁盈余逾三百万。”配图是满铁总裁早川千吉郎在站台上剪彩,周围一圈日本官商,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二版是社会新闻:“日商劝业公司在辽阳新购地三百亩,将建模范农场。”底下小字写着:该公司受关东厅资助,引种日本稻米良种。
  
  第三版,副刊“神皋杂俎”。
  
  守芳目光停住了。
  
  这一版上头登着一篇小说,讲的是一个奉天姑娘被日本商人骗婚、最后投河自尽的故事。文字不白不文,却有股子戳心窝子的劲儿。最末一句写的是——
  
  “呜呼,奉天城十里洋场,万家灯火,谁人记得此女?谁人为她讨个公道?”
  
  署名:孤鸿。
  
  守芳把这页看了很久。
  
  她把报纸折起来,没放回箱子,揣进袖里。
  
  “马祥。”
  
  “在。”
  
  “《盛京时报》这个副刊,是谁编的?”
  
  马祥挠头:“小姐,这我可不……”他忽然顿住,想了想,“门房老薛头兴许知道。他年轻时在报馆干过。”
  
  守芳点头。
  
  “请薛师傅过来。”
  
  老薛头六十多了,瘦得像根竹竿,可一双眼睛亮得很。他站在守芳跟前,也不怵,慢悠悠开了口。
  
  “大小姐问的是‘神皋杂俎’?那是副刊,主笔叫穆儒丐,旗人,民国五年从北京过来的。这人有学问,写小说是一把好手。”
  
  他顿了顿。
  
  “可他在日本人手下干。再好的文章,也是在日本人的报纸上发的。”
  
  守芳看着这位门房老头。
  
  “薛师傅,你年轻时在报馆干过?”
  
  老薛头点头。
  
  “光绪三十四年,在《东三省民报》当排字工。后来报馆让日本人挤兑黄了,我就回家种了两年地,再后来就进帅府看门了。”
  
  守芳沉默片刻。
  
  “《东三省民报》——为啥黄的?”
  
  老薛头笑了笑,那笑容短得很,像腊月屋檐下的冰溜子,一闪就没了。
  
  “大小姐,您想想,奉天城报馆几十家,如今还在的,除了日本人办的,还有谁?中国人办报,没人敢登广告——日商不登,英美烟草不登,连中国人开的买卖都不敢登。怕得罪日本人,怕遭报复。”
  
  他叹了口气。
  
  “没广告,就没钱。没钱,就办不下去。”
  
  守芳点头。
  
  她没再问。
  
  可她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二月十二,夜。
  
  守芳在书房灯下铺开一张纸。
  
  她提笔,写下一个名字:孤鸿。
  
  又写下一个名字:穆儒丐。
  
  笔尖在纸上停住。
  
  她想起白天马祥打听来的消息。
  
  “孤鸿”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都是些年轻人,有从日本留学回来的,有从北京读书回来的,还有几个是奉天本地学堂的青年教员。他们凑钱办了个小刊物,叫《醒报》,可办了三个月就停了——没钱,也没胆子。日本人递过话,谁再敢写那些“影响中日亲善”的文章,就等着被关东宪兵队请去喝茶。
  
  守芳把笔搁下。
  
  她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夜色里亮着灯,屋顶那盏天线红灯一明一灭。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档案里看过的一句话。
  
  “舆论阵地,你不占,敌人就占。”
  
  那时她在作战室里看战报,看到这句话,只觉得是个宣传口号。
  
  此刻她站在民国十三年的夜色里,看着那座被日本天线压着的奉天城,忽然懂了。
  
  这不是口号。
  
  是生死。
  
  二月十五。
  
  守芳去了趟小河沿。
  
  奉天城东有条小河,河边住了些穷文人、落第秀才、从关内逃难过来的读书人。穆儒丐当年刚来奉天时,也在这片住过。
  
  守芳要找的不是穆儒丐。
  
  她找的是一个姓顾的年轻人。
  
  顾雪澜,二十四岁,奉天开源人。民国八年赴日留学,先在东京高等师范学校读预科,后入早稻田大学文学部。去年回国,带回一肚子新思想和一身不合时宜的穷酸气。
  
  这些是马祥打听来的。
  
  守芳在小河沿一间低矮的平房里见到他时,这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生炉子。屋里冷得像冰窖,墙角堆着几摞书,上头落满了灰。
  
  他见守芳进来,愣住了。
  
  守芳没拐弯。
  
  “顾先生,《醒报》是你办的?”
  
  顾雪澜脸上那点意外慢慢凝住,变成一种警惕。
  
  “姑娘是谁?”
  
  守芳在屋里唯一一把没塌的椅子上坐下。
  
  “想帮你们办报的人。”
  
  顾雪澜看着她。
  
  “帮?怎么帮?”
  
  守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
  
  纸上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资金,每月三百元,匿名资助,不问用途。
  
  第二行:稿件,每期至少两篇“素材”,不需署名,由报社自行取舍。
  
  第三行:安全,遇事有人递消息,被捕有人担保,但报社一切经营、编辑、发行,与资助者无关。
  
  顾雪澜把这纸看了三遍。
  
  他抬起头,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警惕、怀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近乎于希望的亮。
  
  “姑娘凭什么帮我们?”
  
  守芳迎着他目光。
  
  “凭奉天城需要一个中国人自己办的报。”
  
  顾雪澜沉默良久。
  
  “三百元一个月,”他声音发涩,“够我们撑下去了。”
  
  守芳起身。
  
  走到门槛边,她没回头。
  
  “顾先生,那个署名‘孤鸿’的,是你吧?”
  
  顾雪澜愣了愣。
  
  “是。”
  
  守芳点头。
  
  “那篇文章写得很好。”她顿了顿,“下一篇,可以写写日商劝业公司在辽阳强买民地的事。材料过两天有人送来。”
  
  她推门出去。
  
  顾雪澜追出门,那姑娘已经消失在巷口。
  
  只有风吹着满地废纸,打着旋儿,滚向远处。
  
  二月二十。
  
  《奉天醒报》创刊号出版。
  
  四开四版,铅字印刷,纸是廉价的毛边纸,印出来有些洇。可头版那篇文章,像一把刀子,扎进奉天城浑浑噩噩的舆论场。
  
  标题:《辽阳日商强买民地,三百农户流离失所》
  
  署名:本社记者。
  
  文章不长,一千来字,可字字见血。哪年哪月哪日,日商劝业公司的人闯进村子;谁家地被强占,谁家房子被推平,谁家老人躺在推土机前头被拖走。人名、地名、日期,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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