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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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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戎营地的空气中弥漫着烈酒与烤羊肉的膻香,篝火哔剥作响,映照着一张张粗犷而豪迈的脸庞。然而在主帐之内,却是一片死寂。沉重的氛围比帐外的夜色还要浓稠。
  
  慕容燕一身劲装,斜倚在华美的虎皮大椅上,手中的银质酒杯已经空了很久。她那张平日里张扬艳丽如草原上最烈的红花的脸庞,此刻却覆盖着一层寒霜,凤眸中翻涌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压抑的焦躁。
  
  “死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寒冬里封冻的河流,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质感,“你们再说一遍,沈知微死了?”
  
  帐下站立的几名心腹副将,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此刻却在她逼人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公主,王都传来的消息确凿无疑。”为首的副将名叫拓跋烈,是慕容燕最信任的臂膀,他硬着头皮回道:“听说……烬王妃前几日因冲撞太子,被废黜后禁足于府中。而后府中失火,火势滔天,待烬王……待萧烬带人赶回时,王妃闺阁已化为焦土。人们在废墟里,找到了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
  
  “荒谬!”慕容燕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帐篷里炸响。“沈知微是何等样人?那个女人,狡诈如狐,狠戾如狼。她会就这么平平无奇地死在一场大火里?我不信!”
  
  她霍然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脚下的兽皮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一如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那个叫沈知微的女人,她是萧烬的软肋,是天下棋局中最诡异的变数。慕容燕初见她时,只觉得她是个徒有其表、心肠歹毒的贵女,不屑一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一次次地见证了那个女人是如何以看似愚蠢可笑的手段,在萧烬的霸业之路上掀起惊涛骇浪。
  
  她佩服她的胆识,却也嫉妒她能轻易牵动萧烬所有的情绪。萧烬看向沈知微的眼神,那种混杂着滔天怒火、无尽探究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惜,是慕容燕从未在萧烬脸上见过的。
  
  她敬佩强者,而萧烬是她认定的唯一强者。她愿意为他扫清一切障碍,踏平整个中原。可沈知微不同,沈知微是萧烬心口上的一根刺,一根拔不掉、忘不了,反而随着时间越扎越深的刺。
  
  “这个女人,是萧烬的命劫,也是他的转机。”慕容燕曾不止一次这样想。她甚至隐隐期盼着,这个女人能成为最终磨砺萧烬成为真正帝王的那块试金石。可她从未想过,试金石会如此轻易地碎掉。
  
  “萧烵呢?”慕容燕停下脚步,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众人,“他作何反应?”
  
  提起萧烬,拓跋烈的脸色更加难看:“王都的消息说,烬王妃死后,烬王……疯了。他不顾一切地冲入火场,抱着那具焦尸不放手,一夜之间,王都血流成河。太子府被围,凡是与王妃‘死’有一丝关联的人,全都被……”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中的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疯了。
  
  听到这两个字,慕容燕眼中的怒火反而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阴霾。她了解萧烬,那个男人比雪山上的苍狼还要隐忍,比万丈深渊还要冷静。他或许会暴怒,会杀人,但他绝不会“疯”。这种看似失序的疯狂,恰恰证明了他内心的秩序已经崩塌。
  
  沈知微的死,真的对他打击到了这个地步?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出戏?
  
  慕容燕的思绪飞速运转。不,不对。萧烬再会演戏,也不至于用自己的心魔来做赌注。那股滔天的悲伤与毁灭的欲望,是装不出来的。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沈知微没死。
  
  “她没死。”
  
  慕容燕笃定地吐出这三个字,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公主,这……”
  
  “本王说,她没死!”慕容燕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那个女人,绝不会让自己死得如此窝囊。这要么是她的金蝉脱壳之计,要么,就是萧烬为了保护她,导演的一场假死迷局。无论如何,她现在的行踪,就是最大的秘密!”
  
  她绝不能让沈知微就这么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只要她还活着,就是对萧烬最大的牵制。她要找到她,亲自问问她,究竟有何目的。她也要让萧烬知道,他心上那根唯一的软肋,捏在谁的手里。
  
  “拓跋烈,”慕容燕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去,给我把王都地下消息最灵通的那个人找来。他叫魏无羡。”
  
  拓跋烈大惊:“公主,您是说那个……‘千面鬼手’魏无羡?此人行走于三教九流,消息灵通,却也贪婪无比,出价高得吓人。与我们北戎素无往来,恐怕……”
  
  “没有恐怕。”慕容燕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用重金请,用武力绑,无论用什么方法,把他给本王带到王都来。告诉他,我要买一个消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如果他能查到沈知微的下落,北戎未来十年,与中原所有的盐铁茶叶生意,全都可以让他掌管三成。如果他查不到……”
  
  慕容燕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他这一身赚钱的本事,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盐铁茶叶,乃是立国之基。将三成交给一个江湖人,这是何等巨大的诱惑,又是何等疯狂的许诺。这几乎是在用北戎的未来做赌注。
  
  拓跋烈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公主是下定了决心。他重重地垂下头:“是,属下遵命!”
  
  三日后,王都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仙楼”的顶层密室。
  
  魏无羡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中的一个紫砂茶杯。他是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面容普通,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精明与市侩。穿着一身不算名贵却也干净的衣服,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能看透人心。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头也未抬,淡淡开口:“送客还是送钱?”
  
  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风沙与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慕容燕一身戎装,迈步而入,她身后的拓跋烈则守在门口,如一尊铁塔。
  
  魏无羡抬眼,看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哟,这不是北戎的公主殿下吗?真是稀客。不知魏某这小庙,是哪阵风吹来了您这尊大佛?”
  
  “闲话少说。”慕容燕径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我要你查一个人。”
  
  “查人?”魏无羡轻笑一声,给自己的茶杯续上水,“公主殿下,您应该知道我的规矩。我的消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但有些人的下落,是逆鳞,碰不得。比如……烬王心尖上的那位。”
  
  他慢悠悠地吹着茶叶热气,看似随意,实则是在试探。
  
  慕容燕的脸色沉了沉:“我不管她是谁的逆鳞。我只问你,查,还是不查?”
  
  “自然是要查的。”魏无羡笑道,“只是价钱……”
  
  “北戎未来十年,所有盐铁茶叶生意,让你掌管三成。”慕容燕冷冷地抛出筹码。
  
  魏无羡倒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他纵横商场与江湖多年,什么样的价钱没听过?用一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作为交换,这还是头一遭。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变得严肃起来:“公主殿下,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这三成生意,意味着富可敌国,也意味着……您将成为大夏王朝所有当权者的眼中钉。北戎贵族,中原世家,萧烬……没有人会容忍您。”
  
  “本王做事,不需要你来教。”慕容燕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我只要一个结果。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沈知微是死是活,身在何处。”
  
  魏无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地将茶杯放下:“好。三天后,还是这里,我给您答案。”
  
  慕容燕站起身,留下一个锦袋放在桌上:“这是定金。希望你的本事,配得上你的野心。”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干脆利落。
  
  密室内,只剩下魏无羡一人。他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锦袋,掂了掂,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他打开桌下的一个暗格,里面有一只正在传递讯息的信鸽。他快手快脚地绑上新的消息条,手指轻轻一弹,信鸽便振翅而飞,消失在王都的夜色中。
  
  紧接着,他又从另一个暗格里,取出了另一只与众不同的信鸽。这只鸽子的脚环上,刻着一个精致的“楚”字。
  
  他拿起笔,在一张极小的纸条上写下同样的内容,仔细地绑好,再次放飞。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灯火辉煌的王都,低声喃喃自语:“一个北戎公主,一个江南楚王,都在找一个‘死人’……沈知微啊沈知微,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这些天龙贵胄为你如此疯狂?”
  
  他轻轻咂了咂嘴。
  
  “也好,价高者得嘛。你们都是大鱼,我这小小的渔翁,自然要好好撒一网了。”
  
  三日后,慕容燕依约前往醉仙楼。她刚踏入密室,便看到魏无羡早已等候在此。他的桌上,放着一个密封的竹筒。
  
  “公主殿下,您要的东西。”魏无羡将竹筒推了过去,“人还活着。萧烬果然手段通天,安排了一场假死。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他藏得如此深的女人,还是被人给盯上了。”
  
  慕容燕一把抓过竹筒,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名:江南,姑苏。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楚长歌的书房内。
  
  他的人也刚刚送回了消息。同样的竹筒,同样的纸条,同样的两个字。
  
  姑苏。
  
  楚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一身白衣胜雪。他缓缓摊开那张纸条,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姑苏”二字,嘴角的笑意温柔,却又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坚定。
  
  “知微,你想逃,我却偏偏要将你护在羽翼之下。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落入那疯子的手中了。”
  
  而王都深处,烬王府的书房,依旧一片萧索。萧烬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块从火场残骸中找到的、被烧得有些发黑的暖玉。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江南的方向,眼神幽深如渊。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江南姑苏为中心,正在缓缓收紧。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沈知微,对此一无所知,她正站在江南的烟雨中,以为自己获得了新生。姑苏的雨,缠绵如丝,将整座城都浸润得温润而模糊。沈知微住在楚长歌为她安排的别院里,地处城郊,极为清幽。院中遍植竹林,雨打竹叶,沙沙作响,像是一首永无止境的安眠曲。
  
  这般安逸的日子,是她穿越以来从未享受过的。没有系统的催促,没有萧烬的掌控,更没有宫中那些无休无止的明枪暗箭。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像个寻常女子一般,在这江南水乡,安稳度日。
  
  然而,这份宁静,终究是楚长歌赐予的幻象。
  
  第七日,楚长歌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胜雪的白衣,手持一柄油纸伞,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小径缓缓走来。雨丝沾湿了他的发梢和衣摆,却丝毫不损他那份遗世独立的清华气质。他就像是从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带着江南独有的诗意与温柔。
  
  “知微,这几日睡得可好?”他立在廊下,收了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上溅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他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来探望一位久违的朋友。
  
  沈知微正在窗边煮茶,闻言抬头,冲他淡淡一笑:“有劳楚公子挂心,这里很好。”
  
  茶香氤氲,水汽升腾,模糊了她眼底的疏离。楚长歌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你这煮茶的手艺,倒是越发精进了。在王都那种地方,确是难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看似闲话家常,状若无意地提起王都,目光却始终落在沈知微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沈知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轻啜一口,才缓缓道:“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如今沦落至此,也只能靠这些小技聊以自娱了。”她自嘲的语气恰到好处,既解释了自己的处境,又带着几分落魄者的风骨,不显得卑微。
  
  楚长歌眼底的笑意深了深,“知微,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我楚长歌虽不及萧烬那般权倾天下,但护你周全,尚不在话下。”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只是,这安稳,终究是暂时的。萧烬的势力,如日中天,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废皇子了。”
  
  “哦?”沈知微挑眉,故作不知,“烬王殿下与我早已恩断义绝,想必如今正春风得意,哪会惦记着我这个早已‘死去’的废后。”
  
  “春风得意?”楚长歌冷笑一声,那声笑里带着尖锐的凉意,瞬间打破了满室的温存。“知微,你真的以为,他会因为你‘消失’而感到轻松吗?”
  
  他从袖中取出几份卷轴,一一摊开在桌上。“你看看这些。”
  
  沈知微的目光扫了过去。最上面的一份,是关于北方粮价的奏报。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短短数月,粮价已然翻了数倍,寻常百姓易子而食的惨剧屡见不鲜。第二份,是各地官员的任免名单,上面几乎清一色都是在朝中以刚猛狠辣著称的酷吏。第三份,则是一份军报,萧烬麾下的铁骑正以雷霆之势,清剿着北境最后一股反抗势力,手段之残暴,令人发指。
  
  “为了维系他庞大的战争机器,他将赋税提高了三倍。凡有反抗者,无论老幼,一律坑杀。他颁布了《连坐法》,一人犯事,邻里皆罪。整个北方,如今在他的高压统治下,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楚长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重重地敲在沈知微的心上。
  
  “他疯了……不,他或许本就如此。”沈知微喃喃道,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
  
  她知道萧烬狠戾,却没想到他会变本加厉到这个地步。这已经超越了寻常的统治,变成了纯粹的暴政。
  
  “他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你的‘死’。”楚长歌一针见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知微,你亲手将一头本就凶猛的困兽,变成了彻底失去理智的疯狼。他不再信任任何人,不再有任何顾忌。他如今唯一的执念,就是用铁血手段,踏平天下,用这片你曾存在过的土地,来填补你离去留下的空洞。”
  
  沈知-微脸色煞白,她端着茶杯的手,终于抑制不住地剧烈摇晃起来,温热的茶水洒出,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计划“失败”后获得的丰厚积分,此刻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良心。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扮演一个反派,却发现她的每一次“破坏”,都成了实实在在的灾难,降临在无数无辜的百姓身上。
  
  “不……不是我的错……”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弱得没有丝毫说服力。这是系统的宿命,是天道的棋局,不是她能左右的。
  
  “是,不是你的错。”楚长歌像是看穿了她的挣扎,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错的是萧烬,是他的野心和偏执。但是,知微,难道这些正在受苦的苍生,就活该为他的疯狂陪葬吗?”
  
  沈知微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悲悯而坚定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映着天下苍生的疾苦,也映着她苍白的脸。
  
  “我能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我如今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连自保都需仰仗楚公子,又如何能撼动烬王如日中天的权势?”
  
  “你能。”楚长歌斩钉截铁地说,“因为你是沈知微。因为你是那个让萧烬爱之深、恨之切,让他彻底失控的女人。这个身份,是你最大的武器。”
  
  他站起身,走到窗外,望着外面凄迷的烟雨,声音悠悠传来:“如今北方已是铁桶一块,根基深厚,难以撼动。但楚家长久以来经营江南,世家的力量盘根错节,民心所向。若能以江南为根基,联合天下所有不满萧烬暴政的势力,未必没有与他抗衡的一线生机。”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足以点燃天下反烬之火的引信。”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沈知微:“而你,沈知微,就是这个引信。”
  
  “我不懂。”沈知微摇着头,她本能地感觉到,楚长歌即将提出一个她无法拒绝,也绝不该接受的请求。
  
  “我要你‘活过来’。”楚长歌一字一顿道,“我要昭告天下,烬王废后沈知微,并未葬身火海,而是因不堪忍受其暴虐,逃出生天。我要你站出来,以你亲历者的身份,向天下人揭露萧烬的残酷与伪善。你要告诉所有人,他所谓的深情,不过是偏执的占有;他所谓的王图霸业,不过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你的存在,就是对他最大的嘲讽,是对他帝王霸业最致命的打击。当他苦心经营的“深情”面具被你亲手撕碎,当天下人知道,那个让他疯狂的女子正站在他的对立面,他的军心、他的民望,必将土崩瓦解!这就是‘围魏救赵’,攻心为上!”
  
  沈知微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她终于明白了。楚长歌救她,护她,不是为了她这个人,而是为了她身上“萧烬之妻”这个符号。他要利用她,将她当成制衡萧烬最锋利的棋子,放在战场上,去搅乱整个天下格局。
  
  这是一场阳谋。
  
  一场利用她的善良,利用她对苍生的怜悯,让她无法拒绝的阳谋。
  
  她可以拒绝,可以说“不”,可以继续躲在这里,安享这虚假的太平。但是,那些在北方暴政下哀嚎的百姓,那些因为她的“死”而陷入更深深渊的灵魂,又该如何自处?
  
  她穿越而来,一直以完成任务、积攒积分、返回现代为目标。她冷眼旁观,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游戏。可此刻,楚长歌却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这从来不是游戏,她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无数人的生死。
  
  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在这一刻,被巨大的道德枷锁彻底击碎。
  
  “为什么是我……”她捂住脸,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哽咽。
  
  “因为你是唯一能让萧烬产生裂痕的人。”楚长歌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知微,我知道这对你不公。但放眼天下,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为了止息干戈,为了拯救万民,你……愿意吗?”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他的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神情,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可她知道,驱动他的,还有那份与萧烬一较高下的雄心,还有世家与皇权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她被夹在两个同样强大、同样野心勃勃的男人之间,无处可逃。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她想起了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想起了萧烬偏执疯狂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奏报上触目惊心的血色文字。
  
  或许,从一开始,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影响天下格局的关键。她是萧烬的毒药,也是他的解药;是天道的利刃,也是这乱世中,一颗谁都想抢夺的棋子。
  
  良久,良久。
  
  当窗外的雨渐渐停歇,一缕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屋内时,沈知微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拂去脸上的泪水,脸上再无半分脆弱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碎的、无比清醒的决然。
  
  “我需要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楚长歌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胜利的光芒。
  
  他知道,他已经成功地将她,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从这一刻起,江南的烟雨,不再是避风港,而是新的战场。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楚长歌眼中的光芒,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这间雅致的客房笼罩得密不透风。沈知微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志在必得的压迫感,以及他话语里包裹的、名为“守护”的甜蜜毒药。
  
  她知道自己做出了选择。一个看似能将她从萧烬的掌控中解救出来的选择。
  
  留在楚长歌身边,利用他的权势与智慧对抗萧烬,保全自己,直至累积到足够回家的积分。这本是她最初计划中的一环,一个理性的、功利性的权衡。在经历了太子府的围困,火场中的“死亡”,以及一路颠沛流离的逃亡之后,这个选项显得无比诱人。
  
  她需要一个靠山,楚长歌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他是萧烬最大的对手,温润儒雅的外表下是深不可测的心机与城府。与他合作,是利益最大化之举。
  
  然而,为什么当她亲口说出那句“我需要做什么”时,心头涌起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彻骨的寒意?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冥冥之中拨动了命运的琴弦,而她,无论选择哪一根,弹奏出的都只会是同一个悲伤的曲调。
  
  楚长歌脸上的笑意温和如初,他上前一步,试图将掌心覆上她的肩膀,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沈知微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楚长歌眼中一闪而过些许失落,但他很快掩饰得天衣无缝。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袖,语气温和地阐述着他的计划:“知微,你无需做什么。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做你自己便好。”
  
  “做我自己?”沈知微反问,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是做那个被萧烬疯狂迷恋的废后,还是做那个被他恨之入骨的刺客?”
  
  “都不是。”楚长歌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你只需要做沈知微。一个聪明、敏锐,能洞悉人心,能让萧烬寝食难安的沈知微。你的存在,就是对他最锋利的武器。我会为你扫清所有障碍,为你提供庇护,你只需要……活下去。”
  
  他的话语充满蛊惑性,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沈知微最脆弱的神经上。活下去,这曾是她在地狱般的宫闱中唯一的执念。可现在,她却觉得这“活下去”的代价,正在变得无比沉重。
  
  她正要开口追问细节,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却毫无征兆地在她脑中轰然炸响。
  
  【警告:检测到宿主行为严重偏离任务核心轨道。】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楚长歌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知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可能是连日奔波,累了。”她勉强撑起一个笑容,指尖却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系统!这个她几乎已经习惯的存在,在这一刻,却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警告:宿主长期未接受任务,未对男主萧烬造成有效破坏,已触及系统休眠底线。】
  
  “休眠底线?”沈知微忍不住在心中低吼,“你不是沉睡了吗?为什么会突然出来?”
  
  【系统休眠机制旨在保护宿主精神稳定。但宿主主动选择与男主萧烬的对立面——楚长歌合作,试图以第三方势力规避任务,此行为已构成对‘天道之契’根本规则的挑衅。】
  
  机械音不带些许情感,却字字诛心。
  
  沈知微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从未想过,自己选择与楚长歌合作,竟然会被系统判定为“挑衅”。她一直以为,只要她的行为最终能给萧烬带来麻烦,无论利用什么手段,系统都应该予以认可。可现在看来,她错得离谱。
  
  “我……我只是想更好地完成任务……”她试图辩解,声音却干涩得发不出声。
  
  【规则第一条:宿主必须作为‘反派’角色,直接或间接对男主萧烬执行破坏任务。利用第三方势力规避与主角的正面对抗,视为任务规避行为,本质为消极怠工。】
  
  “萧烬现在视我为仇敌,我若直接去找他,无异于自投罗网!留在楚长歌身边,才能寻找到更多打击他的机会!”沈知微的情绪几近崩溃。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越挣扎,缠得越紧。
  
  楚长歌就在面前,她却要在他面前伪装,与脑海中的那个魔鬼对峙。这种感觉,几乎要将她逼疯。
  
  【系统判定:说服无效。】
  
  冰冷的宣判如同最终的话语。
  
  【为维护‘天道之契’的严肃性与不可违抗性,系统将启动‘强制约束’协议。】
  
  “强制约束?是什么?”沈知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的任何慌乱都于事无补。
  
  楚长歌见她脸色愈发苍白,眼神飘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知微,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身上有伤?”
  
  沈知微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多谢公子关心,我确实有些乏了。能否……让我单独休息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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