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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泼满了烬王府的上空。三更梆子声遥遥传来,悠长而寂寥,更衬得这深宅大院静得可怕。
沈知微的寝殿“揽月轩”内,烛火已熄,唯有窗棂透进的一缕清冷月光,勾勒出床上那道纤细的轮廓。她已“歇下”多时,呼吸平稳,仿佛已沉沉入睡。
此刻,揽月轩的偏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知微褪去华服,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她静立于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冰冷的雕花。对面,她的心腹侍女晴画正紧张地检查着包裹,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和一袋碎银。
“小姐,都准备好了。”晴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颤抖,“魏大人说他的人已经全部到位,只要信号一响,揽月轩外的守卫就会被引开。您……您真的决定了吗?”
沈知微没有回头,目光穿过黑暗,幽幽地望向烬王府深处,那座属于萧烬的主殿“听雪阁”。那里,依旧灯火通明,像一颗固执的星,在这沉沉的黑夜里,是她唯一的坐标。
这几日,她过得像一个完美的囚徒。她按时请安,娴静温婉,对萧烬的任何安排都逆来顺受。她看书、抚琴、赏花,将一个被圈禁却依旧安分守己的废后演绎得淋漓尽致,连萧烬那双探究的眼,似乎都渐渐放下了戒备。
可无人知晓,在那平静的表象下,是怎样汹涌的暗流。
那张被魏无羡偷偷送进来的纸条,彻底改变了她的计划。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萧誉败北,太子欲以废后为饵,引王爷入皇城死局。三日后,动手。”
萧誉,那位与她有过婚约的太子,竟是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撕破脸皮。他大概是以为,沈知微是萧烬唯一的软肋。可他算错了一点,萧烬心上的软肋,早已不是他可以轻易触碰的。
与其被动地成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不如主动掀翻棋盘。
“晴画,”沈知微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初秋的湖水,“我留下的东西,都处理妥当了吗?”
“小姐放心,都按您的吩咐烧了。那具……那具尸体,也已经备好,藏在马厩下方的暗格里,随时可以抬进来。”
沈知微点点头。这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也是她心底最深的寒意来源。那具尸体的身形、发丝、甚至连指尖的薄茧都经过精心处理,足以在火光混乱的刹那,以假乱真。为此,她付出了一笔足以让普通人家富足一生的钱财,也背负了一条人命的因果。
这是她身为“反派”的觉悟。为了活下去,为了看到最终的结局,她必须心狠手辣。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的“笃笃”声从窗沿响起。
三长两短,是信号。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缩。她最后看了一眼听雪阁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旧明亮,仿佛能穿透一切黑暗与迷惘。她甚至能想象出萧烬此刻正坐在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军报,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冷峻与孤独。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他若是发现了,会作何反应?是震怒,还是……会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她不敢再想下去。
“走吧。”沈知微收回目光,那一瞬间,所有的犹豫与不舍都被她狠狠压下,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晴画立刻点亮预备的油灯,将灯芯拨到最暗。沈知微则快步走到墙角,推开一個看似寻常的书柜,露出了后面一块松动的青砖。
这是烬王府建造之初就留下的密道,图纸是魏无羡冒死弄到的。它的出口,在王都三里外的一处废弃驿站。这是萧烬留给自己后手,却没想到,最先利用它的,会是沈知微。
两人一前一后钻入密道,晴画细心地将书柜和青砖恢复原状,随即拿出藏好的火折子。按照约定,揽月轩外围负责放火的死士,会在她们进入密道后一刻钟内动手。
密道里阴暗潮湿,充满了泥土的腥气。沈知微走在前面,手中提着一盏防风灯笼,只能照亮脚下的一方土地。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那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瞬间崩塌。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逃离这座城市,逃离萧烬的掌控。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心中涌起的却并非预想中的狂喜,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怅然。
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仿佛是这片乱世本身。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晴画欣喜地回头:“小姐,成功了!有好大的烟!”
沈知微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隔着厚厚的土层,那些声音显得遥远而模糊,但“走水了”、“快救火”之类的呼喊却清晰可辨。紧接着,便是鼎沸的人声、兵甲碰撞声,甚至有她熟悉的家将在焦急地嘶吼:“保护王妃!快!王妃还在里面!”
王妃……
沈知微咀嚼着这个称呼,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萧烬给她的,是废后之位,王府里的人,却依旧称她为“王妃”。这矛盾的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小姐,我们快走吧,再晚就出不了城了。”晴画催促道。
沈知微点点头,正欲迈步,密道深处的黑暗里,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充满了嘲讽,仿佛在讥笑着她的天真。
沈知微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跳动的烛火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鬼影。
是幻觉吗?
她定了定神,可能是自己太过紧张了。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前行,脑海里却响起了冰冷陌生的机械音。
【检测到宿主关键行为触发‘最终剧情’前置条件。】
【‘天道之契’系统任务更新。】
【主线任务:帝王之刃。当前进度:75%。】
【支线任务:金蝉脱壳。任务评价:完美。反向增益效果最大化。恭喜宿主获得心动值15000点。当前心动值总量:82650。】
沈知微的脚步彻底顿住了。
是系统!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它再次出现。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所谓的“意外走水”,所谓的“天衣无缝”,难道……也是系统布局的一部分?魏无羡的出现,太子的谋划,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精准地推着她走向这条逃离之路。
系统不是让她去“破坏”萧烬吗?为何此刻的奖励,又如此丰厚?“反向增益最大化”,这意味着,她的这次“逃跑”,给萧烬带来的不是麻烦,而是巨大的好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心中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她以为是自己在下棋,殊不知,自己或许才是棋盘上那颗身不由己的棋子。无论是萧烬的掌控,还是系统的引导,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晴画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问道。
“没事。”沈知微回过神,声音有些沙哑。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向前走去。
逃跑的计划,不能停。无论背后有多少阴谋,离开王都,获得喘息的空间,才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出口到了。
沈知微吹熄灯笼,推开了伪装成枯井口的石板。新鲜而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爬出枯井,外面是荒芜的驿道,夜风萧瑟,吹得草丛沙沙作响。晴画也随之爬出,两人迅速将井口恢复原状,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与此同时,烬王府内早已乱成一团。
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赤红色。揽月轩早已被大火吞噬,滚滚浓烟中,不断有侍卫提着水桶冲进去,又很快被浓烟逼退。
“让开!本王来了!”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众人纷纷跪地让开。萧烬一身玄色劲装,从火光中逆行而来。他方才正在听雪阁与慕容燕商议军情,听到走水的消息时,手中的笔瞬间折断。那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她还在里面!
他像一头失控的猛兽,双眼赤红,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气息让身边的亲兵都噤若寒蝉。
“王爷,不可啊!火太大了!”副将魏南死死抱住他,“再进去就……”
“滚开!”萧烬一脚踹开魏南,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就在这时,几名侍卫抬着一具被烧得焦黑、看不清面容的“尸体”从摇摇欲坠的房梁下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王妃她……我们没能救出王妃……”
萧烬的脚步,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他缓缓地、一寸寸地转过身,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具尸体上。尽管尸身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那身形,那散落在旁边的、被烧得只剩半截的白玉发簪……他都认得。
那是他送给她的。
“不……”他喃喃自语,似乎不敢相信。
萧烬一步步走过去,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缓缓蹲下身。他想触碰那具尸体,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怎么也无法落下。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木柴在火中爆裂的“噼啪”声。
许久,魏南斗着胆子上前,悲声道:“王爷,请节哀。王妃……已经去了。”
萧烬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石雕像。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暴怒,会血洗王府,但他没有。他只是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风暴都更令人心悸。
突然,他抬起了头。
那双赤红的眸子深处,所有的悲伤和失控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极地寒冰更冷的、近乎疯狂的平静。
“走水之前,都有什么异动?”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王爷,没什么异动,就是……就是有守卫看到有野猫从后院蹿了出去……”
“野猫?”萧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残忍的弧度,“好一个金蝉脱壳。”
他没有去看那具尸体,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封锁全城!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给本王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找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
众人心中一凛,却又觉得不对。既然王爷认定王妃是假死脱身,为何还如此大动干戈?
无人能看透萧烬此刻的心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知微想走。他也知道,她绝不会死得如此轻易。烧得如此“恰到好处”,尸体如此“清晰可辨”,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换了旁人,或许被骗了过去,但骗不过他。
这是她留给他的挑衅,也是她求救的信号。
她在告诉他,她有危险,她必须走,而他在她心里,还未到能让她完全信任的地步。
萧烬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无尽的幽暗。
知微,你以为这样就能逃掉吗?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这天下,是我给你的牢笼,也是我能护住你的臂膀。待我扫清一切障碍,踏平这世间所有阻隔,看你还往哪里逃。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火场,只留下一句冰冷透骨的命令。
“去,把太子府,给本王围了。”北境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人的脸上,生疼。
枯草连绵的荒原上,肃杀之气凝成实质,与天边的铅云压得人喘不过气。这里是燕北之地,是北戎铁骑南下的咽喉,也是大夏王朝最后的防线。连绵数十里的营寨如潜伏的巨兽,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萧”字。
中军大帐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巨大的沙盘上,密密麻麻地插着红黑两色的小旗,代表着犬牙交错的战局。萧烬一袭玄甲,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沙盘前。他面容冷峻,剑眉星目,深邃的瞳孔里映着沙盘上的山川河流,仿佛能看透千里之外的每一寸土地。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一处名为“鹰愁峡”的隘口,那是北戎主帅慕容燕的必经之路。为了这一场围歼战,他亲率大军在此地潜伏了半月,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明日拂晓,便可一举擒获北戎主将,彻底奠定北境的胜局。
“王爷,一切布置就绪。”副将雷远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而沉稳,“只等明日慕容燕入瓮。”
“嗯。”萧烬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沙盘,“传令下去,各部今夜务必枕戈待旦,不得有丝毫松懈。慕容燕此人,狡诈如狐,越是临近胜利,越要小心谨慎。”
“是!”雷远抱拳领命,心中对自家主帅的敬佩又深了几分。烬王用兵,向来神鬼莫测,却从不托大。这份沉静与狠厉,正是他能百战百胜的根基。
帐内众将领也皆是神色肃然,士气高涨。所有人都知道,此战之后,北境将迎来长久太平,而烬王的赫赫威名,也将响彻整个大夏。他们是追随天命之子的军队,胜利的信念早已融入骨血。
萧烬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他需要独自再推演一遍明日所有的可能性。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的保证。
帐帘掀开,寒风倒灌而入,吹得案牍上的军图呼呼作响。萧烬蹙眉,正要让人将帘幕放下,一道黑色的影子却如鬼魅般闪了进来。
“王爷。”来人是他的心腹影卫,墨鸦。
墨鸦半跪在地,声音嘶哑而干涩,与其说是汇报,不如说是一种压抑的颤栗。他从怀中取出一支被烧得只剩半截的令箭,双手奉上。
萧烬的目光落在那支令箭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令箭的型制、材质、乃至箭尾那一点朱砂红,他都再熟悉不过。那是镇国公府的信物,是她……沈知微的东西。
一股极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说。”一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冰冷得不含一丝温度。
墨鸦的头垂得更低了,身体在不可抑制地发抖。“京中来报……昨夜三更,沈府……走水。”
“继续!”萧烬的声音骤然拔高,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濒临断裂。
“火势极大,扑救不及……”墨鸦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待火熄灭后……在……在她的寝院内,发现了这支烧残的令箭,以及……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已是耗尽全身的力气,“因……因尸身无法辨认,加之……知微姑娘失踪,所以……所以……”
所以,所有人都认定,那具焦尸,便是镇国公府那位曾经声名狼藉,却又在搅动风云的嫡女,沈知微。
一瞬间的死寂。
帐内连风声都仿佛消失了。
萧烬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冰封的雕像。他那双总是盛满算计与掌控的深邃眼眸,此刻竟是空洞的,没有任何焦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雷远和帐外亲兵只觉得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从帐内弥漫开来,那不是北境的风,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烬王。他不是愤怒,不是暴怒,而是一种……塌陷。一种整个世界瞬间崩塌的,死寂般的塌陷。
良久,良久。
“呵……”
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的笑声,响起。
然后,那个刚刚还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男人,动了。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巨大的沙盘。无数象征着他心血与谋略的小旗四处飞散,山川河流的模型轰然倒塌,碎裂一地。啪的一声脆响,是他亲手捏碎了案上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却远不及他眼底燃烧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焰。
“撒谎……”
他低吼着,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他一把抓起墨鸦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双目赤红,充满了血丝与疯狂。
“你再说一遍!她怎么了?!”
墨鸦被他掐得几乎窒息,却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王……王爷……属下……句句属实……太子府……已经备好后事……”
“太子府……”萧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萧烬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冰冷的帐篷支柱。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字在反复回荡。
葬身火海……
她不会的。
那个女人,比谁都怕死。她聪明,狡猾,懂得审时度势,她怎么会让自己葬身火海?
这一定是她的计谋!又是她那拙劣可笑的把戏!她想逃,她想用这种方式摆脱他!
想到这里,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与痛楚,被强行压了下去,转为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执拗。
他要回去。
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回去!
他要亲眼去看看,那个女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性的命令。
帐外的亲兵和将领们闻声而入,看到的便是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帅帐,和他们那素来不动如山的主帅,此刻状若疯魔的模样。
所有人都被惊得呆立当场。
“王爷?”雷远试探着叫了一声,心中惊涛骇浪。沙盘是军队的命脉,王爷亲手毁了它……这……
萧烬没有看他,他只是死死盯着墨鸦的方向,仿佛要将他看穿:“备马!本王要即刻回京!”
什么?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雷远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脱口而出:“王爷不可!”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一众将领也齐刷刷跪了下来。
“明日便是鹰愁峡决战之局,王爷您是全军之魂!您若此时离开,军心必乱,我等数月之功,将毁于一旦啊!王爷!”
“是啊王爷!慕容燕狡诈非常,一旦她察觉我等有异,便会反戈一击,届时北境危矣!”
“王爷三思!”
求劝声此起彼伏。他们无法理解。那个姓沈的女人,到底是谁?不过是一个被废弃的罪臣之女,一个曾给王爷带来麻烦的毒妇,她的死,怎么会值得王爷在如此关键时刻,放弃整个北境战局?
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疯魔之举!
“滚开。”
萧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胆寒的杀气。
“本王的话,你们听不懂吗?”
他环视众人,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只有纯粹的、破坏性的暴戾。所有人都被他的眼神吓得心头一颤,不敢再多言。他们知道,此刻的烬王,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谏。那个名为沈知微的女人,像一根最致命的引线,点燃了他心中那座压抑了多年的火山。
没有人知道,当听到她“死讯”的那一刻,萧烬的世界发生了怎样的海啸。
他脑海中闪过的,是初见时她惊慌失措却故作镇定的模样,是她在宫宴上巧舌如簧,为他挡下明枪暗箭的模样,是她在他重伤时,笨拙地为他上药,嘴上却依旧刻薄冷漠的模样,是他将那块暖玉放到她掌心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可置信的光。
那个女人,他亲手将她困在身边,他想看她挣扎,想看她屈服,想把她这把最锋利的刃,彻底化为己用。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可当死亡的真实性像一柄重锤砸下时,他才发现,失控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他不能让她死。
她还没有……成为他的人。她还没有……亲眼看他君临天下。她怎么敢,怎么可以,就这样轻易地死去?
“本王再说一遍,备马!”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容违抗的决绝。他一把抽出身边亲兵身上的佩刀,横于胸前,刀锋在昏暗的帐内闪着森然的光。
“谁敢再多言一句,休怪本王刀下无情!”
此言一出,空气彻底凝固。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他们看着那个手持横刀,眼神疯狂的男人,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位天命之子,这位被誉为“不败战神”的烬王,也会有如此失态,如此不顾一切的时刻。
为了一个女人。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中炸开,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与困惑。
雷远嘴唇哆嗦着,还想再劝,却被萧烬那近乎噬人的目光逼退。他知道,再劝下去,王爷真的会拔刀。
最终,他颓然地垂下了头。作为一名将士,他必须服从命令,哪怕这是一个足以葬送千军万马的,最疯狂的命令。
“……遵命。”
马蹄声很快在营地里急促地响起。一队玄甲精兵,在主帅的带领下,竟真的在决战前夜,弃百万大军于不顾,如离弦之箭般,向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
萧烬伏在马背上,一鞭接一鞭地狠狠抽在马臀上。胯下战马早已口吐白沫,几近崩溃,但他毫不在意。
他只知道,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着:回去,她一定在等他,那一定是她求救的信号,是她独有的,愚蠢的挑衅。
这个念头,是支撑他此刻所有疯狂的唯一理由。
……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座临水雅致的楼阁内。
楚长歌一袭白衣,临窗而立,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烟雨朦胧的湖面。他神情温和,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仿佛世间没有任何烦恼能扰他清净。
一名黑衣下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主公。”
“说。”楚长歌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玉。
“京中消息,沈府大火,沈知微……被葬身火海了。”
楚长歌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那抹温润的笑意终于从他唇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是吗……”他轻声叹了口气,“红颜薄命,可惜了。”
“还有……”下属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奇,“就在一个时辰前,北境传来急报。烬王萧烬,在鹰愁峡决战前夜,竟不顾一切,亲率三千玄甲骑,正以每日八百里的速度赶回京城。”
“哦?”
楚长歌猛地转过身来,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浓烈的兴味。
他接过下属递来的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
良久,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还很轻,却越来越大,最后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畅快淋漓的意味。
“有趣……当真有趣。”
他走到棋盘边,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敲击着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能在如此关键时刻,弃百万大军于不顾,自乱阵脚……”楚长歌的眼眸亮得惊人,“这个萧烬,他不是天命……”
他顿了顿,将那枚白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他就是最大的,命劫啊!”
“传令下去,”他嘴角的弧度愈发深邃,“让‘听雨楼’的人,把消息散出去。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所谓的战神,未来的君王,是如何被一个女人的死,搅动得方寸大乱,天下震动。”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而天下的棋局,因一场大火,一次疯狂的回返,彻底变了模样。数日的急行军,如同一道撕裂大地的黑色闪电,将烬王萧烬和他亲率的玄甲铁骑从南境战场硬生生拽回了王都。沿途驿站的所有良马皆被换空,士兵们口中哈着血腥的白气,人人双目布满血丝,却无一人敢有半句怨言。因为他们身后的那个男人,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寒意,比数九隆冬的风刃还要刺骨。
当王都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迎接他的不是万家灯火,而是冲天而起的、仿佛要将整个天幕都熏黑的浓烟。那烟柱的方向,正是镇国公府的旧址。
萧烬坐在马上,身形微微一晃,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碎裂。他没有说话,只是双腿一夹马腹,如一支离弦之箭,独自一人朝着那片火海狂奔而去。身后的玄甲军阵型一滞,随即爆发出整齐划一的追随声,铁蹄震动着大地,卷起漫天尘土。
府门早已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朱红的墙壁剥落殆尽,露出内里被熏烧得漆黑的砖石。曾经亭台楼阁、曲水流觞的雅致院落,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在余烬中不断发出“噼啪”的哀鸣。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杂着木炭的气息,像是为这场盛大的死亡奏响了最后的哀乐。
萧烬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创着蹄子。他翻身下马,玄色的披风在裹挟着火星的热风中猎猎作响。他一步一步,踏着滚烫的废墟,走向那片被烧得最彻底的院子——她的栖云阁。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可他却浑然不觉。周围的侍卫和陆续赶来的官员们,纷纷屏住呼吸,垂下头,不敢去看他的脸。那是一种无声的恐惧,源于君王身上逸散出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那股气息仿佛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咽喉,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禀……禀王爷!”一名负责留守的校尉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几步之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火势太大,我们……我们全力扑救,可……可还是……后院……后院发现两具……焦尸,已经……已经无法辨认……”
“无法辨认?”
萧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低沉中透着一股骇人的平静。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那片已经成为空地的残骸上,仿佛还能看到当日沈知微倚栏望月的身影。
这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惊胆战。
校尉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里:“是……是的王爷。衣物……随身之物……都已……全部烧毁……但……但位置,应该……应该是沈小姐和她的贴身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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