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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楚长歌这才察觉到她不自觉竖起的防备。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你先歇息,我叫人准备些清淡的饮食。有什么事,随时传话给我。”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读出些什么,但最终只得作罢。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扉合上的瞬间,沈知微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懈下来,整个人摇摇欲坠地扶住了桌沿。
“……是什么意思?”她再次在心中问道。
【强制约束协议内容如下:】
【一、自此刻起,宿主主动放弃‘回家’的最终积分兑换选项。】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知微的脑海中炸开,将她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坚持,劈得粉碎。
放弃……回家?
她为了这个目标,在深宫中步步为营,与虎谋皮;她为了这个目标,无数次将利刃对准萧烬,也一次次地扎向自己的内心;她以为只要完成了足够多的任务,积攒了庞大的积分,就能挣脱这个该死的世界,回到那个有网络、有空调、有自由的现代。
可现在,系统告诉她,这个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泡影?它在她最接近希望的时候,亲手戳破了它。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席卷而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脑海中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违背了我们最初的约定!”
【约定以宿主遵守规则为前提。宿主试图逃离既定轨道,视为违约。天道之契,旨在将宿主打磨成男主萧烬命中注定的‘刃’,而非一个随时可能叛逃的棋子。为了保证‘刃’的绝对锋利与忠诚,必须斩断其所有退路。】
“刃……棋子……”沈知微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抹惨然而苍凉的笑意。原来如此,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只是一件工具,一件需要被“绝对掌控”的武器。
所谓的“职业反派系统”,所谓的“心动值奖励”,都只是磨砺这件刀刃的磨刀石与润滑剂。而那个她魂牵梦萦的“家”,不过是悬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是她心甘情愿被驱使的动力来源。
现在,她不想跑了,或者说,她想换一条跑道,所以,胡萝卜被拿走了。
无尽的悲凉涌上心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她蹲下身,将脸埋在双臂之间,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这不是为了萧烬,也不是为了楚长歌,而是为了那个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连最后的梦想都被剥夺的自己。她从一个名为“皇宫”的笼子里逃出来,却发现自己只是跳进了一个名为“天道”的、更大的笼子。
【二、若宿主继续出现任务规避或消极怠工行为,超过七十二个时辰,系统将启动‘意识抹杀’程序,剥夺宿主情感、记忆、人格,使其成为一具仅受系统指令操控、完美执行任务的躯壳。】
“意识抹杀……”沈知微浑身一颤,仿佛坠入了万年冰窟。
这比死亡更可怕。这意味着,她将不再是“沈知微”。她将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杀人机器。她会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身体,去完成系统所有的指令,去伤害萧烬,去搅动天下,而她自己,却不会有任何感知。
这不是自由,这是永恒的监禁与奴役。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未有过选择。生或死,自由或禁锢,都未曾掌握在她手中。她以为自己所有的智计、所有的挣扎,都只是一场自以为是的独角戏。在“天道”这双漠然的眼中,不过是提线木偶可笑的舞蹈。
良久,她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擦干了脸上的泪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曾经的坚韧、聪慧、疏离,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的平静。
她彻底放弃了抵抗。
“……我明白了。”
她在心中平静地回答。
【很好。】机械音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奖励宿主在绝望中仍能保持理智,解锁新能力:身份伪装。】
【能力说明:宿主可消耗少量积分,瞬间改变自身外貌、气质、声音,维持时限根据消耗积分而定。此能力可用于潜入、逃脱、误导。】
【发布新任务:引导楚长歌与萧烬在‘鹰愁崖’展开最终决战。】
【任务要求:宿主需以任何方式,确保此战发生。】
【任务奖励:根据战场规模、双方投入、局势惊险程度结算心动值。】
【任务失败惩罚:执行‘意识抹杀’程序。】
一连串的信息涌入脑海,沈知微却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惊愕与愤怒。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个忠实的下属接收着上司的命令。
引导他们决战?好。
身份伪装?很好。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最终的、也是唯一的用途——她不是刀刃,她是引线。是点燃那两个男人之间最惨烈爆火,燃尽天下乱世的,那根最纤细、也最致命的引线。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清新,阳光洒在江南的白墙黛瓦上,透着一股宁静祥和的美。
可这份美,在她眼中,却蒙上了一层血色的滤镜。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萧烬赠予的暖玉的温度,也残留着楚长歌玉瓶的冰凉。
两个男人,一个将她视为囊中之物,给了她最霸道的占有与最温柔的枷锁;一个将她视为制胜的棋子,给了她最虚假的救赎与最温柔的囚笼。
他们都以为得到了她,或者即将得到她。
他们都错了。
真正的沈知微,那个来自异世的、渴望回家的灵魂,在刚才选择放弃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被系统禁锢、被天道操控的躯壳。
“引导决战……”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空灵得仿佛不是她自己。
眼底,那片死寂的平静之下,某种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她缓缓转身,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那笑容温婉而谦和,一如往昔,只是眼底深处,再也寻不到些许一毫属于“沈知微”的真实情绪。
她会成为楚长歌最完美的盟友,萧烬最致命的梦魇。
她会将他们所有人,都拖入这场由她亲手点燃的、盛大的死亡宴会。
因为,她已一无所有,所以,也再无所惧。雨后初霁,姑苏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青石板路被洗刷得发亮,倒映着粉墙黛瓦的影子,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然而,在这片宁静之下,楚长歌的书房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沈知微端坐在梨花木椅上,面前是一张铺开的全国堪舆图。她的目光从图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标注着“烬”字的凉州之地。那里的红色标记,如同一片不断蔓延的血色,昭示着萧烬势力的扩张与锋芒。
她知道,楚长歌在等她开口。
从昨夜那场情绪的崩溃到此刻,仿佛一个世纪的漫长过渡。此刻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回忆和宿命折磨得脆弱不堪的女人。她将那份足以撕裂心扉的痛苦,连同对萧烬那矛盾至极的情感,一同深埋进了意识的最底层,用厚厚的冰层封锁起来。
剩下的,只有一颗为“回家”这个终极目标而服务的、冰冷剔透的头脑。
“我需要做什么?”
当这句话从她口中平静地吐出时,楚长歌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有了些许松弛。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涅槃重生的女子,眼中闪过惊艳与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掌控感。
“知微,有你在,何愁大业不成。”他走到地图旁,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萧烬不可力敌,他治军严明,用兵诡谲,正面交锋,江南士卒并非他的虎狼之师的对手。”
“所以,”沈知微抬起眼,眸光清冷如水,“你需要的是奇策,一个能直击他命脉的计策。”
“正是。”楚长歌赞赏地点头,“我愿闻其详。”
沈知微的视线重新回到地图上。她的手指,纤细而白皙,沿着一条蜿蜒的路线缓缓移动。那正是从江南腹地,穿越几大州府,直插萧烬老巢凉州的路径。
“萧烬此人,骄傲且多疑。”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剖析人性的冷酷,“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对掌控力的极致追求。他喜欢将一切都纳入自己的计算之中,享受那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感觉。任何超出他预料的变数,都会让他感到不安,进而想要去控制它,消除它。”
楚长歌含笑不语,示意她继续。
“他之所以被困在王都,迟迟没有对太子斩草除根,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他在等。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等一个能将所有隐患一次性清除的完美局面。他的谨慎,源于他的骄傲,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宏图霸业出现任何瑕疵。”沈知微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点停下。
那里是并州,地处北方,是连接关中与凉州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并州守将孟良,曾是萧烬父亲手中的悍将,后因不满皇室削藩,心生怨怼。萧烬曾多次派人招募,但孟良态度暧昧,始终不肯明确归顺。这是他宏图上的一根刺。”
楚长歌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从孟良身上下手?”
“不。”沈知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孟良是一头孤狼,不足为惧。真正的猎物,是萧烬。我们要做,是逼他放弃所有完美计划,不顾一切地扑向我们为他准备的‘猎物’。”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楚长歌的眼睛:“那就是孟良的并州。”
“一个看似完美的陷阱。”沈知微的声音变得极具诱惑力,“我们可以放出风声,说我沈知微并未被烧死,而是逃出生天,投靠了你。我手中有太子萧誉与各地藩王勾结的铁证,更有大夏的龙脉舆图。而这一切,我都藏在了并州,以此为筹码,说服孟良,公开与萧烬为敌。”
楚长歌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个计谋,大胆、疯狂,却又精准地踩在了萧烬的每一个雷点上。
沈知微……这个名字,对如今的萧烬而言,就是命门。
龙脉舆图,是争夺天下正统性的关键。
太子罪证,是让他彻底师出有名的利刃。
将这一切都放在并州,等于是在萧烬眼前放上了一块最肥美的肉,既有他最渴望的东西,又有他最憎恨的背叛者(孟良),还有他最深陷无法自拔的女人(她自己)。
“萧烬多疑,他或许会怀疑这是个陷阱。”楚长歌深思熟虑后,提出了疑虑。
“他会的。”沈知微似乎早就料到这一点,冷静地分析道,“所以,我们不能只设一个局。我们要让他觉得,这是我们急于求成、百密一疏的破绽。”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手指移到了并州附近的一片区域——燕云隘口。
“这里是燕云隘口,并州唯一的陆路出口,两侧是陡峭山脉,中间是一条狭长谷道,乃真正的兵家绝地。”她的声音变得冰冷,“大军若入此隘,如同进入一条狭长的口袋,一旦入口被封,便会前后无路,成为笼中之鸟。”
楚长歌的瞳孔猛然收缩:“你要让我主力部队,埋伏于此,围歼萧烬?”
“不错。”沈知微点头,眼中闪烁着谋划全局的自信光芒,“萧烬一定会来。但他绝不会只带少量精锐,他会亲率主力。因为在他看来,这是他毕生最重要的一场战役,他要夺回的,不仅仅是舆图和罪证,更是‘我’这个失控的棋子。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向天下、也向我证明,一切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会亲率主力,穿过燕云隘口,直逼并州城下。而我们的主力,早已埋伏在隘口两侧的山峦之中。只要他入谷,我们便封死出口,以滚石擂木、火箭火油,将他的人马,连同他那份不可一世的骄傲,一同埋葬在这峡谷之中!”
这是一个何等毒辣而完美的计划!
利用萧烬的骄傲和多疑,投其所好,诱其深入,再以天时地利,一举歼灭。若能成功,萧烬的主力将元气大伤,甚至全军覆没。届时,天下大势,将彻底逆转。
楚长歌越听越是心惊,看向沈知微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他一直以为她温婉聪慧,却未曾想,当这张温婉的面具被揭开,露出的竟是如此狠戾决绝的芯子。这芯子,竟与那个令他忌惮的萧烬,有几分神似。
“好,好一个‘烽火戏诸侯’!”楚长歌抚掌赞叹,眼中却掠过一抹深思,“只是,你如何确定,萧烬一定会相信你在并州?”
“因为他没有选择。”沈知微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我‘死’过一次,这让他明白,我随时可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如今我再度出现,他会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更何况……”
她微微一顿,补充道:“我会让他相信,我在并州,是因为那里是离他最远,也是他最难立刻抵达的地方。这符合一个逃亡者的心态。他自负能看穿我,所以他会选择相信这场‘自作聪明’的逃亡。”
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楚长歌彻底被这个计划说服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萧烬大军被困在狭长峡谷中,进退维谷,最终化为焦土的惨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君临天下,建立清平盛世的景象。
而这一切,都将由眼前的这个女人亲手铸就。
“知微,”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握住她的肩膀,却被沈知微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也不以为意,只是激动地说道,“此计若成,你便是我大楚国永远的功臣!待天下大定,本侯……定不负你。”
沈知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光,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侯爷过誉了,知微所求,不过是一隅安身之所。”
她的态度越是谦卑疏离,楚长歌眼中的欣赏和占有欲就愈盛。他要的,就是这样一朵带刺的寒梅,只有他,才能给予她温暖的庇护。
“好,我这就去部署!”楚长歌意气风发,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微,“你……先用些茶点,好好休息。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辛苦。”
“多谢侯爷关心。”
目送着楚长歌离去的背影,沈知微脸上的温顺笑容瞬间凝固,化为一片冰霜。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烽火戏诸侯……
她确实在导演一场盛大的,只点燃烽火的人,不是为了戏耍诸侯,而是为了将自己也一同献祭。
这个计划,看似完美,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一个她相信,只有萧烬能够看穿的漏洞。
燕云隘口,地势险要,两侧山高林密,看似是绝佳的埋伏之地。但楚长歌的江南士卒,擅长水战和在平原地区作战,对于山地伏击战的经验,远不如在北地征伐多年的萧烬。
更重要的是,她故意将伏兵的主力,都布置在了燕云隘口的南段入口附近。她计算过,以江南军的行军速度和布阵时间,他们即便能提前赶到,也绝无可能在萧烬主力部队入谷前,悄无声息地完成对出口的合围。
这其中,至少会存在半个时辰的空隙。
这半个时辰,就是她为萧烬留下的生机。
她会给楚长歌的理由是:江南军不善山地作战,与其分散兵力,不如先集中一隅,以雷霆之势攻其先锋,乱其阵脚。
而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却是:萧烬,你这个偏执疯子,你一定一直在监控着我的一举一动吧?你通过什么手段,我不得而知。但这一次,我如此大张旗鼓地为你设局,如此“恰到好处”地留出破绽,你应该能明白我的用意吧?
她赌萧烬的洞察力,赌萧烬对她的了解,更赌他那不容许任何瑕疵的骄傲。
他或许会怀疑这是个陷阱,但他绝不允许自己被一个女人算计。他会找到这个漏洞,然后,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这个漏洞,给楚长歌致命一击。
她亲手将昔日的恩人推向悬崖,只为给那个她最想逃离的男人,递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便是她,职业反派沈知微的必然选择。破坏楚长歌,客观上是在帮助萧烬。她又一次,精准地走上了系统为她铺好的“失败”之路。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中没有往昔的撕裂与痛苦,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快意。
既然无法逃离,那就让这场游戏变得更加疯狂吧。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这双手,曾为萧烬抚琴,也曾为他披衣,更在无数个深夜里,因思念他而颤抖。
而现在,它将再一次,化身为那把最锋利的刀刃,蘸着楚长歌的鲜血,为萧烬的霸业铺路。
夕阳西下,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苍白而孤寂。
“萧烬,”她在心中默念,“这一次的戏,你看好了。别……让我失望。”长江北岸,寒风如刀。
连绵的军帐沿着江岸一字铺开,黑色的旌旗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片沉默而冷酷的森林,正蛰伏着,等待着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帐内的角落,铜盆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份刺骨的寒意,也融不凝主座上那人周身散发出的、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杀气。
萧烬坐在铺着详细地图的案几后,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俊美。他没有佩戴任何象征王权的饰物,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在一只冰冷的酒杯上缓缓摩挲。那是一只白玉酒杯,质地本该温润,此刻却被他的体温浸染得一片寒凉。
空气中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站在他下首的慕容燕,这位惯于在万马军中纵横驰骋的北戎公主,此刻竟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那不是源于君王的威严,而是一种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毁灭意志。
自从沈知微“死”在王都那场大火中,烬王萧烬,就变了。他不再是那个隐忍腹黑、步步为营的皇叔,而是彻底化作了一头被夺走唯一心爱之物的孤狼,所有的理智和谋略,都化作了撕碎一切的疯狂。这场倾尽全力的南征,与其说是为了争霸天下,不如说是一场盛大而血腥的祭奠,用敌人的鲜血与哀嚎,来祭奠那个被他亲手推进深渊的女人。
“王爷。”慕容燕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这片死寂。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试图将那个沉浸在黑暗魔障中的人拉回现实,“江风太寒,您的身体……”
萧烬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本王不冷。”
他的手依旧在酒杯上打着圈,仿佛在描摹一个早已消失的轮廓。慕容燕知道,他在想什么。整个军中,谁不知道那场大火,不知道那个曾经风光无限、最后却身败名裂的沈知微?谁又不知道,他们的王,正因她的死而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这股杀意,不仅铺天盖地地笼罩着对岸的楚家军,也同样无声地缠绕在慕容燕的心头。她知道,这股怒火中,有一部分是针对她,针对所有没能“保护好”沈知微的人。在萧烬眼中,他们都该死。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身尘土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颤抖:“启禀王爷!急报!楚家军主力……已进入三面峡!”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帐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三面峡,那是一个天然的埋骨之地。峡谷狭长,两侧悬崖峭壁,易进难出,是萧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陷阱。而楚长歌,自诩智谋无双、算无遗策的江南世家领袖,竟然真的按照他所“预料”的那样,一步不差地走进了圈套。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楚长歌的谨慎是出了名的,他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慕容燕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作了狂喜。这意味着,只要一声令下,楚家军的主力将在此地被尽数围歼!江南的防线将瞬间瓦解,她们离一统天下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她激动地看向萧烬,等待着那声振奋人心的总攻令。
然而,萧烬的反应,却让她心底的寒意更甚。
他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激动,甚至连那摩挲酒杯的动作都没有停下。直到探子的身体因恐惧而开始发抖,他才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帘。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幽深,里面没有半点属于活人的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虚无的荒原。仿佛眼前这天大的捷报,不过是他早已写好剧本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情节。
“意料之中。”他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平淡无波。
探子困惑地抬起头,却对上萧烬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吓得又立刻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萧烬的目光越过他,投向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透了层层阻碍,看到了江南姑苏城内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的身影。他嘴角的弧度极其微弱,是一抹讥讽的,残忍的笑。
“楚长歌,你以为你得到的是一把能刺穿本王心脏的利刃?”他轻声呢喃,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敌人说话,“你错了……你得到的,是亲手将她推向地狱的递刃人。”
沈知微……当这个名字在脑海中闪过时,他摩挲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场大火,他冲进去时,只看到一片焦黑的废墟。他疯了般地寻找,最后只在灰烬中找到了这枚被烧得有些发黑的暖玉。他带在身边,日夜不离。冰冷的玉石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个曾经被他锁在身边、与他纠缠、与他对抗的女子,已经被他亲手“毁灭”。
是她逼他这么做的。
是她的背叛,她的逃离,她的“求救”,一步一步,将他所有的信任与温情都碾得粉碎,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疯狂的占有。她既然宁愿死也不愿留在他的身边,那他便让这整个天下,都为她陪葬!让所有妄图得到她、保护她的人,都在他掀起的血雨腥风中绝望哀嚎!
“传令。”萧烬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刀锋一般划破了帐内的沉寂。
“在!”所有将领轰然应声,单膝跪地,等待着那声最终的号令。
萧烬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三面峡”那个位置上。他的眼神冰冷,不带些许情感,仿佛在决定的不是十万人的生死,而是一场棋局的胜负。
“命左路军封死谷口,右路军切断其后路,水师封锁江面,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其余各部,随本王正面突入,三日后,本王要在楚长歌的帅帐中,饮下庆功酒!”
“遵命!”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中,萧烬缓缓转过身。他拿起案几上的白玉酒杯,将里面早已冰冷的液体一饮而尽。空空如也的酒杯被他回手掼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什么东西彻底断裂的预兆。
“出发。”
随着他冰冷的吐出这两个字,整个沉寂的军营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引擎轰鸣,铁蹄铮铮,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三面峡的方向滚滚而去。
慕容燕紧随其后,她看着萧烬那挺拔而孤绝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她爱慕他的强大与决绝,却也惧怕他此刻身上那股神佛俱灭的疯狂。这场战争,已经无关霸业,只为一个女人的死。这究竟是何等的悲哀,又是何等的……可怖。
而在萧烬下令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那个沉寂已久的机械音,终于再次响起。
【叮——】
【检测到核心人物‘萧烬’情绪波动值达到峰值,仇恨与毁灭意志高度凝聚。】
【最终任务前置条件触发:‘天下归一’进程加速。】
【系统判定:此战若萧烬大胜,三国鼎立之势将被打破,最终任务‘帝王之刃’将提前激活。】
【请宿主做好准备,迎接最终时刻的到来。】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回荡,萧烬的脚步却没有任何停顿。他听不见,或者说,早已不在乎。什么系统,什么任务,什么宿命,在他亲手将沈知微推入火海的那一刻,就都已失去了意义。
他只要复仇。
他要这天下,都成为他献给她的、最盛大的墓场。
寒风呼啸,卷起了漫天的尘土,也卷起了这场注定要用鲜血书写的,决战序幕。战马嘶鸣,刀剑出鞘,大军的洪流奔腾向前,所过之处,大地都在为之颤抖。而在这股洪流的顶端,那个孤独的王,正引领着所有人,走向一个用爱与恨构筑的,毁灭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