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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第八十三章: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第2/2页)

有人给他做披风。
  
  有人在京兆府门口写回条。
  
  有人在苏记铺子里量布。
  
  都很平常。
  
  也都很珍贵。
  
  ……
  
  京兆府门口。
  
  退补条的事还没完。
  
  郑小山刚走不久,又来了一个妇人。
  
  她手里也拿着退补条。
  
  比郑小山那张更夸张。
  
  她丢的是一只木盆。
  
  退补条上要求:
  
  须写明木盆新旧、木料、纹路、购买处、购买价、失物时辰、失物地点、旁证二名。
  
  妇人苦着脸。
  
  “姑娘。”
  
  “我就是丢了个洗衣盆。”
  
  “我哪知道什么木料?”
  
  青竹接过,看了一眼田小吏。
  
  田小吏脸更红了。
  
  不是他开的。
  
  但今日退补条问题已经暴露,谁开都一样。
  
  孟维安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一个小吏的问题。
  
  是整个京兆府过去都习惯了这样办事。
  
  不想收。
  
  就让你补。
  
  补到你不想来了。
  
  事情自然少了。
  
  可少的不是事。
  
  是百姓的声。
  
  青竹深吸一口气。
  
  “木盆这种失物,必须补什么?”
  
  这一次,不用她看孟维安,失物房李书吏自己开口:
  
  “失主、失物、地点、时辰。”
  
  青竹点头。
  
  “其他呢?”
  
  李书吏道:
  
  “若有最好。”
  
  “没有不强求。”
  
  青竹看向那妇人。
  
  “你能说清在哪里丢的吗?”
  
  妇人连忙道:
  
  “西水巷井边。”
  
  “什么时辰?”
  
  “昨日傍晚。”
  
  “木盆有什么特别?”
  
  妇人想了想。
  
  “盆底有一道裂,用麻绳箍过。”
  
  青竹笑了。
  
  “这就够了。”
  
  她重新写退补条。
  
  须补:西水巷井边,昨日傍晚,盆底有裂、麻绳箍过。
  
  其余不强求。
  
  妇人看完,连连道谢。
  
  “这我记得。”
  
  “这我能写。”
  
  她走后,青竹又在册子上写:
  
  问事不是考人。
  
  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京兆府门口的几名小吏。
  
  “百姓来问事,不是来考试的。”
  
  “你们问得越像考题,他们越不敢来。”
  
  这句话一出,周围百姓纷纷点头。
  
  有个老头道:
  
  “对!”
  
  “我这辈子最怕写状。”
  
  “比见官还怕。”
  
  另一个人道:
  
  “字写不好,人家就不收。”
  
  “话说不全,人家也不收。”
  
  “那我们这种不会写的,就活该丢东西找不回来?”
  
  小吏们被说得低头。
  
  孟维安也沉默了。
  
  他以前不是不知道这些事。
  
  只是没觉得这么刺眼。
  
  现在一张问事桌摆出来,所有小毛病都被放大了。
  
  看着不大。
  
  却每一件都磨人。
  
  百姓不是被一刀砍倒的。
  
  很多时候,是被这些小门槛一点点磨得不敢来了。
  
  青竹提笔,写下今日第三块牌。
  
  问事不是考人。
  
  说清最要紧的,官府帮你补清剩下的。
  
  这块牌一挂,京兆府门口彻底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不知谁先鼓了一下掌。
  
  接着,掌声越来越多。
  
  青竹脸红得厉害。
  
  她低头抱住小册子,有些不知所措。
  
  裴玄站在一旁,淡淡道:
  
  “写得好。”
  
  青竹更不好意思了。
  
  ……
  
  午后,郑小山回来了。
  
  他带着他爹。
  
  郑山是个黑瘦汉子,肩膀宽,手上全是茧。
  
  两人重新递了状。
  
  这一次,状纸只有几行。
  
  郑山,丢干菌子一袋。
  
  昨日午后,东水井边。
  
  袋口用红绳扎。
  
  原要卖东市福满楼。
  
  李书吏看完,点头。
  
  “可收。”
  
  郑山愣住。
  
  “这就行?”
  
  李书吏道:
  
  “行。”
  
  他写回条。
  
  郑山丢干菌子一袋。
  
  李成收。
  
  归失物房查。
  
  先问东水井、福满楼、沿街脚夫。
  
  三日内回。
  
  郑山接过回条,半天没说话。
  
  郑小山眼睛却亮了。
  
  “爹,收了。”
  
  郑山用粗糙的手指摸着那张回条,像摸什么稀罕东西。
  
  “收了就好。”
  
  青竹看着他们父子,心里忽然很酸。
  
  一袋干菌子。
  
  一只木盆。
  
  一串钥匙。
  
  这些东西在大官眼里,轻得不能再轻。
  
  可对他们来说,就是当下最急的事。
  
  她抬头看着木牌。
  
  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
  
  这句话,是她写的。
  
  如今她终于更懂它了。
  
  ……
  
  傍晚,问事桌收桌。
  
  今日记录比昨日还厚。
  
  但事情都不大。
  
  丢干菌子。
  
  丢木盆。
  
  丢钥匙。
  
  丢货单。
  
  还有一个孩子丢了竹蜻蜓,被他娘按着脑袋拖走,说这种事不能烦官府。
  
  结果孟维安听见了,让人给孩子刻了一个新的。
  
  理由是:
  
  “今日问事桌不接竹蜻蜓,但京兆府门口不能让孩子哭一下午。”
  
  这事被茶摊老板传得满街都是。
  
  “孟少尹今日亲赐竹蜻蜓。”
  
  卖炊饼的汉子听完,问:
  
  “这也能传?”
  
  茶摊老板道:
  
  “为什么不能?”
  
  “京兆府难得干点让人笑的事。”
  
  “该传。”
  
  于是当天傍晚,京兆府的名声居然好了那么一点点。
  
  孟维安听见后,哭笑不得。
  
  他忙了一整天。
  
  最后最出名的,不是回条,不是退补条。
  
  是竹蜻蜓。
  
  不过也好。
  
  至少百姓提起京兆府时,不全是骂。
  
  ……
  
  青竹回到监察司时,陆寻正披着新披风,在廊下喝粥。
  
  苏云卿也在。
  
  宋砚辞也在。
  
  他们刚说完苏记铺子的事。
  
  见青竹回来,陆寻抬头。
  
  “今日桌子又长腿了吗?”
  
  青竹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长了。”
  
  她把今日记录放到桌上。
  
  最上面三句:
  
  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问事不是考人。
  
  说清最要紧的,官府帮你补清剩下的。
  
  陆寻一看,手里的勺子停住。
  
  他抬头看青竹。
  
  “这三句都是你写的?”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
  
  “嗯。”
  
  陆寻认真道:
  
  “今日写得比昨日还好。”
  
  青竹眼睛亮了。
  
  赵大夫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
  
  “确实不错。”
  
  青竹差点站起来。
  
  又被自己按住。
  
  不能太得意。
  
  可她真的很高兴。
  
  苏云卿拿起其中一句,轻声念:
  
  “问事不是考人。”
  
  她眼神微动。
  
  “这句若早些年有人写出来,不知道多少人能少受些苦。”
  
  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空话。
  
  苏承业当年递密呈,若每一层都有人写清楚:
  
  谁收。
  
  归哪房。
  
  几日回。
  
  谁压。
  
  为何退。
  
  也许后面的事就不会那么黑。
  
  陆寻轻轻放下勺子。
  
  “所以这种话,要写在现在。”
  
  “过去已经吃过亏。”
  
  “现在就不能白吃。”
  
  苏云卿点头。
  
  青竹低头,把这句也记了下来。
  
  过去吃过的亏,不能白吃。
  
  陆寻看见了,笑道:
  
  “这句不用挂。”
  
  青竹问:
  
  “为什么?”
  
  陆寻想了想。
  
  “太疼。”
  
  青竹一怔。
  
  随后轻轻点头。
  
  她明白了。
  
  有些话适合挂出去。
  
  有些话,适合记在心里。
  
  ……
  
  宫里。
  
  皇帝看完今日的问事桌记录时,已经掌灯。
  
  他一页页翻过去。
  
  看到“退补条不是赶人条”时,笑了一声。
  
  看到“问事不是考人”时,笑意慢慢淡了。
  
  看到那个竹蜻蜓时,又有些失笑。
  
  “孟维安送孩子竹蜻蜓?”
  
  小内侍低头道:
  
  “是。”
  
  皇帝道:
  
  “他倒是会讨巧。”
  
  岳沉舟在旁边道:
  
  “臣看,倒未必是讨巧。”
  
  皇帝抬头。
  
  岳沉舟道:
  
  “问事桌摆了几日,京兆府的人也开始知道,百姓不是只来添乱。”
  
  皇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好事。”
  
  他把记录放下。
  
  “退补条一事,明日让京兆府整理成例。”
  
  “必须补什么,能补更好什么,分开写。”
  
  “不得以退补为名拒收。”
  
  小内侍立刻记下。
  
  皇帝又道:
  
  “问事桌试七日。”
  
  “如今才三日,已经生出这么多东西。”
  
  “等七日满,让陆寻来。”
  
  岳沉舟看向皇帝。
  
  皇帝淡淡道:
  
  “不是让他坐桌。”
  
  “是问他,这张桌子下一步该怎么收。”
  
  岳沉舟眼神微动。
  
  “收?”
  
  皇帝道:
  
  “桌子能摆出来,也要能收得住。”
  
  “朕不想满京城都是桌子,最后谁都管不了。”
  
  岳沉舟低头。
  
  “陛下明鉴。”
  
  ……
  
  监察司总衙。
  
  夜里,青竹把今日的小册子整理完。
  
  陆寻已经睡下。
  
  苏云卿回了南市。
  
  宋砚辞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风声。
  
  青竹坐在灯下,看着今日写下的那些话。
  
  看着看着,她忽然在最后添了一句:
  
  桌子不是越多越好,是每张桌都要有人负责。
  
  写完,她顿住。
  
  这句不是今日问事桌上发生的。
  
  是她自己忽然想到的。
  
  她犹豫了一下。
  
  没有划掉。
  
  只是轻轻合上册子。
  
  第二天,她得拿给陆寻看看。
  
  如果陆寻说好。
  
  也许这句以后能用上。
  
  如果陆寻说不好。
  
  那就留在册子里。
  
  反正这本册子,已经装了很多不能马上挂出去的话。
  
  灯火轻轻晃了晃。
  
  青竹抬手护了一下灯。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在一点点学会护住一些东西。
  
  不是只护陆寻。
  
  也护那些刚刚写出来、还没站稳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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