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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第八十三章: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第1/2页)

京兆府问事桌第三日。
  
  桌子还在。
  
  牌子更多了。
  
  最显眼的一块,是昨日新挂的。
  
  看得懂,才叫回条。
  
  旁边还有一块。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这两块牌挂出来后,京兆府门口的小吏明显老实了不少。
  
  至少不敢再写“酌情覆告”“移相关房核处”这种话。
  
  百姓看不懂。
  
  青竹会写。
  
  青竹写了。
  
  宫里会看。
  
  这条路,如今京兆府上下都知道了。
  
  所以今日一早,问事桌前的回条都白得吓人。
  
  谁丢了什么。
  
  谁收。
  
  归哪房。
  
  几日回。
  
  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茶摊老板看得很满意。
  
  “这才像人话。”
  
  卖炊饼的汉子问:
  
  “以前不像?”
  
  茶摊老板看了他一眼。
  
  “以前像鬼话。”
  
  旁边人笑成一片。
  
  青竹坐在桌旁,低头写记录。
  
  听见这句,她笔尖顿了一下。
  
  想记。
  
  又忍住了。
  
  这话太损。
  
  陆寻会喜欢。
  
  但宫里未必喜欢。
  
  她现在已经知道,有些话好笑归好笑,不能全写。
  
  只记有用的。
  
  这是她这两日学会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别怕。
  
  因为你越怕,别人越敢糊弄。
  
  ……
  
  今日轮值的是户籍房和杂案房。
  
  失物备案虽然还是小事,但问着问着,总会牵扯到别的房。
  
  京兆府各房开始轮值后,许多小吏都学聪明了。
  
  回条不敢乱写。
  
  名字不敢不写。
  
  回期也不敢含糊。
  
  可人一旦想躲事,总能想出新法子。
  
  第一个出问题的,不是回条。
  
  是退补条。
  
  来问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背着一个旧竹筐。
  
  衣裳洗得发白,鞋边还沾着泥。
  
  他站到桌前时,有些怯。
  
  “姑娘。”
  
  “我昨日来递状。”
  
  “说我爹赶集时丢了一袋山货。”
  
  “小吏说我状纸不全,给了退补条。”
  
  “可我看不懂。”
  
  青竹接过退补条。
  
  只看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上面写了满满一页。
  
  须补货主姓名、籍贯、坊正押字、货物原价、货物来处、同行证人二名、物件图样、失物时辰、失物地点、是否曾售卖、是否与人争执、是否有旧契凭据……
  
  密密麻麻。
  
  像一张小案卷。
  
  青竹看完,抬头问:
  
  “你丢的是什么?”
  
  少年小声道:
  
  “干菌子。”
  
  周围人愣了一下。
  
  “干菌子?”
  
  少年点头。
  
  “一袋。”
  
  “我爹从山里背来的。”
  
  “本来要卖给东市酒楼。”
  
  “半路去喝水,回来就没了。”
  
  茶摊老板忍不住道:
  
  “一袋干菌子,要物件图样?”
  
  周围顿时有人笑。
  
  少年脸更红。
  
  “我画不出来。”
  
  “我爹也不会画。”
  
  “所以我今日想来问问。”
  
  “是不是不画,就不能收?”
  
  青竹看向昨日开退补条的小吏。
  
  那小吏姓田。
  
  户籍房的人,今日正好也在。
  
  田小吏脸色有些不自然。
  
  “退补条上写得清楚。”
  
  “缺什么,补什么。”
  
  青竹指着那一页纸。
  
  “这些都缺?”
  
  田小吏道:
  
  “按规矩,状纸越详越好。”
  
  青竹看着他。
  
  “越详越好,不等于缺了就不收。”
  
  田小吏皱眉。
  
  “若不写清,后头怎么查?”
  
  青竹没有急着反驳。
  
  她低头看着那张退补条。
  
  陆寻说过。
  
  退补条不是为了让人走。
  
  是为了让人知道怎么回来。
  
  可眼前这张,写得像一堵墙。
  
  少年看完,不知道怎么补。
  
  只知道自己大概进不了门。
  
  这不对。
  
  青竹提笔,在小册子上写下:
  
  退补条若把人吓回去,就不是退补,是赶人。
  
  她写完,抬头问孟维安:
  
  “孟大人,失物状最少要写哪几样?”
  
  孟维安沉吟片刻,道:
  
  “失主是谁,丢了什么,何时何地丢,若有证人便写证人。”
  
  青竹点头。
  
  “那就写这四样。”
  
  她拿起一张空白纸。
  
  当着众人的面,重新写:
  
  退补条。
  
  未收原因:失物状未写清何时何地丢。
  
  须补:一,失主姓名。二,失物名称。三,丢失地点。四,大概时辰。
  
  若有证人,再补证人。
  
  无图样,不强求。
  
  写完,她把两张退补条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那张,密密麻麻。
  
  右边这张,四行。
  
  少年看了右边那张,立刻点头。
  
  “这个我会补。”
  
  青竹问:
  
  “你爹叫什么?”
  
  “郑山。”
  
  “丢了什么?”
  
  “干菌子一袋。”
  
  “哪儿丢的?”
  
  “东水井旁边。”
  
  “什么时辰?”
  
  “昨日午后。”
  
  青竹看向田小吏。
  
  “你看。”
  
  “他不是说不清。”
  
  “是你问得太多,挡住了他能说清的。”
  
  田小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百姓听懂了。
  
  “对啊。”
  
  “问最要紧的不就行了?”
  
  “丢一袋菌子,还要图样,谁画得出来?”
  
  “这不就是不想收吗?”
  
  田小吏急忙道:
  
  “我没有不想收!”
  
  青竹点头。
  
  又提笔写下:
  
  田小吏称,没有不想收。
  
  田小吏:“……”
  
  茶摊老板差点把茶喷出来。
  
  这姑娘真是学坏了。
  
  学得像陆公子。
  
  可比陆公子还认真。
  
  孟维安看着两张退补条,脸色沉了下来。
  
  “从今日起,退补条分两栏。”
  
  “必须补的,写前面。”
  
  “能补更好的,写后面。”
  
  “不得把能补更好,写成必须补。”
  
  田小吏低头。
  
  “是。”
  
  青竹又写了一块牌。
  
  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只补必须补的。
  
  这牌一挂,问事桌前又是一片叫好。
  
  少年郑小山拿着新退补条,眼圈有些红。
  
  “姑娘,我回去让我爹补。”
  
  青竹道:
  
  “补完再来。”
  
  “这次会收。”
  
  少年用力点头。
  
  他走出人群时,脚步明显轻了。
  
  那袋干菌子还没找回来。
  
  可他知道该怎么回来了。
  
  这就比昨日强。
  
  ……
  
  监察司总衙。
  
  陆寻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今日阳光不错。
  
  赵大夫给他换了药,又勒令他什么都不许看。
  
  陆寻很配合。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是倒着的。
  
  赵大夫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装什么?”
  
  陆寻叹气,把书放下。
  
  “我只是想显得有事做。”
  
  赵大夫冷笑。
  
  “你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没事做。”
  
  陆寻想了想。
  
  “这事挺难。”
  
  赵大夫道:
  
  “所以你做不好。”
  
  陆寻:“……”
  
  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苏云卿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衣裙,发髻挽得整齐,整个人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沉静。
  
  手里还拿着一只小布包。
  
  陆寻一看见她,笑道:
  
  “苏掌柜来了。”
  
  苏云卿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
  
  “陆公子别取笑我。”
  
  “这怎么是取笑?”
  
  陆寻道:
  
  “苏记布铺开门,你坐柜台,收第一笔账。”
  
  “不叫苏掌柜叫什么?”
  
  苏云卿脸有些红。
  
  但没有躲。
  
  “那就借陆公子吉言。”
  
  她把布包放到桌上。
  
  “披风做好了。”
  
  陆寻有些意外。
  
  “这么快?”
  
  苏云卿点头。
  
  “铺子里老师傅手快。”
  
  青竹不在,宋砚辞也不在。
  
  赵大夫直接拿起披风展开看了看。
  
  布厚。
  
  针脚密。
  
  领口还特意做得高些,挡风。
  
  赵大夫满意点头。
  
  “能用。”
  
  陆寻失笑。
  
  “赵大夫,如今我的衣裳也要您验?”
  
  赵大夫道:
  
  “你自己的眼光,不可信。”
  
  陆寻想反驳。
  
  想想又算了。
  
  苏云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
  
  这笑很轻。
  
  却比以前自然许多。
  
  她坐下后,轻声道:
  
  “昨日铺子第一日开门,卖得不多。”
  
  “但街坊都来了。”
  
  “有人买半匹布。”
  
  “有人只买一尺。”
  
  “也有人什么都不买,只进来看一眼。”
  
  陆寻道:
  
  “看一眼也好。”
  
  苏云卿点头。
  
  “是。”
  
  “以前他们不敢看我。”
  
  “我也不敢看他们。”
  
  “现在敢了。”
  
  陆寻没有说话。
  
  苏云卿继续道:
  
  “有个老掌柜说,苏记开门,南市像少了一块阴影。”
  
  她低头笑了笑。
  
  “我听见这话,才觉得这些年真的过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大夫也没再冷言冷语。
  
  陆寻看着苏云卿。
  
  “苏姑娘。”
  
  “嗯?”
  
  “以后苏记可以不必总贴着旧案活。”
  
  苏云卿抬头。
  
  陆寻道:
  
  “不短尺,不缺斗,挺好。”
  
  “听说二字,伤人,也挺好。”
  
  “但再往后,还要有自己的布。”
  
  “自己的客。”
  
  “自己的账。”
  
  “别让所有人一提苏记,只想到冤案。”
  
  苏云卿怔住。
  
  良久后,轻轻点头。
  
  “我明白。”
  
  “清白要还。”
  
  “日子也要过。”
  
  陆寻笑了。
  
  “这话好。”
  
  苏云卿也笑。
  
  “我写到铺子里?”
  
  陆寻认真想了想。
  
  “这句可以写。”
  
  赵大夫看他一眼。
  
  “你今日说得多了。”
  
  陆寻立刻闭嘴。
  
  苏云卿低头忍笑。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不是大仇得报后轰轰烈烈。
  
  而是有人管陆寻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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