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最终决战(下) (第2/2页)
大约三寸。穿过了一个人,力道减弱了大半。
肖琪低头看见梁冬的身体贴在自己面前,看见那截剑尖从梁冬后背穿出来正插在自己胸口。先到的是凉——剑尖是凉的,血是热的。然后血涌出来,从他自己的胸口,从梁冬的腹部,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
“梁冬——“
他的声音叫破了嗓子。他用手捂住梁冬的肚子,血从指缝里冒出来。
聂秉旬的刀到了。一刀劈在汤世全右腕——剑飞出去。第二刀劈在脖子上。然后一刀一刀往下劈,周围的声音全部被屏蔽了。展辉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他拖开,他还在挣扎,手里刀对着空气乱砍,眼睛里全是血丝。
肖琪跪在地上抱着梁冬。血已经不往外涌了——快流干了。梁冬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从红变成灰,眼睛从亮变成暗。
“梁冬——你说话。你看着我——“
梁冬的眼睛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字,是一口气。然后用了最后一丁点力气动了动嘴唇——
“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很哑,每个字之间隔了很长一口气,像是要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
然后眼睛里的光灭了。手里抓着肖琪铠甲的那只手松开了,一寸一寸滑下去,在铠甲边缘刮出一道血痕,落在泥里。
肖琪跪在那里,手还捂在梁冬的肚子上,指节因用力发白。周围的火把噼里啪啦,有人在喊金倩,有人往这边跑脚步急促。但肖琪没有动,手底下的人已经不再需要止血。他的眼睛是干的——不是不哭,是脑子在看的不是眼前的血,是另一个画面:梁冬在山洞里说“我也出去找“,梁冬在树林里被池锦英按住肩膀,梁冬问他“你和我们不一样“。梁冬的眼睛里一直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愧疚。他欠肖琪一个解释,欠了三年。现在用命还了。
对不起。
肖琪低头看着梁冬的脸——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不是死不瞑目,是太急了,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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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雨田战后半个时辰到的。他远远看见几个人围在岗楼旁边,走近看见梁冬,看见肖琪胸口的剑尖。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到汤世全尸体旁边——已死透了——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短刀,走到肖琪面前把刀插进泥里。
“老肖。“
他声音哽住了。七年里没见肖琪倒过——灭门没倒,南宫燕走没倒,林灵走没倒,但这会儿他看着肖琪跪在地上抱着梁冬的样子,觉得这个人快倒了。
池锦英冲过来按住肖琪胸口撒止血粉。“别拔——不要拔剑!“金倩蹲到梁冬身边摸脖子,手指停了很久,轻轻摇了摇头。
柳月最后一个到。从灶房跑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鱼汤。她看见梁冬躺在地上,肖琪抱着他,胸口插着剑尖。碗摔在地上,汤洒了一地。
“肖大哥——“
她跪到肖琪身边,伸手按他胸口,手抖得对不准伤口。不是怕血——是这个伤口在肖琪身上。她按住池锦英撒了止血粉的位置,血从手指缝里又冒出来。
肖琪抬头看了周围每一个人。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眼睛一闭,往后倒下去。
金倩接住了他的头。剑尖晃了一下,血又涌出来一波。“抬进去——中军帐——快!“
池锦英、展辉和李雨田把肖琪抬进帐里,平放铺盖上。金倩撕开衣服——伤口周围已经肿起来了。池锦英一直没离开肖琪的脉搏:“血在流,但不快——剑尖堵了大部分血口。现在不能拔。等天亮能做手术的人——“
“谁?“
“林灵。“说完沉默了一瞬,“或者金倩。金倩可以。“
金倩已经在撕纱布。“我行。“
柳月跪在铺盖旁边擦肖琪脸上的血和汗。她发现他的手还是攥着,掰开手指——玉牌。两条弧线,从战斗开始到昏迷一直攥在手心里。她把玉牌放回他胸口,和剑尖平行——一条凉线,一条铁线,隔着肋骨,靠得很近。
李雨田站在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帐外。梁冬的遗体已被抬到伤兵营旁的空地上,盖着白布。聂秉旬跪在那块白布前面——来汉营不到一年,见过易遥死,见过太多人死。但梁冬不一样——他是挡刀死的,用命替别人买了时间。风暴过来拉他不起来,云彩过来拉还是不起来。最后帐里传出金倩的声音说“血止住了“,他才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
展辉在帐外站岗,左腿旧伤在发痛但没有换腿。聂秉旬也站着,眼睛一直盯着中军帐的帐帘——他在等那盏灯亮起来。
子时过了。楚河两岸的喊杀终于平息,只剩风声水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马嘶。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血腥和焦炭混合的气味,在月光下凝成一层看不见的雾。
肖琪躺在铺盖上,胸口还插着那截剑尖——金倩不敢拔,只能用药让伤口周围消肿。止血粉撒了整整一罐,血终于不再往外渗。她的手上全是血,额头全是汗。柳月坐在旁边,没有哭——眼眶从红变成深红,像是把所有泪水都烧干了。她一只手握着肖琪的手,另一只手不时去摸他额头——发烧了,额头滚烫,手是凉的。
池锦英站在帐帘边上,背对着大家,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在忍。他在忍一句话:十二天前林灵失踪那晚他在楚河边上想过的——人这辈子能失去的东西是有数的,失去够了老天就该把后面的还给他了。但现在他觉得老天还没还。
天亮之前帐帘掀开,柳月走到灶房重新生火烧水。昨晚那锅烧干的鱼汤锅底已经焦黑,她端出来倒掉,重新洗锅放水点火。动作不快但很稳——和半年前第一次学熬鱼汤烫了好几个泡的时候比,已经是两个人了。她切了半块姜——刀切下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上次肖琪说姜放多了。想了想还是多放了两片——他现在需要发热。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了。汤还没烧开,帐里忽然传来李雨田的声音——
“老肖?老肖!你醒了?“
铁勺掉在地上。柳月转身就跑,踢翻了一个空桶,没停。掀开帐帘,肖琪半睁着眼。
“肖大哥——“
他的眼睛很散,慢慢聚拢。“水。“一个字,很哑。和半年前从楚河边回来一样。
柳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没声的,一滴一滴掉在铠甲缝隙里。她端过碗喂他。
“凉的。鱼汤——上次你说姜少了,这次我多放了两片——“
“好。“
肖琪喝了一口。鱼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胸口往四肢扩散。然后他低头看见了自己胸口还插着的剑尖,又看了一眼帐外——光线是白天的,不是夜晚。目光停在那片白色上。
“梁冬……“
没有人回答。李雨田把脸别过去,池锦英按住肖琪肩膀:“别动。伤还没——“
“梁冬呢?“
还是没有人回答。
肖琪闭上眼睛。闭了很久。再睁开时没有再问——从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他伸手摸到玉牌,没有握——把它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两条弧线朝上,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和南宫燕送他的那天一模一样——凉,但一直贴着胸口,贴着贴着就暖了。他又把手放下来,手掌朝上摊在铺盖上——是刚才握着梁冬的那只手,掌心还有干涸的血痕。
楚河两岸最后一场仗,赢了。代价是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