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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乌江自刎

第61章:乌江自刎 (第1/2页)

梁冬下葬那天没有起风。
  
  营地东边有一片缓坡,坡上几棵歪脖子槐树,树皮被刀砍过好几道——是前些日子攻营时留下的。梁冬的坟就挖在第二棵槐树底下。土是新的,深褐色,和周围发灰的干地不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
  
  没有棺材。战时没有这个规矩。裹了一层白布,金倩在白布上缝了几针——怕抬的时候散开。聂秉旬和风暴两个人抬的肩膀,展辉抬的脚。展辉的左腿还拖着,走一步瘸一步,但他不肯换人。李雨田走在最前面,手里抱着梁冬的刀——刀鞘在战斗里磕瘪了一块,他用布条缠了缠,看不太出来。
  
  肖琪没来。不是不想来——站不起来。
  
  金倩不让。她原话说的是:“你胸口那截铁片子还没拔出来,你要是敢走出这个帐帘一步,我就把你两条腿也绑上。“肖琪躺在铺盖上听见了,没说话。他侧过身——牵动了伤口,疼得额角青筋跳了两下——面朝帐帘的方向。帐帘没有掀开,但外面的声音全进来了。铁锹碰石头的声音,脚步踩在干草上的声音,李雨田低声说“轻点“的声音。
  
  柳月坐在铺盖另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条。她想去送——梁冬活着的时候教过她怎么分辨营地里哪口井的水最甜,说“东边第三口,你记住“。她想站在坟前说一声谢谢。但金倩说了,肖琪身边必须有人。她看着肖琪侧过去的背影,没有动。
  
  然后是土落在白布上的声音。一下,两下,越来越密。肖琪闭上了眼。他的手在铺盖下面握成了拳——不是攥玉牌,是空的,指甲掐进掌心。那个握法他很久没用过了。上一次是灭门那夜,在南宫燕的火堆边上。
  
  池锦英站在帐帘外面,替肖琪看的。他背对着帐帘,面朝那棵槐树。整个下葬过程他没说一句话——从挖坑到填土到最后用铁锹拍平坟头。聂秉旬在坟前跪了三下,风暴拉他起来,他没起来,又跪了一下。云彩在旁边站着,眼睛红但没有哭——她哭过了,昨晚哭的,今早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闪电站在最远的地方,背对着所有人,面朝营地外的旷野,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
  
  填完土,李雨田把梁冬的刀插在坟头。刀柄朝上,缠着的布条被风吹起来一个角——没有风,是布条自己翘的,翘起来又落下去。又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
  
  坟头没有立碑。战时没有这个规矩。但聂秉旬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用刀尖在上面刻了两个字——梁冬。刻得歪歪扭扭,“梁“字的下半截刻斜了,“冬“字最后一点太重,石头裂了条缝。他把石头摆在坟前,用手按了按,按稳了。
  
  “走了。“李雨田说。
  
  他没有对坟说,是对活着的人说的。所有人转身往回走,没有人回头。这是营里的规矩——回头是给活人留的,死人不需要。
  
  ---
  
  下葬之后第三天,消息来了。
  
  传信的是刘邦中军的一个斥候,骑着一匹跑垮了的白马,进营的时候马的前蹄一软差点跪下去。斥候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也是软的,被两个兵架到李雨田面前。
  
  “项羽——项王南逃了。垓下突围之后往东南走,十万人剩不到八百骑。灌婴将军率五千骑追击,沿途不断有人掉队、逃散。昨夜探马来报,项羽已至乌江边。“
  
  李雨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眼中军帐——帐帘垂着,里面很安静。肖琪第二天才退的烧,金倩刚把那截剑尖拔出来,伤口缝了七针。这会儿应该在睡。
  
  “乌江亭有船吗?“李雨田问。
  
  斥候摇头:“乌江亭长备了一条船,劝项王渡江回江东。但项王没有上船。“
  
  “为什么?“
  
  “不知道。斥候说——项王笑了一声,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李雨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敲。肖琪想事情是摸刀柄,池锦英想事情是揉下巴,李雨田是敲桌子。
  
  “还有呢?“
  
  “据探马回报,项王身边只剩二十八骑。他对二十八人说——'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
  
  帐里安静了一瞬。李雨田不说话,斥候也不说话。风从帐帘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边角翘起来。
  
  “非战之罪。“李雨田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想起第一次听见项羽的名字。那是七年前,他还在山里跟着师父打铁。有个路过的客商说项家起兵了,打过了江东,势头很猛。那时候“项羽“两个字像雷一样响——谁不知道楚将项燕的孙子?谁不知道力能扛鼎的少年?七年过去了,雷劈了七年,劈到最后劈到了自己头上。
  
  他挥了挥手让斥候退下休息,然后坐在那里看着地图。地图上乌江的位置他用指头点了一下——在最南边,靠江。从垓下到这里,一路往东南,跑了上百里。八百骑变二十八骑。十万人变二十八个人。
  
  池锦英从隔壁帐里过来,在帐帘边上站了一会儿。他听见了后半段——非战之罪那四个字。他没有进去,靠在帐柱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他在想一件事:梁冬的坟头上那把刀,和乌江边那个人的剑,是不是同一种铁。梁冬用命还了三年的债,项羽用命还了七年的仗。还的方式不一样,但还的东西是一样的——一条命。
  
  他又想起林灵。十二天前她消失在大雾里,留了张纸条说“不得不回去“。她现在在哪儿?乌江边有没有她的影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人的离开是为了不死,有些人的留下是为了让别人活。梁冬是后者。林灵是前者。谁也没有错。但活着的人总是最难的那一个。
  
  “老池。“李雨田没有回头,“你进来。“
  
  池锦英掀帘进去。两个人对着地图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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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黄昏时传进中军帐的。柳月端着药进去,发现肖琪没有睡——他靠在铺盖卷上,眼睛睁着,看着帐顶。
  
  “斥候来了。“肖琪说。
  
  柳月愣了一下。她把药碗放在旁边:“你怎么知道?“
  
  “马蹄声。一匹马跑垮了才那个声音——蹄铁磨偏了,落地不均匀。“他顿了顿,“项羽南逃了?“
  
  柳月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知道这件事——斥候来的时候她在灶房熬药,李雨田没让人告诉她。但肖琪的语气不是在问,是在确认。她只好点头。
  
  “乌江。“肖琪说。不是猜的,是推的。垓下突围往东南——南边是长江,能渡江的地方就那么几个。乌江亭最近。
  
  柳月坐在铺盖旁边,把药碗递过去。肖琪接了,但没有喝。碗搁在膝盖上,药汤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下半张脸。
  
  “他会死在那里。“肖琪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谁?“
  
  “项羽。“
  
  柳月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恨——七年前灭门那一夜,他眼睛里全是恨。恨项羽,恨楚军,恨那把火烧掉肖家满门的火把。七年了。打了七年仗,杀了曾飓风,破了楚河大营,攻到了项羽逃命的路上。但现在他的眼睛里没有恨。
  
  有的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见终点了,但不是高兴,是累。是那种累到骨头缝里的、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累。
  
  “肖大哥……“柳月把碗往他手里推了推,“药凉了。“
  
  肖琪低头喝了一口。苦——金倩在药里加了黄连和地榆,止血消肿的,苦得舌根发麻。他皱了一下眉,还是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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