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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产房寒意

第002章 产房寒意 (第2/2页)

另一个丫鬟连忙拉了她一下:“当心祸从口出。老夫人既要来,未必不管。”
  
  听到“老夫人”三字,沈秋实心里微微一动。
  
  她不知道这位祖母是什么样的人。可从下人的反应看,至少这府里还有一个能让人有所顾忌的长辈。一个才出生的孩子不能选父亲,也不能选兄长,却可以先记住谁有话语权,谁可能成为自己的生路。
  
  她在心里默默将这个称呼记下。
  
  接生婆抱着她回屋时,正撞上那深青衣袍的男人从内间出来。他大约就是她的父亲。近处看,他身量颀长,眉目端正,鬓边没有白发,年纪不过三十上下。只是那张脸像被雨水浸过一般,冷而倦,眼底有很深的阴影。
  
  接生婆连忙行礼:“老爷。”
  
  男人的目光扫过来,落在襁褓上。
  
  沈秋实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那目光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惜,更像是在看一件突然多出来、却不得不安置的物件。他看了不过片刻,便问:“奶娘找好了没有?”
  
  “已经叫人去寻了,天一亮就能请来。”
  
  “嗯。”
  
  他点点头,转身便要走。
  
  沈秋实忽然生出一点极不合时宜的念头。也许他会再看自己一眼,也许会伸手抱一抱她,哪怕只是出于一个父亲对新生孩子的本能。可直到他的衣摆消失在门帘后,那一点也没有发生。
  
  她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只是这具身体的泪水太廉价。她哭,旁人只会嫌烦;她安静,至少能少招一些厌弃。
  
  这是她来到此世后学会的第二件事:不要把希望放在未曾给过你温暖的人身上。
  
  接生婆将她放回小榻,嘴里嘟囔着“这孩子真省心”。沈秋实闭着眼,任由自己被裹在潮湿的布里,脑中却一点点理顺眼下的处境。
  
  她是个女婴,暂时没有行动能力;母亲刚刚去世,父亲态度冷淡;兄长因母亲的死而迁怒于她;府中下人观望,唯一未露面的祖母或许会是变数。
  
  这像一块刚被暴雨冲过的田。
  
  表面泥水混杂,根系全被泡得发软,旁人看了都觉得没救。可真正懂田的人知道,只要还留着一点活根,就不能急着认输。得先等水退,先把能保住的苗护下来,再慢慢补沟、松土、施肥。
  
  她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先做一株不惹眼、却不肯烂掉的苗。
  
  天色渐渐亮起来。东方透出一点灰白,屋外有人烧起纸钱,火焰被湿风吹得忽明忽暗。低低的哭声终于从内间传出,像是有人得了准许,才敢为死去的夫人真正哭一哭。
  
  沈秋实听着那哭声,心里默默唤了一句“娘”。
  
  她不知道那女子能不能听见。
  
  可她会记得,自己欠过这世上一份还未来得及得到的母爱。以后若有机会,她会活得更好一些。不是替谁争口气,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命不硬。
  
  只是因为那只伸向她的手,本该落下。
  
  小榻旁的窗纸被晨风吹得轻响。沈秋实缓缓闭上眼,在一片渐亮的天光里,第一次真正接受了自己已成为沈家二姑娘的事实。
  
  而这座宅院的寒意,才刚刚开始。
  
  不多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停在府门外又很快远去。有人进来回话,说去请老夫人的家仆已经赶到别院。老人听闻消息,当即乘车回府,又遣快马先传一句话:产房里的孩子须有人守着,谁也不许怠慢。
  
  接生婆听了,脸上的倦色顿时收敛不少。她替沈秋实掖好襁褓,声音也放轻了些:“二姑娘倒是有福气,老夫人总归惦记着。”
  
  沈秋实没有动,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
  
  她不知道祖母的惦记究竟有几分,也不知道那位老人会不会因为儿媳的死而迁怒于她。可至少,在所有人都忙着料理丧事、忙着猜测她今后命运的时候,有人尚未进门,便先护住了这个刚出生的孩子。
  
  这已经足够让她等一等。
  
  她重新合上眼。哭声、脚步声、雨水从檐角滴落的声音,都在这座陌生宅院里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网外的人各有悲欢,网里的她尚且无力挣脱。
  
  但她会记住每一道声音,每一个名字,每一份忽冷忽热的心意。
  
  等到有一天,她能抬起头、迈开脚、握住属于自己的东西时,这一夜的寒意就不会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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