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遗书 (第2/2页)
“你看到了什么?”
赵建国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像一个正在决定要不要从悬崖上跳下去的人。
“我看到一个人被绑在管道上。”
秦牧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动。
“一个女的。年轻的,二十出头。手脚都用扎带绑着,嘴上贴了胶带。身上有血——胳膊上有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衣服上的血还是新的。她看到我进来了,眼珠子瞪得——”
赵建国说不下去了。他偏过头,喉结上下动了几下。
秦牧等了十秒。
“你没报警。”
这不是问句。
赵建国摇头。“我刚走出泵房,他们的人就堵在外面了。两个人。没说别的,就看着我笑。其中一个人拿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赵鹏在县城接孙子放学的照片。”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你今天什么都没看到。”赵建国的声音彻底变了调,“秦牧,我怂了,我承认。我活了快六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被那么绑着。我回来之后吐了一晚上。但我不敢报警。我连跟赵鹏说都不敢。”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递过来。
秦牧接过来。
是一份手写的东西。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水被水渍洇开了——是眼泪还是汗水,分不清。
不是遗嘱。
是交代。
赵建国把他知道的全部写下来了。三年前第一次接触的时间、对方给了他多少钱、每次来车的大致日期、他见过几个人的面、那些人的外貌特征、说话口音、开什么车。最后一段写的是那个被绑在管道上的女人。
包括她左臂上纹着一朵小花。
秦牧把纸折好,装进上衣口袋。
“你写这东西的时候,想过什么?”
赵建国靠在床头上,闭了一下眼睛。
“我想的是——如果他们来找我算账,我家里人不在,只有我一个。他们杀了我就杀了。但这张纸你拿到了手,那些东西就不会白埋在地底下。”
秦牧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三年前批地侵吞补偿款的时候,是青山村的土皇帝。赵鹏在村口拦着他不让进的时候,这个人在背后撑腰。刘德财扇他巴掌的时候,赵建国跟刘德明在镇政府喝酒。
但现在他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六十岁不到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多,两只手止不住地抖,脸上挂着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是愧疚。
秦牧站起来。
“你写的这些东西,会有用。”
赵建国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停了。
秦牧走到门口,拉开门。
“秦牧。”赵建国在背后叫他。
秦牧停住。
“你妈的腿——当初刘德财工地上的事——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什么都没做。”赵建国的声音碎成了一段一段的,“你恨我是应该的。”
秦牧没回头。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他走出病房,顺手把门带严了。
走廊空荡荡的。秦牧靠在墙上,把赵建国写的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一个被绑在管道上的女人。左臂纹着一朵小花。手脚扎带。嘴上胶带。身上有新旧交叠的伤。
热成像里那个不动的、体温偏低的信号。
是她。
秦牧掏出那部老年机,给沈默发了一条短信。
“地下人质确认。女性,约二十岁出头,被扎带束缚。有外伤。目击证人已取得手写证词,可作为紧急条款依据。”
发完这条,他又加了一句。
“人质状态不确定,时间可能比四十八小时更短。”
手机塞回兜里。秦牧下了楼,在住院部门口停了一下。
太阳已经升高了,地面上的影子缩短了一截。医院门口有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有家属蹲在台阶上吃包子。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沈默的回复在三分钟后到。
“收到。我立刻上报,走人质紧急条款。如果通过,行动时间压缩到今夜零点至明天黎明之间。你准备好。”
今夜零点。
距离现在还有不到十七个小时。
秦牧骑上三轮车往鹤山服务区方向开。烟头得先送出去——那是DNA证据,能锁定在那块地上活动过的人的身份。
三轮车在省道上“突突”地跑着,风从两边灌进来。秦牧的表情没有变化,手稳稳地握着车把。
手机又响了。
赵铁柱的。
“秦哥,刚才派出所接到一个报警。报警人是李家屯的老刘,说今天早上五点多,他家的狗一直在叫。他出来看,看到一辆车从机耕道上往国道方向开,速度很快。车牌号没看清,但车型他认出来了。”
秦牧单手扶车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什么车型?”
“白色长城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