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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 这劫可真难渡啊!

第四百四十一章 这劫可真难渡啊! (第2/2页)

苏清南缓缓阖上双眼,压下心底翻涌的贪恋,重新转头望向远处山脊,枯坐到天边泛白,一夜无言。
  
  安稳春耕光景没撑多久,战乱幻象如期压到村落头顶。
  
  先是邻村遭了灾,三五名衣衫破烂手握锈刃的散兵闯进去,抢光囤存的粮食布匹,还打伤几个拦阻的老农。
  
  消息传回来,整座村子人心惶惶,入夜家家户户紧锁院门,烛火燃到天光,孩童夜里不敢放声啼哭。
  
  不过两日光景,村里耆老召集全村人聚在村口老槐树下商议避难活路。
  
  底下人分成两派吵作一团,一派说就地伐木扎栅栏,青壮年轮班守村。
  
  另一派直言此地无险可守,不如举村南迁,去往远方那座城墙清晰可见的城池借官府高墙避祸。
  
  两边争执不下,吵得面红耳赤,末了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缓步走来的苏清南。
  
  “苏先生饱读诗书,见识远胜我等庄稼汉,还请先生拿个准主意!”
  
  “是啊先生,全村老小性命都系在你身上,你说往哪去我们便往哪去!”
  
  数十道恳切又沉重的目光压过来,沉甸甸的托付砸在肩头。
  
  苏清南推脱不开,缓步走到人群正中,语气平淡无波,条理清晰拆解两条出路的利弊。
  
  固守村落,木栅栏挡不住持械流兵,村中青壮年本就稀少,老弱妇孺占了大半,一旦起冲突死伤必不可免。
  
  举村南迁,荒原千里无遮无挡,沿途极易撞上劫掠散兵,况且城中官府未必愿意收容大批流民,前路凶险不减分毫。
  
  他说完两条路的隐患,又抛出折中法子。
  
  各家囤积干粮,打造简易木盾,每日分两拨人在村口轮值放哨,暂且不迁徙,若是流兵再来,全村便退守后山隐秘山洞暂避。
  
  一番话落地,满村人心中惶惑瞬间消了大半,只觉得有苏先生在,天塌下来也有人撑着,纷纷应下,转头各自归家筹备物资。
  
  人群外围,白璃静静立在桃树底下,遥遥望着被全村人簇拥的夫君。
  
  眼底先浮起一层淡淡的骄傲。
  
  全村老小尽数仰仗他,她心底如何不欢喜。
  
  可欢喜底下又缠了一层化不开的茫然失落,她越来越清楚,自己嫁的从来不是寻常乡间书生。
  
  寻常农夫怎会通晓布防避险的章法,怎会寥寥数语便安定一村人心,怎会眼底藏着能装下万里疆土的辽阔。
  
  这片巴掌大的村落,这一方小小的小院,从来困不住他。
  
  乡老们散尽,老槐树下渐渐冷清。
  
  苏清南送走最后一名村民,转身便看见树下静静等候的白璃。
  
  她一路沉默跟在他身侧,踏过满地落花回了小院,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往日里她沾了暮色便犯困,今夜却反常地不肯歇息。
  
  只见她独坐在油灯底下,手里捏着半截未缝完的孩童肚兜,指尖捻着棉线久久不曾落针,就这般安安静静等他归来。
  
  木门轻轻推开,苏清南携一身晚风凉意踏进屋中。
  
  白璃抬眸望他,油灯火光映亮一双清透眼眸,问话不绕弯,直直戳破那层薄薄遮掩:“夫君,你心底是有本事护住这一村人的,对不对?”
  
  苏清南垂眸望着她认真的眉眼,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白璃指尖猛地攥紧棉线,细线勒得指腹泛出红痕。
  
  她又轻声追问,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絮,裹着最深的惶恐:“那你护住全村,等祸事平息,村落重回安稳,你会不会转身就走,再也不回小院,再也不回来?”
  
  这话在她心底盘桓了无数个日夜,今夜借着全村避难的由头终于咬牙问出口。
  
  屋内只剩油灯灯花偶尔噼啪一响,窗外夜风卷着桃枝拍打木墙,沙沙不停。
  
  苏清南缓步走到她身前,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脸颊,触感温软细腻,是这幻梦里唯一能牵住他心神的牵绊。
  
  眼底缠满拉扯不休的纠结与取舍,嗓音低沉沙哑,不欺瞒也不敷衍:“我还没想好。”
  
  他是真的没想好。
  
  一头是刻入骨血的苍生大义,棋局悬而未决,万千生灵在真实天地等他归位,大道前路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拖累。
  
  一头是眼前女子毫无保留的软意,一村淳朴乡邻沉甸甸的托付,还有这场他求了千千万万载的人间烟火安稳。
  
  大义与私情分置天平两端,重量均等。
  
  日夜撕扯,他的道心早已裂开数不清的细密裂痕。
  
  这便是劫。
  
  最难的情劫!
  
  白璃听完没有落泪,没有纠缠追问,只是轻轻垂下眼帘,眼底那点光亮淡下去几分。
  
  她抬手覆上苏清南贴在她脸颊的手掌,拉着他的手稳稳按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你若是终究要走,我便守着这间小院,守着咱们的孩儿,日日在门口等你。只是夫君,我怕这一场空等,到头等来一场空。”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来,砸在苏清南心口,重逾千钧。
  
  油灯摇曳,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映在土墙上,缠缠绕绕,分不清何处是虚妄幻境,何处是真切情深。
  
  他望着眼前满眼不安的女子,心底第一次生出近乎认输的恍惚。
  
  旁人渡红尘劫皆是斩情破幻,唯有他被一场人间温柔磨得失了分寸。
  
  这劫可真难渡啊!
  
  苏清南似乎已经沉溺其中了!
  
  倏然,一声道音传入——
  
  “长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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