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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 这劫可真难渡啊!

第四百四十一章 这劫可真难渡啊! (第1/2页)

春风把千亩水田犁得稀烂,一村子的黄牛踏着春水走,泥花溅到裤腿上,混着田埂边野草的腥气。
  
  这是实打实的底层人间烟火,半点掺不得假。
  
  苏清南日日跟着乡邻下地春耕。
  
  谁能想得到,当年白衣镇山河、一剑压千军的人,如今赤着双脚踩进没过脚踝的烂泥里。
  
  粗布短褂早被汗水浸得发灰,裤管卷到膝盖,满是褐黄泥渍,肩头搭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扶着木耙一下一下推平田里凹凸。
  
  乡邻起初还拘谨,张口闭口苏先生,见他不端半分架子。
  
  饿了同蹲田埂分一块粗麦饼,渴了共喝一瓢山泉水,犁田慢了还会跟老农讨教诀窍。
  
  渐渐便少了那些虚礼,下地歇晌时都乐意往他身边凑。
  
  这日正午日头毒辣,晒得水田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
  
  远处田埂道上慢慢挪来一道纤细影子,是白璃。
  
  她臂弯挎着竹食篮,一手牢牢护着隆起的小腹,步子放得极缓。
  
  她换了一身短打布裙,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住,怕饭菜凉透,篮口盖着洗干净的粗帕子。
  
  远远看见泥田里满身尘土的苏清南,她脚下一顿,忽然就弯着腰笑起来,肩头一抽一抽,竟是笑得直不起身。
  
  苏清南听见动静抬眼,扯下肩头麻布胡乱擦了把额角热汗。
  
  泥点子顺着下颌往下滴,溅在素色衣襟上斑斑驳驳,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俯瞰天下的风骨?
  
  白璃走到田埂干净处放下竹篮,屈膝蹲在石块上,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托着半边脸颊,目光牢牢锁着田里那人。
  
  笑意温温软软飘过来,像田边淌的春水:“夫君瞧瞧你,一身黄泥糊满身,此刻哪里还有半分读书先生的模样,倒像个实打实刨土谋生的庄稼汉。”
  
  苏清南放下木耙,踩着泥水走上田埂,寻了块干燥石头坐下,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声线压得很淡,藏着旁人听不透的怅然:“耕田插秧本就是农家活路,哪用得着端什么先生架子。”
  
  白璃掀开盖篮的粗布,里头温着杂粮饭。
  
  一碟腌得入味的山野菜,还有一碗慢火炖的土鸡,是苏清南昨日特意买来炖汤给白璃补身子的。
  
  她把碗筷一一摆好,侧头望着他,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憧憬,轻声絮叨:“往后咱们的孩儿,若是生得像你,那便再好不过了。”
  
  苏清南捏竹筷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僵在半空,一只土鸡,大半都在这碗里了吧!
  
  白璃没察觉他骤然失神,自顾自往下说,语气纯粹得不带半点杂质:“性子宽厚,待人从来没有半分恶意,耕田读书样样拿得起,生相又周正好看。将来长大了定然不会受旁人欺负。”
  
  话音落完她才猛然惊觉自己说得太过直白,耳根唰地烧红,慌忙埋下头扒拉碗里米饭。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藏不住的羞怯,再也不敢抬眼望他。
  
  苏清南静静看着她垂首含羞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动。
  
  万千字句堆在喉头,到末了依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接这话。
  
  这方天地本就是红尘幻境,腹中孩儿从始至终都是泡影,他早晚要撕开这片虚妄山河,重回属于他的棋局。
  
  此刻许下半句期许,往后离别之时便是加倍剜心的欺骗。
  
  田埂风轻,春水潺潺绕着水田淌。
  
  两人就这般一坐一蹲,安安静静吃完一顿午膳。
  
  白璃伸手替他擦去下颌沾着的泥点,指尖轻轻摩挲粗糙皮肉,动作柔得近乎贪恋,像是要把此刻相伴的寻常光景死死攥在掌心,生怕一阵风来就散得干干净净。
  
  日头往西斜,苏清南同乡邻收拾农具返程,满身泥污进门先蹲在井边冲洗腿脚。
  
  白璃早早备好温水与干净衣衫,立在一旁递布巾,叽叽喳喳同他讲村里家长里短。
  
  一日喧嚣尽数揉进小院细碎温柔里。
  
  夜色压落村落,屋内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火光,暖意稀薄。
  
  白璃白日往返田埂奔波,又吹了半晌春风,身子疲乏,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呼吸绵长安稳,唇角还凝着浅浅笑意。
  
  想来梦里无兵戈,无离别,只有小院三餐,岁岁安稳。
  
  苏清南全无睡意,披一件薄衫独自靠窗静坐。
  
  木窗向外敞开,遥遥望得见后山山脊模糊轮廓,那层隔绝虚实的灰白混沌屏障一日淡过一日。
  
  可神魂深处那股来自真实天地的拉扯之力却一日强过一日。
  
  他心里向来清明,半分迷惑都无。
  
  他扛着亿万苍生性命的人,这片乡野小院不过天道设下的渡心劫,破幻离去是定数,从来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可这份斩钉截铁的清醒正被日复一日的细碎温柔一寸一寸磨得分外脆弱。
  
  田埂送饭的软笑,硕春节相拥时隐忍的泪珠,春日山野簪在衣襟的粉花,深夜攥着他衣袖试探离别的惶恐,一桩桩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身侧床榻忽然飘来一声细碎梦呓,只两个字:“夫君。”
  
  苏清南闻声骤然回头,目光牢牢钉在熟睡的白璃身上,半晌不肯挪开。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褪去平日藏着的不安,只剩纯粹安然。
  
  心底忽然冒出来一桩荒唐念头。
  
  若能永远困在此处,不用管北疆狼烟,不用管朝堂棋局,不用扛亿万生民的重担,守着一间小院,一个她,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儿,似乎也算圆满。
  
  念头刚生根,神魂深处猛地窜起一阵尖锐刺痛。
  
  三道沉寂本源同时震颤,似在厉声警示,不可沉溺幻梦,不可贪恋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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