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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是神?还是贼?

第一百九十七章 是神?还是贼? (第1/2页)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漫过银州城头那些残破的垛口,漫过城下那片尸山血海,漫过那些还插在尸体上的箭矢和刀枪。
  
  吴签靠在垛口上,看着远处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
  
  火把已经灭了,可在晨光里,那些人看得清清楚楚。
  
  当先一骑,骑着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没有披甲,没有戴盔,就那么骑在马上,慢慢往这边走。
  
  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大军。
  
  那大军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是一片移动的黑色森林。
  
  没有喊杀声,没有号角声,只有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轰隆,轰隆,轰隆,一下一下,像是这片天地的脉搏。
  
  吴签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张脸。
  
  他没见过这个人,可他认得这个人。
  
  他见过那人的画像。
  
  见过那人在北境十四州传颂的故事。
  
  见过那人在茶馆说书先生嘴里活过来的样子。
  
  北凉王苏清南。
  
  三个月收十四州的苏清南。
  
  吴签看着那个人,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看他。
  
  半年前,当他第一次听说北境十四州被收回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夜。
  
  那天夜里,他对着北凉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一个头磕下去,他想起那些死在北境的袍泽。
  
  那年北蛮南下,他带着三千人去支援,最后活着回来的不到三百。
  
  那些人死的时候,眼睛都是睁着的,望着北方。
  
  二个头磕下去,他想起那年大乾割地求和的消息传来时,他一个人在营帐里坐了一夜,把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刀擦了又擦。
  
  他那时候想,要是能死在收复北境的战场上,这辈子就值了。
  
  三个头磕下去,他想起那个八十三年没能收回来、被天下人当成笑话的十四州。
  
  他想起那些茶楼里说书先生每次讲到北境,都摇头叹气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文人写诗,把北境比作大乾身上永远好不了的烂疮。
  
  那夜他磕完头,站起来,对着北凉的方向,跪着喝了一坛酒。
  
  一边喝一边哭。
  
  喝到天亮,醉得不省人事。
  
  醒来之后,他跟亲兵说了一句话。
  
  “北凉王,是当世无双的大英雄。”
  
  亲兵问他见过北凉王没有,他摇头。亲兵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不知道,就是知道。
  
  那是半年前。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人慢慢走近。
  
  看着那片整齐得让人心悸的大军。
  
  看着那些沾着血迹的旗帜,旗上飘着玄鸟纹。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因为这个人是大乾的皇子。
  
  因为这个人的父皇,是大乾的皇帝。
  
  因为这个人的兄长,是大乾的太子。
  
  可这个人,反了。
  
  吴签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又想起那天夜里,他对着北凉的方向磕的那三个头。
  
  他又想起那天夜里,他哭着喝完的那坛酒。
  
  他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北凉王,是当世无双的大英雄。”
  
  可这个“当世无双的大英雄”,现在是叛贼!
  
  是窃取大乾天下的叛贼!
  
  是无君无父的叛贼!
  
  “吴签啊吴签,”他喃喃,“你他妈的,到底该怎么看他?”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晨风,吹过他满是血污的脸。
  
  那些血已经干涸了,结成一层硬壳,被风一吹,有些地方开始往下掉渣。
  
  他伸手摸了摸脸,摸下一块黑红的血痂。
  
  他看着那块血痂,忽然想起一句话。
  
  “血浓于水。”
  
  血浓于水。
  
  这是说亲情的话。
  
  可他现在想的不是亲情。
  
  他想的是,那个人的身上,流的也是大乾皇室的血。
  
  那血,和他吴签身上流的血,是一样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血现在正在往这边流。
  
  流到他的城下。
  
  流到他的面前。
  
  那个人越来越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的眉眼。
  
  那张脸,比画像上更年轻。
  
  可那双眼睛,比画像上更深。
  
  深得像两口井。
  
  看不见底。
  
  吴签忽然站直了身子。
  
  他撑着垛口,站直了。
  
  那身破烂的甲胄哗啦啦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百丈的距离,对望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那个人勒住了马。
  
  大军也停了。
  
  停在城外三百丈的地方。
  
  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
  
  吴签看着那片大军,忽然想起安思明带来的那八万人。
  
  那八万人,攻城的时候一窝蜂地往上涌,死了人一窝蜂地往后撤,扎营的时候乱七八糟,吃饭的时候抢成一团。
  
  那是乌合之众。
  
  可眼前这些,不是。
  
  这些是真正的兵。
  
  是能打仗的兵。
  
  是能要人命的兵。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今天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他想了想,又笑了。
  
  交代就交代吧。
  
  守了十年,够了。
  
  死在这个人的刀下,不亏。
  
  他转身,看着那些还活着的守卒。
  
  只剩下几百人了。
  
  个个带伤,个个浑身是血。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
  
  等着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挥了挥手。
  
  “把城门打开。”他说。
  
  那些守卒愣住了。
  
  打开城门?
  
  那不是投降吗?
  
  吴签看着他们,笑了。
  
  “愣着干什么?”他说,“人家来收城,咱们还能拦得住?”
  
  他顿了顿。
  
  “开门。”
  
  那些守卒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动了。
  
  那扇被撞了三天三夜的城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
  
  城门外,那些北凉的大军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签走下城头。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
  
  靴底踩在那些破碎的青石板上,咯吱咯吱响。
  
  那些青石板上,沾满了血。
  
  有自己的,有兄弟的,有敌人的。
  
  他踩着那些血,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城门。
  
  走到城外。
  
  走到那片黑压压的大军面前。
  
  走到那个人面前。
  
  他停下。
  
  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对视。
  
  吴签忽然笑了。
  
  “北凉王。”他说。
  
  苏清南点了点头。
  
  “吴将军。”
  
  吴签说:“你来收城?”
  
  苏清南说:“来收城。”
  
  吴签说:“你收得着吗?”
  
  苏清南说:“你说呢?”
  
  吴签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收得着。老子打不过你。”
  
  他看着苏清南。
  
  “可老子有个问题想问你。”
  
  苏清南看着他。
  
  “问。”
  
  吴签说:“你到底是英雄,还是叛贼?”
  
  这句话问出来,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住了。那些北凉的兵,那些银州的守卒,全都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的王,看着他们的将军。
  
  苏清南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无风的湖面。
  
  吴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自己说了下去。
  
  “老子不知道。”他说,“半年前,老子觉得你是英雄。老子对着北凉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喝了一坛酒,哭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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