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5章 贺胜桥浴血 (第2/2页)
北洋军的防线在炮击后出现了短暂的混乱。第一道堑壕里的守军被炸得七零八落,活下来的人纷纷从战壕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向后方撤退。但第二道防线的抵抗很快就组织起来了——重机枪从铁路路基两侧的沙袋工事中喷吐出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冲锋的士兵们面前,打得地面尘土飞扬。
"卧倒!"沈砚之喊道。
士兵们纷纷扑倒在地面上。沈砚之趴在一道浅沟里,抬头观察着前方的火力点。北洋军的重机枪阵地设在铁路路基的最高处,俯瞰整个前沿地带,射界极佳。要想拔掉这颗钉子,必须有人从侧翼迂回上去。
"钱慕白!"他喊道。
"在!"
"带一个排从左侧绕过去,摸掉那个机枪阵地!"
"是!"
钱慕白带着三十多人消失在浓雾中。沈砚之继续趴在沟里,听着子弹在头顶呼啸的声音。他的心跳很稳,像一面被敲响的鼓,每一下都清晰有力。他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了——子弹从耳边飞过,炮弹在身边爆炸,战友在身旁倒下——所有这些,他已经习以为常。
但他永远不会习惯的是——看着自己的弟兄死去。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底,每次战斗结束后都会隐隐作痛。他想起了汀泗桥战役中牺牲的那一百四十七个弟兄,想起了小六子——那个十七岁的通讯兵,笑着说"总指挥,等打完这一仗,我想学写字"——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轰!"
一声巨响从左侧传来。沈砚之抬头看去——钱慕白的手榴弹炸中了北洋军的机枪阵地,沙袋工事被掀翻了一半,机枪哑火了。
"冲!"沈砚之从沟里跃起。
士兵们跟着他一起冲了上去。他们越过北洋军的第一道堑壕,踩着弹坑和尸体向前推进。第二道防线的守军已经开始动摇了——重机枪被打掉后,他们的火力明显减弱。一些士兵丢下步枪,掉头就跑。
但最激烈的抵抗还在铁路桥附近。
当沈砚之的部队推进到距离铁路路基不到五百米时,北洋军的预备队投入了战斗。大约一个营的兵力从桥西方向冲过来,在机枪和炮兵的掩护下向正面防线发起反冲锋。领头的是一个穿着校级军官制服的年轻人,挥舞着指挥刀,大声呼喊着什么——在嘈杂的枪炮声中听不清,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那是某种歇斯底里的呐喊。
"散开!散开队形!"沈砚之大喊。
士兵们迅速分散开来,利用地形和弹坑作为掩护。北洋军的反冲锋来势汹汹,但缺乏有效的火力支援——他们的重武器大多部署在桥头和桥西,无法覆盖桥东的广阔地带。沈砚之抓住这个空隙,命令两个连从两翼包抄,试图切断北洋军预备队与桥头主阵地的联系。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浓雾终于开始散去,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将整个战场染成了血红色。硝烟和雾气混合在一起,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贺胜桥地区。
沈砚之站在铁路路基东侧的一座小土丘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全局。他的正面部队已经与北洋军预备队纠缠在一起,双方短兵相接,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而在更南边的铁路线上——
"总指挥!你看!"
钱慕白指着南面。沈砚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距离贺胜桥大约两公里处的铁路线上,出现了一队人马。他们从梁子湖方向开来,沿着铁路路基快速推进,像一把尖刀直插北洋军的后方。领头的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是程振邦。
他带着第二批渡湖部队赶到了。
沈砚之的嘴角微微上扬。
"传令正面部队——全线压上!"他喊道,"告诉程旅长,我们在铁路桥会合!"
"是!"
号兵吹响了冲锋号。尖锐的号声在战场上回荡,像一把利剑刺破了硝烟和雾气。沈砚之的部队发起了最后的冲锋——三千多人从正面、左翼、右翼同时向贺胜桥压上去,像三股洪流汇聚在一起,势不可挡。
北洋军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桥头的守军看到后方被程振邦的部队切断,士气瞬间瓦解。一些士兵丢下武器投降,另一些则沿着铁路向西逃窜。沈砚之的部队和程振邦的部队在铁路桥东侧会合,两路人马汇成一股,向桥西的北洋军主阵地发起总攻。
程振邦骑着马冲到沈砚之面前,右臂上缠着新的绷带,脸上带着硝烟熏黑的痕迹,但眼睛里闪着光。
"砚之!我们到了!"
沈砚之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你迟到了一刻钟。"
"湖面上的雾太大了,第二批差点迷路。"程振邦咧嘴笑了,"不过好在赶上了。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桥西方向。北洋军的旗帜正在从桥头的主阵地上撤下来,一队队士兵沿着公路向西撤退,乱成一团。
"追!"沈砚之一声令下。
部队沿着铁路桥向西推进。桥面上的铁轨被炮火炸得扭曲变形,枕木上到处是弹坑和血迹。沈砚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下的每一块木板都在他的靴子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过桥中央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东面——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在梁子湖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美得令人心醉。湖面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一条白色的丝带缠绕在水天之间。远处的树林、村庄、田野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炊烟从农家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像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
很难想象,就在半个小时前,这片土地上还充斥着枪炮声和呐喊声。
"砚之。"程振邦走到他身边,"想什么呢?"
"想山海关。"沈砚之说。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
"十二年了。"他说。
"嗯。十二年了。"
两人并肩站在铁路桥上,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身后的部队正在清理战场、收容俘虏、救治伤员。前方的道路还很长——武昌就在三十公里外,那里有更坚固的城墙、更多的敌人、更残酷的战斗。
但贺胜桥已经拿下了。
北方的大门已经打开。
通往武昌的路,就在脚下。
沈砚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桥西。
"通知全军,"他对钱慕白说,"休整两个小时,然后继续南下。"
"是!"
他迈开大步,沿着铁路向西走去。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上。
那里,是武昌的方向。
那里,是这场革命的最终目标。
他走了十二年,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而他知道——
这还不是终点。
这只是另一段征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