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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2章 暗度陈仓

第0352章 暗度陈仓 (第2/2页)

刘秉文摇了摇头:"胡景翼为人谨慎,我们目前还没有直接接触的渠道。不过——"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文庙,"马葆珩每晚都在文庙里抽大烟,由一个姓杨的勤务兵伺候。这个杨勤务兵是我们的人。"
  
  沈砚之明白了。虽然不能直接策反胡景翼,但可以通过内线掌握马葆珩的行踪,甚至在关键时刻下手。
  
  "好。"他站起身来,"计划如下:明日夜间,我军主力抵达奉新城外。后半夜发起攻击——第三团从西门渡河突入,何炳炎带一个营从南门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力。一旦西门得手,炮兵营立即轰击文庙和东门守军阵地,掩护后续部队入城。刘先生,请你通知周鹤年和城里的同志,在战斗打响后切断电话线,并在城内制造骚动,扰乱敌军指挥。"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方翰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旅长,还有一件事——我们在南昌的同志送来消息,孙传芳已从南京调派增援部队南下,估计三五日内可抵达九江。如果奉新之战不能在两天内结束,恐怕会腹背受敌。"
  
  沈砚之面色凝重。时间紧迫,必须速战速决。
  
  "那就更不能耽搁了。"他看了看窗外,夜色深沉,"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寅时出发。"
  
  次日清晨,独立旅主力从隐蔽处开出,沿着雉水河谷向奉新方向急进。为了加快速度,沈砚之下令轻装前进——每人只带三日的干粮和一百发子弹,背包和多余的物资留在靖安,由地方党组织派人看管。
  
  行军途中,侦察连长孙立人(此孙立人非彼名将,同名同姓而已)匆匆赶来报告:奉新通往南昌的电话线已被切断,证实刘秉文的地下组织已经开始行动。此外,武宁方向的佯动部队也传回了消息——赵伯钧部已在武宁城外与敌军先头部队接火,双方激战半日,互有伤亡。孙传芳果然将主力调往了德安一线,奉新城防空虚。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下午申时,部队抵达奉新城西十五里的上富镇。此处地势较高,可以俯瞰奉新县城全貌。沈砚之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奉新县城坐落在一片平原之上,三面环水,只有南面靠着丘陵。城墙呈不规则方形,周长不过三里,确实不大。西门外的木桥清晰可见,桥头似乎设有哨卡,有两个持枪的士兵在来回踱步。
  
  "何炳炎。"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唤道。
  
  "到!"何炳炎大步上前。
  
  "你带第三团二营,于亥时出发,从上游徒涉雉水河,绕过西门哨卡,潜伏到城墙根下。待信号一发,立即架梯登城。"
  
  "得令!"何炳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记住——"沈砚之叮嘱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我们要的是出其不意,不是硬碰硬。"
  
  何炳炎点头称是,转身去挑选精壮士兵准备攀城器械去了。
  
  沈砚之又唤来炮兵营长钱德柱:"德柱,你的炮位设在西门外那座小土丘上,射程够得着文庙和东门吗?"
  
  钱德柱掏出测距仪看了看,信心满满地道:"没问题!克虏伯的有效射程六千米,文庙离这儿最多两千米,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闭着眼睛可不行。"沈砚之半开玩笑地说,"我要你第一炮就端掉文庙里的机枪阵地。马葆珩要是被炮声惊醒跑了,这仗就白打了。"
  
  钱德柱拍着胸脯保证:"旅座放心,我亲自操炮!"
  
  夜幕降临,秋风吹过赣北平原,带来阵阵凉意。奉新县城里华灯初上,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城外的田野里,四千名北伐军将士静静地潜伏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亥时三刻,一颗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
  
  几乎在同一瞬间,西门外的木桥上出现了十几个黑影——那是方翰生带领的一支突击队,在周鹤年手下伙计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桥头哨卡。紧接着,何炳炎的二营从上游涉水过河,如同幽灵一般摸到了西门外墙根下。
  
  攀城开始了。
  
  士兵们将竹梯搭上城墙,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城墙上居然没有哨兵——后来才知道,当晚轮值的排长溜去赌钱了,哨兵也躲在角楼里打瞌睡。北伐军不费一枪一弹便控制了西门城墙。
  
  零时整,西门大开。第三团主力蜂拥而入,直扑文庙。
  
  与此同时,南门外也响起了激烈的枪声——那是何炳炎安排的另一个营在佯攻,吸引了东门和北门的守军注意力。马葆珩果然从睡梦中惊醒,慌忙穿衣起身,却听见外面杀声震天,不知来了多少敌军。他抓起电话想向南昌求援,却发现线路早已被切断。
  
  文庙里的战斗出乎意料地顺利。马葆珩的警卫排还没来得及集合,就被冲进来的北伐军击溃。这位贪财好色的团长衣衫不整地从后门逃出,上了一匹快马,带着几个亲随狼狈逃往南昌方向。倒是那个副团长胡景翼,在混乱中保持了冷静,收拢了数百残兵退守东门,凭借坚固的城门和预先设置的沙袋工事负隅顽抗。
  
  沈砚之进入奉新城时,天已微亮。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只有远处东门方向传来断续的枪声和炮声。方翰生带着几个农协会员在街头张贴安民告示,上面写着十六个大字:"北伐大军,秋毫无犯;打倒军阀,为民除害。"
  
  周鹤年已经在自家的绸缎庄里等着了。这位商会会长五十来岁,胖胖的,穿着绸缎马褂,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紧张得嘴唇发白。见了沈砚之,连忙躬身行礼:"沈旅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沈砚之握了握他的手,和颜悦色道:"周先生不必紧张。我军入城,只为驱除军阀,不扰商民。昨日所言,一言九鼎。"
  
  周鹤年连连点头,颤声道:"旅长仁义,草民感激不尽。敝商会已筹集了五千大洋和一批粮食,愿捐给贵军充作军饷——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笑道:"周先生客气了。军饷之事容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东门还在敌军手中。胡景翼这个人,周先生可熟悉?"
  
  周鹤年想了想,道:"胡团副……听说此人读书不少,在奉新城里口碑尚可,不似马葆珩那般横征暴敛。他手下的一些军官,也多是正规军校出身,与马葆珩带来的那些兵油子不是一路人。"
  
  沈砚之心中一动。看来胡景翼在奉新并非孤家寡人,他的部下中或许有人可以争取。
  
  "去把方翰生找来。"他对副官说。
  
  方翰生很快赶到了。沈砚之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尝试通过政治攻势瓦解东门守军,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方翰生思索片刻,道:"我可以让刘秉文去试试。他在奉新教育界有些关系,认识县立中学的校长,而那位校长的儿子恰好在胡景翼团里当副官。如果通过这条线传话——"
  
  "好,就这么办。"沈砚之当即拍板,"告诉胡景翼:只要他放下武器,保证他和部下的人身安全,愿意留下的编入北伐军,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至于胡景翼本人——如果他有意,可以来跟我谈谈。"
  
  上午巳时,东门阵地收到了北伐军送去的劝降信。信是方翰生起草的,措辞恳切,晓以大义,末尾附上了沈砚之的亲笔签名。
  
  等待回音的时间里,沈砚之登上西门城楼,举目远眺。奉新平原一望无际,秋日的阳光洒在稻田上,泛起金色的波浪。远处南浔铁路的方向隐约可见一列火车喷出的白烟——那是孙传芳的运兵列车,正在向南疾驰。
  
  时间不多了。
  
  午时刚过,东门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紧接着归于沉寂。沈砚之心头一紧,正要派人去查看,却见一面白旗从东门城头冉冉升起。
  
  胡景翼投降了。
  
  他派副官出城谈判,表示愿意接受改编,条件是保全全体官兵的尊严,不搞缴械羞辱那一套。沈砚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深知,对于这些职业军人而言,体面比性命更重要。
  
  当天下午,东门大开,胡景翼率部八百余人列队出城。他们没有交出武器,而是保持着完整的建制,在北伐军官兵的注视下,开赴城西的临时营地。沈砚之亲自前往营地慰问,对胡景翼说了一番话:
  
  "胡团副,今日之举,非为降,实为择良木而栖。孙传芳割据东南,鱼肉百姓,非国之栋梁。北伐军吊民伐罪,志在统一中国,建设共和。阁下保定军校出身,饱读兵书,当有澄清天下之志。不知可愿与砚之一道,共襄盛举?"
  
  胡景翼立正敬礼,朗声道:"沈旅长言重了。景翼一介武夫,只知保境安民四字。既然北伐军以此为己任,景翼愿效犬马之劳!"
  
  奉新城头的太阳缓缓西沉,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斑驳的城墙上。沈砚之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南浔铁路的方向,心中既有胜利的喜悦,又有挥之不去的隐忧。
  
  奉新虽已拿下,但南昌仍在敌军手中,九江的援兵旦夕即至。下一步该怎么走?是固守奉新,等待与第二军主力会合?还是趁势南下,直取南昌?
  
  他转身走下城楼,对副官说:"传令下去,让各团抓紧时间修筑工事,加固城墙。另外——派人去南昌,看看城里的情况到底如何。"
  
  夜色再次笼罩了奉新古城。这座千年小城经历了太多的战火与变迁,从太平天国的烽烟到辛亥革命的枪声,再到如今的北伐战火,每一次改朝换代都在这里留下了痕迹。而这一次,沈砚之希望,这将是中国最后一次内战。
  
  第二天清晨,南昌地下党组织派来的交通员带来了重要情报:孙传芳已任命郑俊彦为江西方面军总司令,统一指挥赣境各军。郑俊彦正从九江调遣卢香亭第二师主力南下,预计三日内抵达南昌。与此同时,谢鸿勋第四师也已从武宁方向推进,正向奉新逼近。
  
  沈砚之看完情报,面色凝重地将电报递给赵伯钧——佯动部队已于昨日下午撤出武宁战场,星夜赶往奉新与主力会合,预计今日傍晚可到。
  
  "伯钧,你来得正好。"沈砚之指着地图说,"谢鸿勋的第四师从西面来,卢香亭从北面来。我们夹在中间,形势不妙啊。"
  
  赵伯钧看了地图,沉吟道:"旅座,卑职以为,奉新城小墙矮,不利于防守。与其在此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趁谢鸿勋立足未稳,集中兵力先打他一顿,挫其锐气。卢香亭那边,则依托现有工事迟滞其推进,争取时间。"
  
  这个方案与沈砚之不谋而合。他点了点头:"那就这样。你带第一团和刚刚收编的胡景翼部,向西迎击谢鸿勋;我带第二团和第三团主力守奉新,挡住卢香亭。记住——不求全歼,只求击溃。打完就撤,不可恋战。"
  
  赵伯钧领命而去。当天下午,他便率部西进,在奉新以西三十里的罗坊镇与谢鸿勋的前锋遭遇。谢鸿勋部是孙传芳麾下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人数上也占优势——一个师对两个团,几乎是二比一的比例。但赵伯钧采取了灵活的战术:以小股部队正面牵制,主力则从侧翼山地迂回,利用夜色掩护发起突袭。战斗从黄昏打到深夜,谢鸿勋部猝不及防,阵脚大乱,被迫后退十余里。
  
  这一仗虽未伤及谢军筋骨,却大大延缓了其推进速度,为奉新城的防御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然而北面的战况却不那么乐观。十月三日拂晓,卢香亭第二师先头部队抵达奉新以北的潦河南岸,随即以猛烈炮火轰击奉新城。沈砚之早有准备,将炮兵营分散配置在城外高地,与敌军展开炮战。雉水河畔硝烟弥漫,爆炸声震耳欲聋。
  
  战斗最激烈时,一枚炮弹落在沈砚之的指挥所附近,气浪掀翻了屋顶的瓦片。副官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地,碎砖瓦砾哗啦啦砸了一地。沈砚之推开副官,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定如常:"慌什么?炮弹长了眼睛也不会往我这炸。"
  
  旁边的人听了,既敬佩又无奈——旅座这是艺高人胆大,旁人可学不来。
  
  午后,卢香亭部发起步兵冲锋。敌军潮水般涌过潦河,试图从北门和东门同时突破。沈砚之亲临东门督战,手持望远镜观察敌情。只见敌军阵形严整,前仆后继,显然是经历过严格训练的劲旅。
  
  "钱德柱!"他大声喊道。
  
  "到!"炮兵营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到敌军后方的那面青天白日旗了吗?那是指挥所。给我打!"
  
  钱德柱调转炮口,亲自瞄准,一发炮弹呼啸而出。远处腾起一团火光和尘土——偏了,差了十几米。
  
  "再来!"
  
  第二发命中了。敌军的指挥所被炸得粉碎,青天白日旗颓然倒地。冲锋的敌军顿时失去了统一的指挥,攻势为之一滞。
  
  趁着这个间隙,沈砚之下令反击。第三团从东门杀出,与敌军展开白刃战。何炳炎光着膀子,手持大刀,冲在最前面,一刀劈翻一名敌军官,血溅三尺。士兵们见团长如此勇猛,士气大振,呐喊着冲入敌阵。
  
  白刃战中,北伐军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斗志昂扬,竟将卢香亭的精锐部队生生逼退到了潦河北岸。夕阳西下时,北门外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潦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这一仗,独立旅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六百余人,第三团几乎被打残。但卢香亭部也未能前进一步。双方在潦河两岸形成对峙。
  
  当天夜里,赵伯钧从前线撤回,带回了谢鸿勋部后撤的消息——原来第二军主力已攻克德安,威胁到了谢鸿勋的侧后。谢鸿勋不得不收缩防线,回援德安。
  
  奉新之围,不战而解。
  
  沈砚之站在城头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仗打得险,若非第二军主力及时在德安方向施加压力,若非赵伯钧在西线果断出击,若非何炳炎在东门拼死搏杀——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奉新都可能失守。而他这四千人马一旦覆灭,南浔铁路的防线便无人能守,整个江西战局都将改写。
  
  "旅座,总部来电。"报务员匆匆跑上城楼,递过一份电报。
  
  沈砚之借着马灯的光亮看去——是总司令部的嘉奖电,表彰独立旅"奇袭奉新,截断敌援,功在社稷",并晋升他为少将旅长,独立旅扩编为独立师,下辖三个旅。
  
  他看完电报,沉默良久,然后将电报递给赵伯钧:"伯钧,你看看。"
  
  赵伯钧看过之后,面露喜色:"旅座,这是升官了啊!恭喜恭喜!"
  
  沈砚之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升官是好事。但我更想知道——打完这一仗,江西何时能定?北洋军阀何时能灭?中国何时能统一?"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夜风吹过城头,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传来雷声——秋雨又要来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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