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3章 血沃汀泗,七月的鄂南 (第1/2页)
七月的鄂南,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北侧的高地上,摘下军帽,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流过下颌,滴在军装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今年三十六岁,鬓角已经添了几丝白发,脸颊比三年前瘦削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像两把磨得锋利的刀,在烈日下闪着冷光。
脚下这片土地,他已经观察了整整三天。
汀泗桥,京汉铁路上的咽喉要隘。北临长江,南靠幕阜山脉,东西两侧各有一条河流交汇于此,形成天然的三角防御阵地。吴佩孚的北洋军在这里部署了三个旅的兵力,依托铁路线和既有的碉堡工事,构筑了三道防线。第一道在铁路以北的开阔地带,挖了纵深五百米的堑壕;第二道在铁路路基两侧,用沙袋和钢轨垒成了机枪火力点;第三道在最南端的桥头堡,配备了两门山炮和四挺重机枪。
"总指挥,侦察连的报告。"参谋长钱慕白从身后走来,递上一份手写的便笺。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看。纸上用铅笔画着潦草的示意图,标注了敌军各阵地的位置和火力配置。他眯起眼睛,把纸举到阳光下仔细辨认。
"铁路东侧那片竹林,地图上标的是什么?"
"民房。"钱慕白说,"十几户人家,都是当地的农户。北洋军把指挥部设在那里——叶开鑫的旅部就在竹林后面的祠堂里。"
沈砚之把便笺折起来,塞进军装口袋。
"程旅长到了吗?"
"到了。在后面山坳里等您。"
他点点头,戴上帽子,转身往山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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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振邦蹲在一棵老樟树下,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咧嘴笑了。
"砚之,你可算来了。"
十二年了。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城头并肩作战算起,十二年。程振邦的模样变化不大——还是那副粗犷的面孔,络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睛里永远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只是右腿上多了一道疤,是去年在湖南攸县挨的一枪,子弹从胫骨旁边穿过去,差一寸就废了。
"你画的什么?"沈砚之在他旁边蹲下来。
"渡河路线。"程振邦用树枝指了指地上的线条,"汀泗河这一段水最深,但北岸有一处浅滩,被芦苇遮住了,北洋军的瞭望哨看不到。我派了两个侦察兵泅渡过河摸了摸,水只到胸口。"
沈砚之盯着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看了半天。
"浅滩的宽度?"
"不到五十米。过了浅滩就是一片灌木丛,可以隐蔽接近铁路。"
"北洋军在河岸有哨兵吗?"
"有。每隔两百米一个,配了探照灯。"程振邦把树枝折断,扔到一边,"但探照灯是固定角度的,扫不到芦苇荡那个死角。我算过了,从浅滩到铁路路基,最快三分钟能冲过去。"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三分钟太长了。"
"我知道。"程振邦拍了拍腿上的土,站起来,"所以我打算用炮火压制。你们第四军的山炮能不能在冲锋开始前把北岸的哨所轰掉?"
"可以。但炮火一响,敌人的主力就会知道我们要从东面渡河。"
"那就让他们知道。"
程振邦从口袋里掏出烟斗,塞了一撮烟丝进去,用火柴点燃。烟雾从他嘴角冒出来,被山风吹散。
"砚之,咱俩打了这么多年仗,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怕敌人知道我的意图?"他吐出一口烟,眼睛眯起来,"正面强攻也好,侧面偷渡也罢,关键不在于敌人知不知道你要来,而在于——你来的时候,他挡不挡得住。"
沈砚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还是老样子。"
"老了。"程振邦摸了摸络腮胡子,"三十八了。再打几年,就该让年轻人上了。"
"程旅长的部队,现在多少人?"
"三千出头。步枪两千支,轻机枪二十四挺,重机枪四挺,山炮两门。"程振邦顿了顿,"弹药不太够。每人平均不到六十发子弹。"
沈砚之皱了皱眉。
"我给你调五百发子弹,从我的预备队里抽。"
"那你的预备队——"
"我有办法。"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了解沈砚之——这个人从来不说空话,说"有办法"就一定能办到。
"几点发起进攻?"
"凌晨三点。"沈砚之说,"趁着月亮落下去的那一刻。你从东面渡河,我从正面佯攻,吸引敌人的火力。"
"佯攻用什么兵力?"
"一个营。足够了。"
程振邦吹了声口哨。"一个营换一座桥?砚之,你这买卖做得够狠的。"
"不是换一座桥。"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是换一场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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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分。
汀泗河北岸的芦苇荡里,三百名士兵静静地蹲在水中。
水确实只到胸口,但七月的河水并不凉爽——温热的水流裹着泥沙,从士兵们的胸口漫过去,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感。蚊子在头顶盘旋,嗡嗡作响,但没有一个人挥手驱赶。他们把枪举过头顶,枪口用油布裹着,防止进水。每个人的脸上都涂了泥巴,混在夜色里,像一尊尊泥塑的雕像。
程振邦站在浅滩的最前端,手表上的夜光指针指向两点五十二分。
他举起右手,握成拳头。
身后三百人屏住了呼吸。
两点五十八分。
汀泗桥方向的夜空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闪电,而是炮火的闪光。沈砚之的正面佯攻开始了。第四军的山炮对准了北洋军的前沿阵地,第一轮齐射就掀翻了两座机枪碉堡。紧接着,步枪和轻机枪的射击声像爆豆一样响起来,打破了凌晨的寂静。
程振邦的拳头落下来。
"过河!"
三百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温热的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们踩着河底的淤泥,一步一步地向对岸推进。水面上只露出脑袋和举过头顶的枪支,像一群漂浮的葫芦。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探照灯扫过来了。
一道白光从北岸射过来,像一把巨大的利剑,劈开水面和夜色。光束从他们头顶掠过——高了三米。程振邦在心里暗暗叫好:瞭望哨的仰角调错了,他们看不到水面以下的任何东西。
二十米。十米。
脚触到了实地。松软的河岸泥土,混杂着草根和碎石。士兵们猫着腰冲出水面,浑身湿透,水珠顺着枪管和衣角往下滴。灌木丛就在前方十米处,黑黝黝的一片,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跑步前进!"
三百人冲进了灌木丛。
三分钟后,他们出现在铁路路基的东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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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的正面佯攻打得如火如荼。
他亲自在第一线指挥,站在一棵被炮弹削去半边树冠的松树后面,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敌军的火力点。北洋军的还击很猛烈——重机枪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打得树干木屑横飞,泥土四溅。他身边的通讯兵已经换了三个,第一个被弹片削掉了半只耳朵,第二个被流弹击穿了肩膀,第三个还算幸运,只是被震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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