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3章 纳溪残阳 (第2/2页)
他重新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推到沈砚之面前。
"去找他。"
沈砚之低头一看——赵瑞山。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赵瑞山,云南讲武堂第二期毕业生,原为滇军第三团参谋长,后因得罪上级被贬为侦察连连长。此人胆大心细,精通化装侦察,曾在贵州境内孤身潜入北洋军营地七天七夜,绘制出完整的布防图,被誉为"滇军第一探"。
"他人在哪里?"沈砚之问道。
"昨天刚从泸州方向回来。"蔡锷指了指后院,"住在西厢房。他的侦察连还有三十多人,都是精锐。你去找他,把任务交代清楚。记住——这次行动不是要打赢,而是要'拖'。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半天是半天。"
沈砚之将那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站起身来:"松坡先生,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蔡锷叫住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从法国进口的西药,治咳嗽的。你……你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
沈砚之拿起瓷瓶,入手冰凉。他知道蔡锷在说谎——这种药在当时的中国比黄金还贵重,整个护国军中只有蔡锷有这份"待遇"。而蔡锷说"不需要",不是真的不需要,而是不愿在药品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浪费在自己身上。
"松坡先生……"沈砚之的眼眶湿润了。
"去吧。"蔡锷重新拿起毛笔,低头批改文件,不再看他。
沈砚之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退出后堂。
……
西厢房里,赵瑞山正在擦拭***枪。
他是一个三十出岁的瘦高个,颧骨突出,下巴尖削,一双眼睛小而锐利,像鹰隼一样。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在枪械零件间穿梭,动作娴熟得如同在弹奏乐器。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说道:"门没锁。"
沈砚之推门而入。赵瑞山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放下手中的枪,站起身来。
"沈旅长,久仰大名。"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棉花坡那一仗,打得不赖。"
"赵连长过奖了。"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松坡先生让我来找你。"
赵瑞山挑了挑眉毛:"什么事?"
沈砚之将蔡锷的指示复述了一遍。赵瑞山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把手枪,继续擦拭,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双河场,"他喃喃自语,"吴佩孚的第三师第六旅,加上配属的炮兵营和一个工兵连,总兵力大约五千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吴佩孚本人就在前线督战。"
"你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
"大致知道。"赵瑞山点了点头,"我上个月去过一次。他们的指挥部设在双河场东头的一座祠堂里,外围有三道警戒线。第一道是游动哨,每隔半小时巡逻一次;第二道是固定岗哨,分布在主要路口和制高点;第三道是祠堂本身的守卫,大约一个连的兵力,配备轻重机枪。"
沈砚之在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了双河场的态势图。五千人对三十人——这不是战斗,这是自杀。但蔡锷说得对,现在需要的不是打赢,而是拖延。哪怕只能拖住吴佩孚半天,也能为北线的重新布防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赵连长,你有什么想法?"沈砚之问道。
赵瑞山将手枪组装完毕,拉动套筒,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正面渗透是不可能的。五千人的营地,三十个人冲进去就是送死。"他顿了顿,"但如果换个思路——不从正面进攻,而从侧面骚扰呢?"
"怎么说?"
"吴佩孚的部队从双河场出发,必须经过一段长约五里的峡谷——当地人叫'一线天'。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赵瑞山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如果在峡谷里搞点小动作——炸塌一段崖壁,或者烧毁他们的弹药车队——就能迫使他们停下来修路或灭火。这段峡谷是他们补给线的咽喉,一旦堵塞,前后方的联系就会中断。"
沈砚之眼前一亮。这个思路可行!"一线天"峡谷的地形特征决定了它是一个天然的瓶颈,只要在那里制造一点麻烦,就能让吴佩孚的整个行军序列陷入混乱。
"你有把握?"
"七成。"赵瑞山想了想,"但需要一些东西——炸药、***、延时装置。最重要的是,需要有人从内部配合。"
"内部配合?"
"我在北洋军第六旅有一个线人。"赵瑞山的声音压低了,"是他告诉我吴佩孚指挥部位置的。如果能在行动前从他那里得到准确的出发时间和序列安排,我们的成功率可以提高到九成。"
沈砚之站起身来,紧紧握住赵瑞山的手:"赵连长,这次行动,我全力支持你。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赵瑞山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罕见的笑容:"沈旅长,你和我之前见过的那些军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像是在打仗。你像是在……"赵瑞山斟酌了一下措辞,"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哪怕明知道会死,也要去做。"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因为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赵瑞山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将手枪插回枪套,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木箱旁,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侦察用具:望远镜、指南针、地图、绳索、匕首、伪装服……
"给我两天时间。"他说,"两天后,我带人出发。"
……
两天后,黄昏。
纳溪城外的官道上,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在行进。
他们一共三十二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的是北洋军的灰色制服,有的是当地农民的粗布衣裳,有的是商贩的长衫马褂。每个人背上都扛着大包小包,看起来像是一群逃难的流民,又像是走村串巷的货郎。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头。他佝偻着背,步履蹒跚,一头白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他的担子两头挂着两个竹筐,里面装满了针头线脑、糖果玩具之类的小商品。如果有人走近细看,会发现这个"老头"的手——那双手虽然粗糙,但骨节分明,青筋暴起,分明是一双常年握枪的手。
赵瑞山的化装术,堪称一绝。
沈砚之站在纳溪城的城墙上,目送着这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暮色中。夕阳如血,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了一片赤红,像极了这片土地上流淌的鲜血。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回到了自己的指挥部。桌上放着蔡锷今早发来的一份电报——
"北线告急。吴佩孚前锋距纳溪仅五里。程振邦部伤亡过半,请求支援。"
沈砚之拿起电报,又放下。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片被暮色吞噬的原野,心中默默祈祷——
"赵瑞山,你一定要成功。"
夜幕降临,纳溪城的灯火零星地亮了起来。在城外的某个角落,一支三十人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向着双河场的方向前进。他们的脚步轻盈而坚定,像一群在黑暗中飞行的蝙蝠,朝着猎物张开了翅膀。
而在更远的地方,吴佩孚正坐在双河场的那座祠堂里,对着沙盘上的兵力部署图,露出了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
两支命运之箭,正在黑暗中朝着彼此飞去。
(第03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