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1章沅州风云 (第2/2页)
"该道歉的是我。"沈砚之说,"护国军治下出了这种事,是我的失职。打伤你的人,我已经交军法处处理了。医疗费和损失赔偿,由哥老会承担。另外——"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这是司令部出具的证明,今后任何人敢以任何名义到你店里敲诈勒索,你拿着这张纸去找最近的驻军,他们会在半个时辰内赶到。"
周掌柜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纸条,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将军……小人、小人只是个小本经营的……"
"正因为是小本经营,才更需要保护。"沈砚之站起身,"周掌柜,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店继续开。护国军来了,就是要让老实人安心做生意,让坏人不敢欺负好人。这是我们的承诺,也是我们的责任。"
他转身走出房门,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门外,几条街的百姓都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情——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对"官府"的信任。
赵铁柱跟在沈砚之后面,低声说:"司令,有人说你这是收买人心。"
沈砚之脚步不停:"不是收买,是兑现。"
"兑现什么?"
"兑现我们起兵时说的话。"沈砚之的声音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说要推翻帝制、建立共和,不是为了换个皇帝,也不是为了换批老爷。我们要建的这个国家,是让每一个种田的有田种,做生意的有生意做,读书的有书读,当兵的不用怕长官随便砍脑袋——"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赵铁柱。
"铁柱,你还记得我们在山海关起义那天,我对着弟兄们说的话吗?"
赵铁柱想了想,憨厚地笑了:"记得。你说,咱们打的旗号不是'沈'字旗,是'共和'两个字。"
沈砚之也笑了。
"对。是共和。"
四
三天后,沅州城恢复了秩序。
哥老会退还了所有抢来的财物,打伤人的那几个汉子被军法处判了三个月监禁。覃老七亲自登门向周掌柜赔礼道歉,还送去了一百块大洋的赔偿金——据说这笔钱是他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掏的,为此被几个堂口的老大叫了好几天"败家七爷"。
商户们重新开门营业,街上的人流量一天比一天多。沈砚之下令开仓放粮,将陆廷俊囤积的军粮拿出一部分平价卖给百姓,另一部分直接赈济贫民。消息传出,周边村镇的百姓扶老携幼涌入城中,沅州的市面居然比陆廷俊时期还要繁荣几分。
但这只是表象。沈砚之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四天傍晚,一封密信送到了司令部。
信是蔡锷的亲笔,由一名化装成货郎的传令兵辗转送达。信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砚之吾弟:
湘西战事已定,甚慰。然北洋军曹锟第三师已抵长沙,不日将西进入川,意在截断我军后方联络线。望你速做打算,或坚守沅州牵制敌军,或南下会同黔军合力拒敌。机变在我,望善自为之。
蔡锷手书
三月十七日
沈砚之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把它放在烛火上烧了。
曹锟的第三师——北洋军中最精锐的部队之一,装备德式武器,训练有素,人数在两万以上。相比之下,沈砚之手中可用的兵力不足千人,且弹药不足、新兵居多。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一场注定要以少敌多的死局。
赵铁柱进来报告晚间巡查情况时,发现司令正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地盯了快一个时辰。
"司令?"
沈砚之没有回头,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沅州位置,缓缓向南移动,经过芷江、新晃,最后停在贵州铜仁。
"铁柱,你觉得我们是守,还是走?"
赵铁柱想了想,说:"守的话,沅州城墙还算坚固,但粮草弹药撑不了太久。走的话,往南退入贵州,跟黔军会合,胜算更大。但——"
"但沅州一丢,湘西门户大开,曹锟的部队可以直接威胁贵州侧翼。"沈砚之接过了他的话,"黔军独木难支,整个护国军的南线都会崩。"
"那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照在地图上,将沅州的位置染成了一片血红。
"分兵。"他终于开口,"留一部分人守沅州,拖住曹锟的主力。主力南下铜仁,与黔军会合,再从侧翼反击。"
"分兵?"赵铁柱吃了一惊,"我们现在总共才八百多人,再分兵,守城的能有多少人?"
"三百。"沈砚之说,"三百人守城,五百人南下。"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明白司令的用意——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三百人对两万人,守城的一方几乎必死无疑。但如果不这么做,整个护国军的南线都会因为沅州的失守而陷入被动。
"司令,守城的事,交给我。"赵铁柱低声说。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官。赵铁柱的左臂上还缠着綦江战役留下的绷带,脸上的胡茬长得参差不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不行。"沈砚之说,"你跟我南下。守城的人选,我已经有了。"
"谁?"
"覃老七。"
赵铁柱瞪大了眼睛:"他?!司令,那可是哥老会的人!你把沅州交给他守?万一他……"
"万一他投降北洋军?"沈砚之摇了摇头,"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湘西人。"沈砚之说,"曹锟的部队来了,哥老会的地盘就没了,他的弟兄们就没饭吃了。覃老七再怎么混江湖,也不会把自己的根给刨了。"
赵铁柱还是不放心,但看到沈砚之已经做出了决定,便不再多言。
当晚,沈砚之派人去请覃老七。
覃老七来得很快,进门时还带着一身酒气,但看到沈砚之的表情后,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覃兄,有一个任务交给你。"沈砚之开门见山。
"什么任务?"
"守沅州。"
覃老七愣住了。
沈砚之把蔡锷的信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然后看着覃老七的眼睛:"曹锟的第三师不日将至。我需要留三百人守城,牵制敌军。这三百人,由你的哥老会弟兄和我留下的护国军士兵混编而成。你任守城总指挥,我的副官李长顺任副总指挥,协助你。"
覃老七沉默了很久。
"沈司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守城意味着什么吗?三百人对两万人,那就是送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选我?"
沈砚之走到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因为我相信你。"
六个字。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覃老七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地面,良久才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
"沈司令,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枪、你的城,转头就投了北洋?"
"怕。"沈砚之说,"但我更怕的是,我不相信任何人。一个不相信别人的人,不配谈革命。"
覃老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信任的感动。
"好。"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胸口,"沅州城在,我覃老七就在。城要是丢了,你不用派人来杀我,我自己跳沅江。"
沈砚之松开手,后退一步,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军礼。
覃老七愣了一下,然后也笨拙地回了一个礼——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行过军礼,姿势歪歪扭扭,但神情无比庄重。
窗外,夜色已深。沅州城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静矗立,像一头蜷伏的巨兽,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在更远的地方,曹锟的第三师正在星夜兼程向西推进。铁蹄踏碎了湘西的春夜,战火即将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燃起。
沈砚之站在窗前,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来吧。"他低声说,"让我看看,是你的两万人厉害,还是我的三百条命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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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