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7章 暗夜渡桥 (第2/2页)
"总指挥,第一团就位了。"电话里传来周世荣的声音,沙沙的电流声中夹杂着风声。
"工兵营就位。"钱富贵的声音紧随其后。
"侦察连就位。"王德彪的声音。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行动开始。"
第一步是政治攻势。刘秉文安排的弓箭手在江岸一字排开,十几张硬弓同时发射,箭矢带着传单飞过江面,落入对岸的阵地和村子中。传单是用毛边纸印的,字迹潦草但内容直白:
"北洋兄弟们:吴佩孚欠你们的饷,陈嘉谟克你们的粮。你们为谁卖命?北伐军不杀俘虏,缴枪不杀,愿留者编入革命军,愿去者发路费回家。好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传单飘落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对岸的碉堡里传来几声叫骂,然后是零星的枪声——北洋军在放枪壮胆,子弹打在江面上,溅起一串串水花。
紧接着,第一团的佯攻开始了。
周世荣带了三个营从正面接近桥头,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敲锣打鼓、吹冲锋号、大声呐喊。这阵势乍一听像是要全线总攻,但实际上他们停在距离碉堡两百步的地方,用机枪和步枪压制对方的火力点,没有人真的往前冲。
碉堡里的两挺机枪立刻响了。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打得第一团阵地前面的泥土四溅。但周世荣早有准备,部队散得很开,机枪火力被分散了,伤亡不大。
"工兵营,上!"沈砚之对着电话低声下令。
钱富贵带着十二个工兵从下游的乱石滩摸向桥墩。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绑着绝缘剪和防水布,腰间别着扳手和钳子。江水冰冷刺骨,他们蹚着齐腰深的水接近桥墩底部,动作轻得像一群水鬼。
与此同时,杜二牛已经开始攀爬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腰间缠着一根绳索,嘴里叼着一把匕首。钢梁上结了一层薄霜,滑得很,但他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一样沿着桁架结构向上爬。三丈高的桥墩,他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爬到了顶部。
桥墩上的炸药果然如逃兵所说,用麻绳胡乱捆绑着,黄色炸药块之间的缝隙里塞着***。杜二牛掏出随身带的油布包,里面是几块用桐油浸泡过的油纸——这是钱富贵教他的法子,桐油防水效果好,裹在***上可以有效隔绝水分。但杜二牛没有急着动手,他先观察了一下引爆线路。
电线从碉堡方向延伸过来,沿着钢梁固定在桥墩侧面,接入炸药的雷管。线路用的是普通的橡胶包皮线,在低温下已经有些发硬变脆。杜二牛用匕首轻轻割开一段外皮,露出里面的铜芯——铜芯上有一层绿色的铜锈,说明这条线路维护得并不好。
"钱营长,线路状况一般,有锈蚀。"他压低声音用绳索垂下来的信号绳拉动了两下——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表示"已到位"。
桥下的钱富贵看到了信号,立刻带人开始作业。两个工兵搭人梯爬上桥墩侧面,用绝缘剪小心翼翼地剪断了电线。剪刀合拢的瞬间,火花一闪,但没有爆炸——说明电路已经被成功切断。
"电线已断!"钱富贵对着对讲器低声报告。
沈砚之在指挥所里握紧了拳头。第一步成功了。
但***还在。杜二牛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里面装的是水和泥的混合物——比单纯的水效果更好,泥浆能渗入***的缝隙中,彻底破坏黑火药的燃烧条件。他把泥浆均匀地涂抹在***上,然后用桐油纸包裹严实,最后用麻绳扎紧。
做完这一切,他顺着绳索滑下来,双脚刚落地,就听见对岸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是马德彪的信号。
沈砚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抓起电话:"周世荣,怎么回事?"
"总指挥,对岸有人出来了!"周世荣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不是冲锋——是一个人,打着白旗!"
白旗。
沈砚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他扶着砖窑的墙壁,慢慢坐了下来。
"通知各部队,停止射击。让孙文书去接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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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三,拂晓。
湘江上的雾终于散了。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渌口铁桥的钢梁上,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桥南端的碉堡前,马德彪穿着一身灰布军装,没戴帽子,头发被晨风吹得乱蓬蓬的。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士兵,个个垂头丧气,枪口朝下——这是缴械的姿态。
沈砚之从北岸走来,步伐不疾不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制服,腰间挎着那把跟随了他十五年的匣子枪。走到距离马德彪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马德彪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抓过。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眼白上布满血丝,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
"你就是沈砚之?"马德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是我。"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
"都说你沈砚之是北方的豪杰,今日一见——"马德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倒像个教书的先生。"
沈砚之笑了笑:"教书的先生也能打仗。要不这座桥你怎么没炸?"
马德彪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叹了口气:"炸不了。电线被剪了,***也被弄坏了。我的人告诉我,昨晚有人爬上了桥墩——我马德彪当了二十年兵,还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那是我的兵。"沈砚之淡淡地说,"他叫杜二牛,猎户出身。在他眼里,三丈高的钢梁跟家里的枣树差不多。"
马德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真的会收编我的人?"
"真的。饷银按革命军的标准发,不打折扣。愿意留下的编入建制,不愿意的发给路费回家。你手下的弟兄如果有人想家了,我不拦着。"
"那我呢?"
"你当团长。你的营编为一个团,你还是长官。但有一条——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北洋军的人了。你打的是什么旗,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马德彪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他站了很久,久到沈砚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沈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我马德彪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当兵的也是人,也要吃饭。吴大帅的粮饷发不下来,陈嘉谟的克扣一层又一层。我手下的弟兄跟着我出生入死五六年,连件像样的棉衣都穿不上。你说,这样的东家,我还能效忠到几时?"
他抬起头,浑浊的黄色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我答应你。桥不炸了,我的人也不打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过桥之后,别亏待我的弟兄。"
"我答应你。"沈砚之伸出手。
马德彪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用力握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湘江上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北面来,吹过铁桥的钢梁,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沈砚之转身,面向北岸的方向,举起右手。
"过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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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万大军开始渡江。
步兵从铁桥上通过,一列又一列,脚步声在钢梁上踏出有节奏的轰鸣。骡马从桥下的浅滩涉水而过,蹄声哒哒,溅起一片片水花。辎重车辆从桥面上缓缓驶过,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
沈砚之站在桥头,看着部队一列列从他面前走过。每一个人经过时都会向他敬一个军礼,他也一一回礼。他的手举了上千次,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没有停下来。
赵铁柱站在他旁边,右腿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
"总指挥,天亮了。"他忽然说。
沈砚之抬头看去。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湘江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千万片碎金子在跳动。铁桥的钢梁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条横卧在江面上的巨龙,鳞甲闪闪。
"是啊,天亮了。"沈砚之喃喃地说。
长沙就在前方。湖南的大门已经打开。北伐的道路上,又少了一道障碍。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前方还有更多的桥要过,更多的仗要打,更多的牺牲要承受。这场革命,从宣统三年算起,已经走了十五年。而前面的路,还长着很很。
"铁柱。"
"嗯?"
"传令下去,过了江之后,部队休整一天。让弟兄们好好吃顿饱饭——湖南的大米好吃,别亏了大家的肚子。"
赵铁柱笑了:"是!"
晨光中,大军浩浩荡荡地跨过铁桥,向着南方走去。湘江的水在他们脚下奔流不息,日夜不停,就像这片土地上的历史,永远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