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7章 暗夜渡桥 (第1/2页)
信送出后的第三天,腊月十一,深夜子时。
湘东平原上起了大雾,浓得化不开,像一锅煮沸后又晾凉的米汤,黏糊糊地糊在天地之间。渌口铁桥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桥头碉堡里的灯光被雾气揉碎了,变成一团昏黄的光晕,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沈砚之坐在临时指挥所的煤油灯前,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渌口周边详图。这张图是侦察连花了两天两夜画出来的,比例尺不大精确,但每一处岗哨、每一条小路都标得清清楚楚。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箭头,从铁桥南端的村落出发,沿着江岸的乱石滩迂回到桥墩下方——那是他们选定的夜间渗透路线。
"总指挥,孙文书回来了。"
赵铁柱挑开帐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这人姓孙,名怀仁,河南许昌人,去年夏天在汨罗江畔被俘后自愿加入了革命军。他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绳子绑着的眼镜,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灰色军装,看上去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坐。"沈砚之指了指对面的木墩。
孙怀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递过来。信封上沾了些泥水,边角磨得发毛,显然在路上经过了不少折腾。
沈砚之拆开信,借着煤油灯的光读了起来。
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匆而就。开头几句果然是叙旧的套话,但越往后读,沈砚之的眉头皱得越紧。
"……德彪兄言,桥在人在,桥亡人亡。上峰有令,若匪军来犯,即刻引爆。德彪兄叹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虽万死而不辞。'然谈及粮饷之事,其面色骤变,良久不语。怀仁观其神情,知其心中非无波澜……"
沈砚之把信放下,抬头看着孙怀仁:"你亲眼见到马德彪了?"
"见到了。就在铁桥南端那个村子的祠堂里。他带着两个卫兵来的,见面之前搜了我的身,连鞋底都翻看过。"
"他什么态度?"
孙怀仁推了推那副歪歪扭扭的眼镜,回忆道:"表面上很硬。开口闭口都是'效忠吴大帅'、'尽忠职守'。但有两个细节——第一,他看到信里提到陈嘉谟接管第八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第二,他问我'孙老弟在革命军那边,一个月能拿多少饷'。"
沈砚之和程振邦交换了一个眼神。
问饷银。这不是随口一问,而是一个信号。北洋军里的军官,如果开始打听对方的待遇,说明他心里已经在盘算"换个东家"的可能性了。
"你觉得他有几分诚意?"程振邦问。
孙怀仁斟酌了一下措辞:"五分。他不是那种轻易变节的人,但也不是铁板一块。他最大的顾虑不是钱,是名声——他是行伍出身,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前程,如果临阵倒戈,怕被同行戳脊梁骨。"
"名声。"沈砚之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这个好办。名声这东西,换个说法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渌口的位置上敲了两下。
"给他一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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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傍晚。
孙怀仁再次渡过湘江,这一次他带去的不是信,而是一份"委任状"的草稿——当然不是正式的,只是一份手写的文件,盖了第八军政治部的印章,内容是:若马德彪能在革命军渡江时保持中立、不引爆桥墩炸药,事后将授予其国民革命军某部团长职务,所部官兵全部收编,饷银按革命军标准发放,既往不咎。
这份文件措辞很有讲究。没有用"投降"二字,而是用了"反正"——这是一个在北洋军内部流传已久的概念,指的是脱离旧阵营、归入革命阵营。对于马德彪这种看重名声的人来说,"反正"比"投降"好听得多,听起来像是顺应天命而非背叛旧主。
孙怀仁走后,沈砚之召集了一次作战会议。
帐篷里挤了十几个人:程振邦、刘秉文、王德彪、工兵营长钱富贵,还有几个团的团长。煤油灯的光线昏暗,所有人的脸都被映成了橘黄色,像一尊尊泥塑的佛像。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沈砚之站在地图前,声音不高但很稳,"马德彪那边有松动的迹象,但还没到能拍板的时候。所以我们必须做好两手准备——谈得拢就和平过桥,谈不拢就强攻。"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强攻的方案是这样的:工兵营负责切断引爆线路。钱富贵,你来说说你们的技术方案。"
工兵营长钱富贵是个矮壮的汉子,满脸麻子,一双小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是德国留学回来的,专门学爆破工程,在护国战争时就跟着沈砚之了。
"总指挥,桥墩上的引爆线路我已经研究过了。"钱富贵走到地图前,用粗短的手指点着桥墩的位置,"根据逃兵的描述,引爆方式是电发火加***双保险。也就是说,碉堡里有一个电闸,合上就能通电引爆;同时还有一条***作为备用,点燃后大约三分钟爆炸。要破坏这个系统,必须同时做到两点:第一,切断电线;第二,在***上动手脚。"
"怎么动手脚?"
"用水。***是黑火药做的,怕水。如果在***上浇足够的水,让它受潮失效,就算对方点火也炸不了。"钱富贵顿了顿,"问题是,***在桥墩上,离水面至少三丈高。怎么上去是个难题。"
帐篷里沉默了几秒钟。
"我会爬钢梁。"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侦察连的一个班长,叫杜二牛。这人是个猎户出身,从小在太行山上爬树掏鸟窝练出来的本事,后来参军后在多次侦察任务中证明了自己的攀爬能力。
"三丈高的钢梁,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杜二牛挠了挠头皮,"就是不知道那桥墩上的炸药绑得牢不牢。如果松动了,我爬上去的时候掉下来一块,那就麻烦了。"
"这个风险确实存在。"钱富贵承认,"但如果杜班长愿意试,我有办法降低风险——用绳索固定,万一失足还能吊住。"
沈砚之点了点头:"好。杜二牛负责爬桥墩浇灭***。钱富贵带工兵排负责切断电线。你们两个配合好,行动时间定在——"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雾越来越浓了,已经看不到十步之外的东西。
"定在后半夜丑时三刻。那时候人最困,哨兵的反应最迟钝。"
"那正面佯攻呢?"程振邦问。
"佯攻由第一团负责。"沈砚之看向坐在右侧的一个中年军官,"老周,你的人从正面接近桥头,制造动静,吸引碉堡里的火力。但不要真的冲锋——你的任务是牵制,不是送死。等工兵那边得手了,我再下令总攻。"
第一团团长周世荣点点头。他是个老资格的军官,跟了沈砚之十年,从护国战争时期就是一把尖刀。他手下的兵最能打硬仗,但也最能拼命——沈砚之特意叮嘱他不要真的冲锋,就是怕他一上头就不管不顾地往上冲。
"政治攻势也不能停。"刘秉文插了一句,"我准备了一些传单,今晚趁着雾大用弓箭射到对岸去。内容主要是宣传北伐的意义,还有优待俘虏的政策。如果能瓦解一部分北洋军的士气,马德彪的压力会更大。"
"好。"沈砚之环视了一圈,"还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话。
"那就散会。各就各位,丑时三刻准时行动。"
众人起身离去。赵铁柱走在最后,走到帐门口又转回来。
"总指挥,你今晚真的不用亲自去?"
沈砚之正在收拾地图上的东西,头也没抬:"我去。但不是在第一线。我在后方指挥所,随时掌握情况。"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太了解这位总指挥了——每次战斗,他嘴上说在后方指挥,但实际上总是往前线跑。山海关起义那次,他带头冲在最前面,胸口中了一枪差点没命;护国战争在叙府,他亲自带队夜袭敌营,左臂被砍了一刀,缝了七针。
"总指挥,你答应我一件事。"赵铁柱认真地说。
"什么?"
"如果今晚出了意外,你别冲在最前面。你已经不是二十岁的愣头青了,你是八万将士的主心骨。"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二年的老兵。赵铁柱的脸在煤油灯下显得沟壑纵横,右腿的旧伤让他站着的时候身子微微倾斜,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好。我答应你。"沈砚之说。他很少许诺什么,但这一次他说得很认真。
赵铁柱咧嘴笑了,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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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三刻。湘江上的雾浓到了极点。
能见度不足五步。人站在雾里,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这种天气对进攻方来说是双刃剑——既提供了掩护,也容易迷失方向。
沈砚之站在江岸的指挥所里,这里距离铁桥约三里,设在一座废弃的砖窑里。砖窑的烟囱成了天然的瞭望塔,上面架着一部电话,直通各部队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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