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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6章 铁桥横渡

第0376章 铁桥横渡 (第2/2页)

"总指挥,你看桥墩。"王德彪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一共六个桥墩,每个上面都绑了东西。望远镜看不清楚,但逃兵说那是黄色炸药,每个桥墩至少绑了五十公斤。"
  
  沈砚之调整焦距,果然在第三个桥墩上看到了一团暗黄色的物体。绑得很粗糙,用麻绳捆在钢梁上,引线沿着桥墩延伸到水面以上,然后并入一根粗大的主缆,通向桥头碉堡。
  
  "碉堡里有几个人?"
  
  "逃兵说一个碉堡里至少有一个班的兵力,两挺机枪。桥中央还有一个移动的哨位,两个人一组,来回巡逻。"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六个桥墩,三百公斤炸药,两个碉堡四挺机枪——这是一个标准的焦土防御配置。马德彪接到的是死命令:如果革命军来攻,不惜炸毁铁桥,绝不能让部队通过。
  
  "赵铁柱。"他低声叫了一声。
  
  "在。"
  
  "你带两个人,绕到下游去,看看桥的另一侧有没有可以接近的路线。"
  
  "是。"
  
  赵铁柱带着两个侦察兵匍匐后退,消失在草丛中。沈砚之继续观察着桥头的情况。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碉堡外面的空地上,有几个士兵正蹲在地上生火做饭。从他们围着火堆的姿态来看,显然没有经过正规训练——有的人背对着碉堡门口,有的人甚至把枪随手靠在旁边的树上。
  
  这样的军纪,在北洋军里并不罕见。但放在守卫一座战略要桥的岗位上,就说明了一个问题:马德彪并没有把"死守"这件事当成头等大事。
  
  或者说,他手下的人并不认为这座桥真的会被攻击。
  
  沈砚之又观察了半个时辰。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一些,桥上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了。他注意到一个反复出现的场景:每隔大约一刻钟,就有一个穿着棉大衣的军官从桥头堡里走出来,站在高处用望远镜朝北面眺望——那是他们部队来的方向。
  
  那个军官的体态和动作,跟侦察连描述的马德彪非常吻合:中等身材,略微驼背,走路时左腿有些跛——据说是在保定战役中负的伤。
  
  "总指挥,你看那边。"王德彪忽然指了指桥南端的一处村落。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村子不大,大概三四十户人家,坐落在铁桥南岸约一里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两匹马——这是哨兵的马,说明村里驻了至少一个班的兵力。
  
  "那里应该是马德彪的预备队。"沈砚之判断,"如果桥头遭到攻击,那个班可以迅速增援。但反过来想——如果有人能从村子的方向接近桥头,就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村子到桥头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王德彪皱着眉头说。
  
  "白天没有,晚上就有。"沈砚之收起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湘江上的雾,每天傍晚都会起来。只要雾够浓,五十个人摸过去都不成问题。"
  
  "您的意思是——夜间行动?"
  
  "夜间行动,配合正面佯攻。"沈砚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准备撤退,"让刘主任的信尽快送出去。如果马德彪愿意谈,我们在桥上见面。如果不愿意——"
  
  他没有说完,但王德彪明白那个"如果不愿意"后面是什么。
  
  两个人原路返回。走到半路上,遇到了赵铁柱派回来报信的侦察兵。
  
  "总指挥,赵副官说桥下游约五里处有一条废弃的运煤栈桥,桥面已经塌了一半,但桥墩还在。可以涉水过去,然后沿着江岸摸到村子后面。"
  
  沈砚之点了点头。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至少他们有了不止一条路可以选择。
  
  回到大营已经是下午申时。刘秉文的信已经写好了,正等着他过目。
  
  信不长,满篇都是叙旧的口气。大意是说孙文书在革命军中一切安好,听闻老友马德彪在渌口驻防,特致函问候。信中提到"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又说"昔日同袍之情,岂因立场不同而忘却",最后落款是"故人孙某拜上"。
  
  沈砚之看完信,提笔在"天下大势"四个字旁边加了一句:"吴大帅近日已将第八师划归陈嘉谟节制,粮饷之事恐更难着落。"
  
  这一句是画龙点睛。陈嘉谟是吴佩孚手下的嫡系将领,出了名的刻薄寡恩。把第八师划归他节制,等于断了马德彪的后勤指望。这个信息如果传到马德彪耳朵里,效果比一万句劝降的话都管用。
  
  "派人送去。不要让我们的侦察兵送——找一个当地的老百姓,最好是做小买卖的,不容易引起怀疑。"
  
  "明白。"刘秉文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沈砚之走到军事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渌口铁桥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传令下去:各部原地休整,补充弹药和粮食。侦察连继续监视铁桥动静,每小时汇报一次。工兵营准备****——如果谈不拢,我们需要切断桥墩上的引爆线路。"
  
  他顿了顿,看着围在地图前的几个参谋,声音沉了下来。
  
  "告诉弟兄们,这次渡江关系到整个北伐战争的走向。过了湘江,前面就是长沙。拿下长沙,就等于打开了湖南的大门。这一仗,我们输不起。"
  
  所有人都站直了身子。
  
  "是!"
  
  ------
  
  腊月湘水的寒气浸透了衣甲,沈砚之站在帐外,望着远处隐没在暮色中的铁桥轮廓。
  
  他今年三十七岁了。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举起第一面义旗算起,他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上奔走了整整十五年。十五年间,他打过清军,打过袁世凯,打过北洋军阀,部队几度溃散又几度重建。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程振邦是唯一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老兄弟,但也添了不少白发。
  
  他有时候会想,这场仗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推翻了满清,来了袁世凯;赶走了袁世凯,又来了段祺瑞、吴佩孚、张作霖。每一次以为革命成功了,到头来发现不过是换了一批人骑在老百姓头上。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部队里的政治指导员,老百姓自发组织的农会,那些年轻的共-产-党员眼中燃烧的火焰——这些东西是他十五年前在山海关起事时没有的。那时候他们只知道要推翻满清,却不知道推翻之后该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现在不一样了,至少有些人开始有了清晰的方向。
  
  "总指挥,风大了,进帐吧。"赵铁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毡衣。
  
  沈砚之摆了摆手,没有接。他还在看那座桥。
  
  明天这个时候,那封信应该已经送到马德彪手里了。后天这个时候,也许他们已经在桥上谈判了。大后天这个时候——
  
  他不敢想大后天。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每一步也都可能是生路。
  
  "铁柱。"
  
  "嗯?"
  
  "你说,马德彪会答应吗?"
  
  赵铁柱想了想,憨憨地笑了:"总指挥,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是北洋军的兵还是咱们的兵,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谁也不想平白无故丢了性命。如果马德彪是个明白人,他就知道该怎么选。"
  
  沈砚之也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但也有几分释然。
  
  "你说得对,铁柱。谁也不想平白无故丢了性命。但有些人偏偏就愿意——为了比自己的性命更大的东西。"
  
  他转身走进帐篷,毡帘落下的瞬间,湘江上的风把一句话送进了帐中:
  
  "过了这座桥,天就该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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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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