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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分祀撑片刻 潮退人亦疲

第84章 分祀撑片刻 潮退人亦疲 (第2/2页)

站了半秒。膝盖一软。
  
  他往前栽了一步,左脚踩在铁板上——铁板还是烫的。脚底一阵灼痛。但他没倒。他撑住了,右腿发抖,整个人往右歪,肩膀撞在旁边的礁石上。
  
  “乌止。“涂山跑过来。他赤脚踩在沙地上,脚底的水泡破了,留了一串湿脚印。
  
  乌止靠着礁石,没倒。他的脸是白的——不是惨白,是失血的那种白,嘴唇发灰。额头上全是汗,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没事。“他说。
  
  涂山抓住他的胳膊。手碰到他的右臂内侧时,涂山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摸到了。
  
  右臂内侧,第四道寿纹的位置——空了。纹路断成两截,中间是一条凹进去的沟,沟底的皮肤发白,干,没有血。第三道寿纹上多了一条裂纹——从纹路中段开始,往两端走,还没到头。
  
  涂山把手收回来。他没说话。
  
  “扶我下去。“乌止说。
  
  涂山架着他的左臂。乌止的右腿还能走,但每走一步右脚就在沙地上拖一下——脚底踩铁板那一下烫伤了。他们从主节点走到阵基边缘,二十步,走了很久。
  
  青蘅从阵基外围跑过来。她看到乌止靠在涂山身上,脸白,嘴唇灰。她的脚步快了两步,然后慢下来。
  
  “数据。“乌止对她说。
  
  “两百七十步。“青蘅说,“九成。持续时间——半炷香,跟上次一样。分祀开始时间——封潮后第三十二息。分祀结束时间——封潮后第一百零七息。持续七十五息。“
  
  “波动呢?“
  
  “有。还是跳升。但这次基线是两百七十步,跳升时到过两百九十步——将近九成七。间隔还是三十五息。“
  
  乌止点了一下头。他闭上眼,靠着涂山。
  
  辅助组松开了手。三十个人站在没脚面的水里,有人蹲下来,有人回头看滩涂。白光带灭了,但暗纹网的凹槽还在——两百七十步的凹槽,一直延伸到礁石线附近。
  
  陈阿螺站在排头没动。她的手心还是红的——这次比上次更红。回路转的时候,分祀补充的潮力也经过了辅助组的身体。那股潮力跟普通潮力不一样——更密、更重,经过身体时从脚底一直麻到肩膀。
  
  她旁边的年轻男人也感觉到了。“刚才——“他说,“有一股东西从脚底下窜上来。比上次猛。“
  
  “嗯。“陈阿螺说。
  
  “那是什么?“
  
  “别管。“
  
  年轻男人闭了嘴。他看着乌止被涂山架着往营地走——右脚拖在沙地上,留了一条沟。他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发灰。
  
  崖顶上没人。葛执事没来。
  
  上次封潮他在崖上站了一整个潮期,最后说了句“我来看你们怎么死“就走了。这次他没来。有人说他昨天离开了营地,往南去了——回堰口镇。也有人说他在营地的帐篷里没出来。
  
  没人确认。
  
  “送他回营地。“青蘅对涂山说。
  
  涂山架着乌止往营地走。青蘅走在后面。她手里拿着纸,上面写满了数字。她边走边看——分祀开始到结束,七十五息。七十五息里,乌止的暗纹从灰黑变成纯黑,覆盖了整条双臂和胸口。第四道寿纹断开,第三道寿纹出现裂纹。
  
  七十五息。
  
  之前六道寿纹,用了几年才减到四道。四道减到三道用了三个月。三道减到两道半——今天,七十五息。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回到营地,涂山把乌止放到帐篷里的草铺上。乌止的右脚底烫伤了一块,军医来处理——清创、上药、包扎。乌止没出声。他的眼睛睁着,看帐篷顶。
  
  涂山站在帐篷门口。“你要休息多久?“
  
  “不知道。“乌止说,“三天。也许五天。“
  
  “边军——“
  
  “三天后他们到。“
  
  涂山没说话。他看了一眼乌止的右臂——袖子还卷着,寿纹的痕迹露在外面。他转身走了。
  
  涂山出了帐篷,走到骨纹战士的营地。六个手下围坐在一起,正在处理脚底的水泡和骨纹裂痕。老何坐在边上,左臂用布条吊着,没参加今天的封潮。
  
  “九成了。“涂山蹲下来,把脚底的水泡用针挑破。黄水挤出来,滴在沙地上。他没抬头。“小潮日九成,大潮日六成。平均七成五。够了。“
  
  “够替代人牲了?“老何问。
  
  “够。“
  
  “他怎么样?“老何看了一眼乌止的帐篷方向。
  
  涂山没回答。他把另一只脚的水泡也挑了,用布条缠上。站起来。
  
  “老何,你五天之后能上吗?“
  
  “能。“
  
  “方,五号站位你先替着。老何好了再换回来。“
  
  方点头。他的骨纹状态比老何弱一点,但今天五号站位扛住了——分祀启动后网中潮力充足,每个站位的负荷都降了。
  
  “孙七和赵耳呢?“方问。
  
  “休三天。下次封潮看恢复情况再定。“涂山拍了拍手上的沙,“今天的阵基不用拆。暗纹网还在地下。下次封潮直接注入潮力就行。“
  
  “那——边军三天后到,怎么办?“
  
  涂山看了他一眼。“那是联军主帅的事。我们的活是封潮。“
  
  帐篷里安静下来。乌止闭上眼。
  
  青蘅在帐篷外面等了一刻钟。等军医走了,涂山走了,周围没人了,她掀开帘子进去。
  
  乌止没睡着。他睁开眼看她。
  
  青蘅蹲在草铺旁边。她没说话,伸手把他的右臂袖子卷起来。
  
  右臂内侧。第四道寿纹——断了。两截纹路中间空了一条沟,沟底的皮肤已经结了薄痂,发白。第三道寿纹——裂纹。从纹路中段往两端走,还没到头,但裂纹的深度比她预想的深。颜色从原来的淡灰变成了灰白。
  
  她拿出名册。翻到背面。上次写的地方——
  
  “七月初十。首次无牲封潮。覆盖一百九十步,六成效率。乌止暗纹消耗——右臂全臂覆盖,纯黑。寿纹——第四道裂痕扩大。掌心烫伤起泡。“
  
  “封潮过程中潮力波动四次,每次跳升至八成。间隔三十五息。原因不明。“
  
  她在下面加新的记录。
  
  “七月十二。第二次无牲封潮,使用分祀。覆盖两百七十步,九成效率。分祀持续七十五息。“
  
  她停了一下。写下一行字。
  
  “第四道寿纹——断。第三道寿纹——裂。剩余两道半。“
  
  她看着这行字。两道半。三个月前还是四道。
  
  她翻到名册背面最前面的地方——她最早的记录。那时候乌止刚到联军,第一次用暗纹封潮。
  
  “五月初三。乌止右臂寿纹——四道。暗纹覆盖右臂。掌心无伤。“
  
  五月初三到七月十二。两个月零九天。四道变成两道半。
  
  前面六道减到四道用了将近两年。四道减到两道半用了两个多月。
  
  加速了。
  
  她拿笔的手在抖。不是冷。七月的天,帐篷里闷热。
  
  她在最后一行后面加了一个数字。
  
  “按当前速率推算——“
  
  她写不下去。她把笔放下,把名册合上,抱在怀里。
  
  乌止看着她。他没看见她写了什么——她的背挡住了纸。但他看到了她的手在抖。
  
  “记完了?“他问。
  
  青蘅点头。她站起来,把名册夹在腋下。
  
  “你该休息了。“她说。
  
  “嗯。“
  
  她走到帘子旁边。掀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我让军医再来看你的脚。“
  
  “不用。“
  
  “烫伤不处理会烂。“
  
  乌止没说话。青蘅掀帘出去了。
  
  帐篷里暗下来。帘子合上后,光线只剩下草铺旁边一盏小油灯。火苗歪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风把它吹得一晃一晃。
  
  乌止闭上眼。右脚底包着布,药力在渗——凉,往骨头里钻。右臂内侧的寿纹不疼。断了的纹路不疼,裂了的纹路也不疼。寿纹的损伤没有痛感。这是最坏的地方——坏了也不知道疼,等到发现时已经裂了。
  
  他抬起左手看掌心。两个大泡鼓着,透亮的,里面的液是淡黄的。右手掌心不能看——包着布,但能感觉到黑壳下面在渗液。三天后黑壳会脱落,露出新肉。新肉是红的,嫩,碰一下就疼。
  
  他放下手。
  
  帐篷外面有脚步声。不是青蘅——青蘅走路轻,步子小。这个脚步重,踩在碎石上带着沙沙的摩擦声。
  
  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
  
  “乌止。“陈阿螺的声音。
  
  “进来。“
  
  陈阿螺走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水——粗陶碗,水是温的,面上浮着两片茶叶。她把碗放在草铺旁边的地上。
  
  “喝点水。“
  
  “谢谢。“
  
  陈阿螺蹲下来。她的草鞋湿了,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有盐渍——封潮时站的滩涂水干了之后留下的。她看了一眼乌止包着布的右脚,没问。
  
  “今天封潮的事——“她说,“我们在外围感觉到了。有一股潮力从脚底窜上来,比上次猛。“
  
  “那是分祀。“
  
  “分祀是什么?“
  
  乌止没回答。他不想解释。
  
  陈阿螺也没追问。她看了一眼他的右臂——袖子放下来了,但布料在手腕内侧的位置皱了一下,底下有空陷。她没看到寿纹,但她看出了那个位置不对。
  
  “你还能撑多久?“她问。
  
  这个问题不是问身体。陈阿螺不是那种绕弯子的人。她从柘塘走出来,男人被潮卷走,带着两个孩子投奔一个不杀人的封潮法。她问的不是身体。
  
  “边军三天后到。“乌止说,“这三天里,样板区要运转起来。封潮成功了,效率够了。剩下的是防御。“
  
  “我问的不是边军。“
  
  乌止看着她。陈阿螺的脸在油灯下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她的眼睛不闪——直直地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
  
  陈阿螺点了一下头。她站起来,走到帘子旁边。
  
  “水喝了。“她说,“凉了再喝没用。“
  
  她掀帘出去了。脚步声踩在碎石上,越来越远。
  
  乌止伸手把碗端起来,喝了。水是温的,茶叶是老的,涩。他喝完把碗放在地上。
  
  她走到崖壁根下,坐下来。名册摊在膝盖上。她翻到背面,看着刚才写到一半的那行字。
  
  “按当前速率推算——“
  
  她把后面的字补上了。很小的字,挤在纸的边缘。
  
  “按当前速率推算,剩余寿纹撑不过三次分祀。“
  
  她把字吹干。合上名册。
  
  海湾方向传来潮水退去的声音。浪拍礁石,一下一下,间隔均匀。风从东面来,带着腥味和盐。天黑了,海面看不见了,只有浪头的白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青蘅坐在石头上,抱着名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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