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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旧识新伤

第九章 旧识新伤 (第2/2页)

这一撞没有内力,力道不大,但胜在精准。剑鞘尾部撞在手腕内侧的麻筋上,第一个人手一麻,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刘子轩盯着沈清辞腰间的乌兹短剑,盯着那七颗北斗七星排列的宝石,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某种沈清辞读不懂的东西。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猫玩老鼠的笑,而是一种更冷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笑。
  
  “北斗七星,乌兹短剑。”刘子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清辞的耳朵里,“我听说过这把剑。沈逸辰从京城带回来的,大食国的乌兹钢,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整个江南,只有一个人有这把剑。”
  
  沈清辞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在最脆弱的地方戳了一下的、本能的僵硬。
  
  “沈家的嫡长孙,沈清辞。”刘子轩的笑容更深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你的易容术不错,但你不该带这把剑。五千两银子,死活不论。你知道这五千两银子,够我这样的门派弟子花多久吗?”
  
  他朝那三个人一挥手,“别伤他性命,要活的。活的更值钱。”
  
  三个人同时出手了。
  
  沈清辞没有时间想,没有时间怕。他的身体在动,浮云步在这一刻像是长在了他的脚上,不需要想,不需要控制,它自己就在走。左一步,右一步,前一步,后一步,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对手攻击的缝隙里。第一个人拳打他胸口,他侧身让过,拳头擦着他的衣服过去;第二个人脚踢他腰眼,他身体后仰,脚尖从他腹部上方扫过;第三个人终于拔出了剑,剑尖刺向他右肩,他整个人往下一蹲,剑尖从他头顶刺过去,削断了斗笠的边缘,斗笠飞出去,落在地上。
  
  他的脸露了出来。易容膏还在,肤色黝黑粗糙,眉尾有一颗痣,眼眶微陷。不是沈清辞的脸,是陈小狗的脸。但那三个人不在乎他长什么样,他们只知道这个少年值五千两银子。
  
  沈清辞在躲。一直在躲,只能躲。他没有内力,出拳没有力道,踢腿没有威力,短剑拔出来也刺不穿这些人的护体真气。他能做的只有躲,用浮云步躲,躲到他们累了,躲到他们烦了,躲到老鬼来了。但他不知道老鬼什么时候来,不知道自己还能躲多久。他的腿在发抖,呼吸开始急促,浮云步的节奏开始乱了。第一个人看准了他一个踉跄,一拳砸在他后背上。
  
  沈清辞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后背像被火烧了一样疼。他咬着牙,翻身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不是内伤,是咬破了嘴唇。
  
  周文远动了。
  
  他一直在等。等那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沈清辞身上,等他们的阵型散开,等那个他一直盯着的破绽出现。他的铁剑从地上扫起来,带起一片泥土和枯叶,剑尖精准地划过第一个人的小腿。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小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周文远没有停。他的剑法依然是他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每一剑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但这一次,他的对手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他的左臂还伤着,只能用右手使剑,力道和速度都大打折扣。第一个人虽然伤了小腿,但还能动;第二个人被他的气势逼退了两步;第三个人从侧面一剑刺来,周文远来不及躲,剑尖刺进了他的右肋。
  
  周文远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反手一剑砍向第三个人的肩膀,那人抽剑格挡,两剑相击,火星四溅。周文远的剑被震得几乎脱手,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沈清辞爬起来,冲过去。他没有用剑,他知道用剑也没用。他冲到第二个人身后,浮云步让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抬起脚,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窝上。这一脚依然没有内力,但胜在出其不意。那人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周文远的剑立刻跟上来,剑尖抵住了那人的咽喉。
  
  “别动!”周文远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剩下的人不敢动了。刘子轩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看着周文远抵住他同伴咽喉的剑尖,看着沈清辞站在周文远身边,喘着粗气,浑身是土,但眼睛很亮。他忽然又笑了。
  
  “有意思。”刘子轩说,“一个泥腿子,一个丧家犬,凑到一起了。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活下去?沈清辞,你以为你改个名字、换张脸,就没人认识你了?柳啸天的人在找你,魏公的人在找你,整个江南黑白两道都在找你。你今天能跑掉,明天呢?后天呢?”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扶着周文远,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林子边缘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走。”
  
  周文远没有犹豫。他松开剑,转身就跑。沈清辞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夜色中。
  
  身后,刘子轩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像一根针,扎在沈清辞的后脑勺上。
  
  “跑吧!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五千两银子,总会有人来拿的!”
  
  四
  
  他们跑了很久。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自己每跑一步,后背的伤就疼一下,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一下一下地烙。周文远比他还惨,右肋的伤口一直在流血,灰色的长衫被血浸透了大半,跑起来的时候脚步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踉跄。
  
  跑到一处小溪边的时候,周文远终于撑不住了。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溪边的碎石上,铁剑脱手,掉进溪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沈清辞蹲下来,把他翻过来,检查他的伤口。右肋被剑刺了一个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流血;左臂旧伤崩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嘴角、额头、脸颊,全是青紫的瘀伤。沈清辞撕下自己的衣襟,按住周文远右肋的伤口。血很快就把布浸透了,温热黏稠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渗出来。
  
  “别按了……”周文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死不了……”
  
  沈清辞没有松手。他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老鬼给他的那些草药——止血草。他在月光下辨认了一下,选出对的那一种,塞进嘴里嚼碎。草药又苦又涩,汁液辛辣,刺激得他满嘴发麻。他嚼碎了,敷在周文远的伤口上,又撕下一条衣襟,紧紧缠住。
  
  周文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叫出来。他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月光下,他看着沈清辞的脸——黝黑的、粗糙的、眉尾有一颗痣的、不是真面目的脸。
  
  “你真的是沈清辞?”他问。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老鬼说过,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真实身份。但周文远刚才救了他——不,是他先救了周文远,然后周文远又救了他。他们现在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是。”他说。
  
  周文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很轻,牵动了伤口,他又疼得龇了牙,但还是在笑。
  
  “沈家的嫡长孙,江南少年一辈第一人,现在跟我一样了。”他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的自嘲,“丧家犬。被人追着打。连脸都不能露。”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把周文远扶起来,靠着一块石头坐好,然后蹲在溪边,捧起水洗了洗脸。易容膏被水冲掉了一些,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他看着水面上那张半真半假的脸,一半是沈清辞,一半是陈小狗,忽然觉得这张脸很合适他现在的状态——他既不是沈清辞,也不是陈小狗。他是两个都不是的、悬在半空中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人。
  
  “你为什么要救我?”周文远忽然问。
  
  沈清辞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下,周文远的脸很年轻,比他也大不了多少,十七八岁的样子。但那张脸上有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伤痕、疲惫、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留下的那种粗粝的质感。他像一块被扔在路上的石头,被人踢来踢去,棱角磨没了,但还硬着。
  
  “你说的话,我听见了。”沈清辞说,“你说,‘我赢了就是赢了’。你说得对。你赢了就是赢了,不管他们承不承认。”
  
  周文远沉默了很久。溪水在月光下流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声音很轻。
  
  “我练了十二年剑。从六岁开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天黑。没有师父,没有秘籍,没有资源。我从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兵那里学了一套基础剑法,然后自己琢磨,自己练,自己跟自己打。我爹说,练这个有什么用?你又进不了门派,成不了高手。我说,我不进门派,不当高手,我就是喜欢。我爹说,喜欢能当饭吃?”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赢了刘子轩。当着几百人的面,用我自己练出来的剑法,赢了他。然后他把我从擂台上踢下来,没有人在乎。裁判不在乎,掌门不在乎,观众不在乎。他们只在乎刘子轩是点苍派的弟子,而我什么都不是。”
  
  沈清辞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想起了祖父的话——“习武最重要的不是资质,是心。”他以前觉得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现在他知道,这句话是说给那些“有资格”习武的人听的。对于周文远这样的人,对**千万万个像周文远一样没有门派、没有世家、没有资源、什么都没有的人,“心”是没用的。你再有心,别人不承认你,你就是什么都不是。
  
  “你刚才用的那个步法。”周文远忽然换了话题,“那是什么?”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浮云步。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谁?”
  
  “一个……老人。”沈清辞不知道怎么介绍老鬼。他不知道老鬼的名字,不知道老鬼的来历,不知道老鬼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他只知道老鬼是一个会咳血、会抽烟袋锅、会把唯一的棉袄让给他盖的佝偻老人。
  
  周文远没有追问。他撑着石头站起来,右肋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但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叫疼。他走到溪边,捡起那把掉在水里的铁剑,在衣服上擦干水迹,插回腰间的剑鞘里。
  
  “你要去哪?”沈清辞问。
  
  “不知道。”周文远看着远方,月亮在他脸上投下冷白的光,“往西走吧。越远越好。离开江南,离开这些人,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沈清辞沉默了。往西走。老鬼也说要往西走。西边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也许,西边真的有路,一条不用天天躲藏、不用易容、不用提心吊胆的路。
  
  “周文远。”沈清辞说。
  
  “嗯?”
  
  “如果你有一天练成了绝世武功,你会回来吗?”
  
  周文远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下,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清辞熟悉的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到最底层之后反而变得更纯粹的东西。像炭,被压得久了,反而烧得更旺。
  
  “会。”他说,“我会回来,站在那个擂台上,用我的剑,让他们所有人闭嘴。”
  
  沈清辞点了点头。
  
  “那你呢?”周文远问,“你会回来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大地像铺了一层霜。他想起了那个夜晚,沈家大院在燃烧,父亲钉在门板上,母亲低垂着头,祖父长剑落地。他想起了乱葬岗上的枯叶和晨雾,想起了破庙里的干草和月光,想起了老鬼说的那些话——“活着,才有资格说‘做什么’。”
  
  “会。”他说,“我会回来。但不是为了让他们闭嘴。是为了让他们睁开眼睛。”
  
  周文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他们”是谁,没有问“睁开眼睛”看什么。他好像什么都懂了,又好像什么都不需要懂。两个少年站在溪边,月光把他们投在水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暂时交汇在一起,然后又要各自延伸向不同的远方。
  
  “后会有期。”周文远说。
  
  “后会有期。”
  
  周文远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夜色中。沈清辞站在溪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五
  
  沈清辞回到破庙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老鬼坐在石阶上,佝偻着背,手里握着烟袋锅,烟丝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冷灰。他没有点新的,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庙门口的石像。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站定。他知道老鬼会问他去了哪里,他准备好了一个答案——出去转了转。但他还没开口,老鬼先说话了。
  
  “你身上有血腥气。”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衣襟上全是血——周文远的血,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老鬼摆了摆手。
  
  “不用说了。你活着回来就行。”
  
  老鬼站起来,把烟袋锅收进怀里,从包袱里拿出半块饼子,递给他。饼子是杂粮的,还带着余温,像是刚从某个灶台上拿来的。
  
  “吃吧。吃完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沈清辞接过饼子,在石阶上坐下来。饼子很香,比他这些天吃的任何东西都香。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积得太久了,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嚼着饼子,眼泪无声地流,流进嘴里,咸的,混着饼子的甜,味道很奇怪。
  
  老鬼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站在破庙门口,背对着沈清辞,看着远方。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师父。”沈清辞咽下饼子,声音沙哑。
  
  “嗯。”
  
  “我今天听到了一个消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刘子轩说,柳啸天的人在找我,魏公的人在找我,整个江南黑白两道都在找我。他说,五千两银子,总会有人来拿的。”
  
  老鬼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说我祖父。”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老鬼佝偻的背影,“他提到了柳啸天,提到了魏公,提到了整个江南黑白两道。但他说‘沈家的嫡长孙’,说‘沈逸辰的短剑’,说‘五千两银子’。他一个字都没有提我祖父。”
  
  老鬼转过身来。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他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都过了一遍——祖父死了,所以他们不需要再提他;祖父还活着,但他们抓不到他,所以不愿意提;祖父还活着,而且他们知道他在哪,但不想让别人知道。每一种可能都有道理,每一种可能都没有证据。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愿意相信他还活着。”
  
  老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沈清辞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安慰,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的表情。
  
  “活着就好。”老鬼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走进了破庙。
  
  沈清辞坐在石阶上,把剩下的饼子吃完,把手指上的饼屑舔干净。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夜要过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破庙。老鬼已经在干草堆上躺下了,破棉袄盖在身上,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沈清辞在他旁边躺下来,把乌兹短剑抱在怀里,把母亲的断簪贴在胸口。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周文远说的那句话——“我会回来,站在那个擂台上,用我的剑,让他们所有人闭嘴。”
  
  他也会回来的。不是为了让谁闭嘴,是为了让那些人睁开眼睛,看看他们做过的事,看看他们欠下的债。他会回来的。带着浮云步,带着苦行诀——如果他能找到它,如果他能承受它的代价。他会回来的。
  
  窗外的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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