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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托孤

第十章 托孤 (第1/2页)

破庙里的干草散发着霉烂的气味,混着老鬼烟袋锅里的烟草味,浓得化不开。沈清辞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那个破洞。洞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星星,月亮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他睡不着。后背的伤还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叫出来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是有人拿石头压在他背上的钝痛。他翻了个身,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老鬼在旁边动了一下,呼吸声重了几分。
  
  “还没睡?”老鬼的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睡不着。”
  
  老鬼没有再说话。破庙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屋顶破洞的呜呜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沈清辞把破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棉袄上的补丁硌着他的脸,粗硬的针脚像一道道细小的疤痕。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刘子轩的那句话反复在他耳边回响——“五千两银子,总会有人来拿的。”五千两,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穿用度好几十年。这笔钱足以让很多人铤而走险,足以让很多原本与他无冤无仇的人变成他的追捕者。
  
  他想起了周文远。那个灰衣少年一瘸一拐走进夜色中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周文远没有家,没有门派,没有退路。他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把铁剑和一腔不甘。沈清辞比他强一些——他有老鬼,有浮云步,有易容术,有乌兹短剑,有母亲的断簪。但这些够吗?够他在这个吃人的江湖里活下去吗?他不知道。
  
  老鬼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翻身,是坐起来了。沈清辞听见他窸窸窣窣地摸索着什么,然后是火折子摩擦的声音,一小簇火光亮起来,照亮了老鬼的脸。火光跳动,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条都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点燃了烟袋锅,吸了一口,青色的烟雾在火光中袅袅升起,像一条游走的蛇。
  
  “师父,您怎么也不睡?”沈清辞坐起来。
  
  老鬼没有回答。他吸了几口烟,把烟灰在地上磕了磕,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明天一早,我们离开这里。”老鬼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去哪?”
  
  “西边。越远越好。”
  
  沈清辞点了点头。他知道老鬼说的是对的。刘子轩认出了乌兹短剑,认出了他的身份。这个消息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传到柳啸天耳朵里,传到魏庸耳朵里,传到每一个想赚五千两银子的人耳朵里。他们必须走,必须尽快走,必须在那些人找到他们之前消失。
  
  “师父。”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今天那个散修,周文远,他说他也要往西走。”
  
  “嗯。”
  
  “他说他要练成绝世武功,然后回来,站在擂台上,让那些人闭嘴。”
  
  老鬼把烟袋锅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仔细斟酌的事。他抬起头,看着屋顶的破洞,声音沙哑而平静。
  
  “练成绝世武功,哪有那么容易。那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从小吃最好的丹药,练最好的功法,有名师指点,有同门切磋。他们花二十年才能练到一流高手的水准。一个没有资源的散修,想追上他们,除非走那条路。”
  
  那条路。沈清辞的心猛的一跳。他知道老鬼说的是什么——那种武功。不看根骨,不看家世,不看师承,只要你肯拿命去换。筋脉断了能重塑,丹田裂了能愈合。代价是终生不能停,万针穿心,寿命折半。那种武功的名字,老鬼始终没有说出来。但沈清辞知道它就在那里,在江湖的最底层,在那些被遗忘的人心里,像一块被埋在地下的炭,等待着有人把它挖出来,点燃。
  
  “师父,那种武功,到底叫什么名字?”
  
  老鬼沉默了很长时间。破庙外面的风大了些,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火折子的光摇摇欲灭。沈清辞看见老鬼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变幻,像一尊被时光侵蚀的佛像,慈悲和冷漠交替出现。
  
  “苦行诀。”老鬼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可更改的分量。“苦行诀。民间叫它苦行法、残诀、搏命功。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代价。练它的人,没有一个不后悔的。但后悔也没有用,因为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沈清辞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苦行诀。苦行。诀。他要把这个名字记住,记在骨头里,记在血液里,记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去找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承受它的代价,但他要把这个名字记住。因为这是他目前看到的、唯一一条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路。
  
  “睡吧。”老鬼说,“明天还要赶路。”
  
  沈清辞躺下来,把破棉袄盖在身上。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苦行诀。这三个字像三颗烧红的石子,烙在他的心口上,烫得他睡不着,但也烫得他清醒。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知道自己还有路可走,知道自己还没有被打倒。这就够了。
  
  二
  
  第二天他们没有走成。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老鬼咳血了。不是平时那种咳几声、用帕子擦擦就没事的咳血,而是那种从肺里翻涌上来的、止不住的、像是要把整个人掏空的咳血。沈清辞被咳嗽声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看见老鬼趴在干草堆上,佝偻的背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嘴,剧烈的咳嗽让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帕子已经不够用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干草上,暗红色的,触目惊心。
  
  “师父!”沈清辞扑过去,扶住老鬼的肩膀。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他几乎没用什么力就把老鬼扶了起来。老鬼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眶深陷,像一具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尸体。他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呼吸急促而微弱,像一台快要停止运转的风箱。
  
  沈清辞的手在发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会认草药,会做陷阱,会浮云步,会易容术。老鬼教了他很多,但没有教过他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他把老鬼放平,让他靠在干草堆上,然后从包袱里翻出那些瓶瓶罐罐。止血草、跌打药、治风寒的、治蛇咬的——没有一样是治咳血的。他不知道该用哪一个,甚至不知道老鬼咳血的原因是什么。是旧伤?是痼疾?还是这些天跟着他东躲西藏、风餐露宿,把身体拖垮了?
  
  “师父,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在发抖。
  
  老鬼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辨认面前的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沈清辞把自己的水囊拿出来,拔开塞子,送到老鬼嘴边。老鬼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和下巴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干草上。他咳了几声,终于缓过来一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没事……老毛病了……”他的手在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颗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药丸似乎起了作用,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虽然还是很差,但至少不再像随时会断气的样子。
  
  沈清辞跪在他面前,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他想起了父亲。父亲钉在门板上的身体,张开的手臂,不肯闭合的眼睛。他想起了母亲。母亲低垂的头,断裂的白玉簪,被横梁压住的背。他想起了一件事——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父亲、母亲、祖父、沈清鸿。现在轮到老鬼了。
  
  不。不能。
  
  “师父,我们找个地方养伤。”沈清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附近有没有您认识的人?有没有安全的地方?我们不能待在破庙里了,这里太冷,太潮,您的身体受不了。”
  
  老鬼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我这种人,没有认识的人……”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抓住沈清辞的衣袖,力道很轻,但沈清辞觉得那只手像一把铁钳,钳住了他的心脏。“你得走……今天就走……我一个人待几天就没事了……”
  
  “我不走。”沈清辞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说出这三个字,说得这么斩钉截铁,这么不留余地。他只知道,他不能走。老鬼给了他粥喝,给了他棉袄盖,教他认草药、做陷阱、浮云步、易容术。老鬼没有问过他是谁,没有问过他经历了什么,没有要求过他任何回报。如果他今天走了,把老鬼一个人丢在这间破庙里,他就成了和沈清鸿一样的人——在最需要他的时候,转身离开。
  
  老鬼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认命了又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你跟你祖父,一个样。”老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清辞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老鬼说过祖父的事,没有说过祖父是什么样的人,没有说过祖父教过他什么。但老鬼说“你跟你祖父一个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他知道很久的事情。
  
  “师父,您认识我祖父?”
  
  老鬼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呼吸又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沈清辞不敢再问了,他把老鬼放平,把破棉袄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他旁边,守着。天亮了。晨光从破庙的门口和窗户里涌进来,把黑暗一点一点地驱散。沈清辞看见破庙的全貌——倒塌的神像、碎裂的供桌、满地干草和灰尘。他以前没有仔细看过这间破庙,现在他看清楚了,它比他想象的更破、更旧、更不堪。就像他现在的生活。但他没有选择。
  
  老鬼在中午的时候醒了过来。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比早上好了些,至少能坐起来了。沈清辞把最后一点干粮泡在水里,泡软了,喂给他吃。老鬼吃了小半碗,摇了摇头,表示吃不下了。沈清辞把剩下的吃掉,把碗洗干净,放回包袱里。
  
  “师父,我们今天必须离开这里。”沈清辞蹲在老鬼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刘子轩知道我在这一带,他的人随时可能找过来。您的身体需要找个地方养伤,不能再拖了。”
  
  老鬼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数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
  
  “寒山寺。”老鬼说。
  
  沈清辞愣住了。“寒山寺?我们刚从那里出来,而且柳啸天的人可能还在那边。”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老鬼的声音沙哑但清晰,“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你祖父说的。寒山寺的慧明方丈,是你祖父的故交。他年轻时受过你祖父的恩惠,这个人可靠。而且寺里有药有医,能治我的病。”
  
  沈清辞犹豫了。去寒山寺意味着回到那个危险的地方,回到那些可能认出他的人中间。但如果老鬼说的是真的,如果慧明方丈真的是祖父的故交,那这可能是他们目前唯一的选择。他看了看老鬼的脸——灰白色的、没有血色的、连皱纹都显得更深的脸。他知道老鬼撑不了多久了,必须尽快找到地方安顿下来。
  
  “好。我们去寒山寺。”
  
  三
  
  他们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沈清辞把老鬼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把乌兹短剑别在腰间,扶着老鬼走出了破庙。老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佝偻的背比之前更弯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沈清辞搀着他,沿着小路往寒山寺的方向走。
  
  他没有给老鬼易容。不是忘了,是不需要了。老鬼现在的样子,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一个病得快死的老头,连走路都费劲,谁会注意他?至于沈清辞自己,他在出发前用老鬼的那些瓶瓶罐罐重新易了容。今天的脸和昨天不同,肤色更深,眉形变了,下巴上多了一道假疤痕,看起来像一个在码头扛包的苦力少年。乌兹短剑被他用破布缠了起来,七颗宝石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们走得很慢。从破庙到寒山寺,正常走只需要一个时辰,但以老鬼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走到就不错了。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滑,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老鬼走一段就要歇一歇,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半天,然后继续走。沈清辞不敢催他,也不敢表现出着急,只是默默地扶着他,在他咳嗽的时候拍他的背,在他停下来的时候递水给他。
  
  走到离寒山寺大约还有三四里地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麻烦。
  
  不是刘子轩。是另一拨人。五个,骑着马,从大路上迎面而来。沈清辞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们——黑衣,佩刀,腰间的令牌在夕阳下闪着铜黄色的光。和那晚搜山的人一模一样的打扮。柳啸天的人。
  
  沈清辞的心猛地收紧了。他低下头,扶着老鬼,往路边靠了靠,做出让路的样子。那五匹马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屏住呼吸,目光盯着地面,只用余光观察。马匹的速度不快,骑马的人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像扫过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停留,没有多看一眼。一个病得快死的老头和一个小工,不值得注意。
  
  沈清辞松了一口气。但松了不到两息,那五匹马忽然停了下来。领头的那个勒住缰绳,掉转马头,朝他们走了回来。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乌兹短剑,缠在上面的破布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骑马的人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脸被夕阳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鹰。
  
  “老头。”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有压迫感,“你们从哪来?往哪去?”
  
  老鬼抬起头,看着骑马的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种病入膏肓的、连害怕都懒得害怕的麻木。他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是喉咙里塞着一团棉花。
  
  “从……枫桥镇来……去寒山寺……看病……”他一边说一边咳,咳得弯下了腰,沈清辞连忙扶住他。
  
  骑马的人皱了皱眉,目光从老鬼身上移到沈清辞身上。沈清辞低着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条蛇,从他的头顶慢慢爬下来,爬过他的脸,爬过他的脖子,爬过他腰间的短剑。那把短剑虽然被破布缠着,但形状还在,长度还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一把兵器。
  
  “你是他什么人?”骑马的人问沈清辞。
  
  沈清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乡下人特有的怯懦。“我二叔……我二叔病了……我带他去看病……”
  
  “你腰上缠的是什么?”
  
  沈清辞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想说是柴刀,想说是一把破铁片,想说随便什么能糊弄过去的话。但在他开口之前,老鬼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整个人弓得像一只虾,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触目惊心。沈清辞连忙蹲下去扶他,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掏出帕子给他擦嘴。那五个人看着老鬼咳血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厌恶。领头的那个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晦气。走。”
  
  五匹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扬起一片尘土。沈清辞蹲在路边,扶着老鬼,看着那五个人远去的背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老鬼还在咳,但咳声比刚才轻了一些。他抬起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清辞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庆幸,不是后怕,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在说“你看,我还能撑一阵”的东西。
  
  “师父,您别说话了。”沈清辞把他扶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了那片林子,走过了那条小溪,走上了通往寒山寺后山的小路。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影和树木都融在暮色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黑影。寒山寺的钟声在暮色中响起,沉闷悠长,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为他们指路。沈清辞扶着老鬼,一步一步地走上后山的小路。老鬼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步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沈清辞咬紧牙关,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几乎是半拖半扛地把他往上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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