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游 (第1/2页)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二月的姑苏城,柳絮还未飘尽,桃花已经开了满山。太湖的水面被晨风吹皱,泛着细碎的金光,远处的渔船上传来几声悠扬的吴歌,和着岸边的捣衣声,织成一幅安宁的画卷。
沈清辞站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的露珠顺着刃纹缓缓滑落,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从天色未明到现在,一动未动。
这不是在练功,而是在等。
等祖父醒来。
沈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日清晨,老爷子沈万山会在后院练一趟拳,之后才用早膳。而沈清辞从五岁起,便雷打不动地守在老槐树下,等祖父练完拳后指点他一招半式。如今他十四岁了,这个习惯从未间断。
“辞儿,又这么早?”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沈清辞转过身,看见母亲林晚棠提着食盒走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乌黑的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面容温婉,眉眼间与沈清辞有七分相似。
“娘,您怎么来了?”沈清辞收剑入鞘,快步迎上去,“厨房的事让下人做就是了,您昨夜又缝衣裳到很晚,该多睡会儿。”
林晚棠笑着摇头,打开食盒,取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昨儿个你说想吃,娘就早起蒸了一笼。趁热吃,别让你祖父看见,他又该说你习武前不该吃甜食了。”
沈清辞眼睛一亮,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祖父总说我底子薄,要空腹练功才能把内力练到极致。可我练了这么多年,也没觉得空腹和饱腹有什么区别。”
“你祖父是为你好。”林晚棠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糕屑,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沈家的《流云诀》最重根基,你祖父当年就是因为少年时贪嘴,落下了脾胃虚弱的毛病,到现在内力运转时还会隐隐作痛。他是不想让你走他的弯路。”
沈清辞咽下桂花糕,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祖父疼我,娘放心,我不会偷懒的。”
正说着,后院的门被推开,沈万山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短打,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老人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走路带风,丝毫不见老态。
“祖父!”沈清辞立刻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沈万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桂花糕,哼了一声:“又偷吃?”
沈清辞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含混道:“娘做的,太香了,没忍住。”
沈万山无奈地摇摇头,看向林晚棠,“晚棠,你就惯着他吧。慈母多败儿,这话你听过没有?”
林晚棠掩嘴轻笑,提起食盒,“爹,您年轻时不也贪嘴?辞儿这点随您,您该高兴才是。”说完转身离去,把空间留给祖孙二人。
沈万山被儿媳妇将了一军,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掩饰尴尬,然后瞪向沈清辞,“还愣着干什么?把昨天教你的《流云诀》第三层走一遍,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沈清辞立刻收敛笑容,深吸一口气,长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流云诀》是沈家祖传的武学,讲究以意驭气,以气驭剑,剑势如流云般变幻莫测,看似轻飘飘毫不着力,实则暗藏杀机。沈清辞从六岁开始修习这套剑法,至今已有八年,早已将前两层练得炉火纯青。
此刻施展第三层,只见他身形飘忽,剑光时聚时散,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老槐树的叶子被剑气激得纷纷落下,却又被他剑势带起的旋风吹得在半空中盘旋,久久不落。
沈万山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个孙子的天赋,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
沈家嫡系三代单传,到了沈清辞这一辈,沈逸辰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旁支倒是生了好几个男丁,但资质都平平,远不能与这个嫡长孙相比。沈清辞不仅根骨奇佳,悟性极高,更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喜欢武学。
沈万山见过太多习武之人,有的为名为利,有的为仇为恨,有的只是被家族逼迫,练了一辈子都不知为何而练。但沈清辞不同,这孩子从四岁第一次摸到木剑开始,眼睛里就有光。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心的热爱,让沈万山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收!”沈万山一声低喝。
沈清辞剑势一顿,长剑归鞘,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额头上连汗都没出几滴。
沈万山走上前,在他肩膀上一拍,“第三层的‘云卷云舒’一式,你转腕时力道还是太僵,导致剑势不够圆融。回去再练五百遍,明天我要看到变化。”
“是,祖父。”沈清辞恭敬应下。
沈万山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对了,你爹昨天来信了,说京城的差事快办完了,再过几天就回来。”
沈清辞眼睛一亮,“真的?爹要回来了?”
“嗯。”沈万山难得露出笑容,“他说给你带了礼物,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沈清辞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沈万山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骂一句:“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行了,去用早膳吧,吃完再练。”
“祖父,我能不能先去码头看看?说不定爹今天就回来了呢?”
“信上说得再过几天,你急什么?”
“万一爹想给我们惊喜,提前回来了呢?”
沈万山被孙子的歪理气笑了,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误了练功就行。”
沈清辞欢呼一声,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折返回来,给祖父深深鞠了一躬,这才飞也似的跑了。
沈万山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孙子雀跃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他抬头看了看天,晨光正好,春风和煦,是个好日子。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看着儿子沈逸辰在院子里奔跑。一晃眼,儿子已经三十七岁了,孙子都十四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沈清辞没有去码头。
他跑出后院后,先去给母亲请了安,然后绕到前院的书房,拿了一本书,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翻看。不是武学秘籍,而是一本《江湖异闻录》,里面记载了历代侠客的传奇故事。
这是他最大的爱好,除了练剑之外,就是看这些江湖轶事。书里的侠客们快意恩仇、行侠仗义,让他心向往之。他常想,等自己武功大成,也要像书中写的那样,仗剑走天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辞哥儿,又在看闲书?”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沈清辞抬头,看见一个少年趴在回廊的横梁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啃得满嘴汁水。
这少年名叫沈清鸿,论辈分是沈清辞的远房堂兄。他的曾祖父与沈清辞的曾祖父是亲兄弟,传到他们这一辈,血缘已经隔得有些远了。沈清鸿一家住在沈府东侧的偏院,虽说是旁支,但在沈家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清鸿今年十五岁,比沈清辞大一岁。但两人的资质天差地别,沈清辞根骨奇佳,沈清鸿却资质平庸。旁支的长辈们常拿两人比较,话里话外都是对沈清鸿的失望。沈清鸿表面上笑嘻嘻的不在乎,但沈清辞知道,他心里其实很在意。
“清鸿哥,你怎么爬那么高?”沈清辞合上书,仰头看他。
沈清鸿从横梁上跳下来,把啃了一半的苹果递给他,“吃不吃?厨房王婶给的,可甜了。”
沈清辞摇摇头,“我刚吃了娘做的桂花糕,吃不下了。”
“婶婶又给你做桂花糕了?”沈清鸿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但很快被笑容掩盖,“婶婶的手艺真是没话说,我娘做的糕点能打死狗。”
沈清辞被逗笑了,“你别胡说,二婶做的绿豆糕不是挺好吃的吗?”
“那是我娘唯一能拿出手的。”沈清鸿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又看《江湖异闻录》?你都看了多少遍了,还没腻?”
“好书不厌百回读。”沈清辞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段写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清鸿哥,你说我们以后能不能也成这样的侠客?”
沈清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肯定能,我就不行了。我这资质,能把《流云诀》练到第三层就谢天谢地了。”
“清鸿哥,你别这么说。”沈清辞认真地看着他,“祖父说过,习武最重要的不是资质,是心。只要真心热爱,总能有所成就。”
沈清鸿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伸手揉了揉沈清辞的头发,“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跟个小大人似的。行了,我去练功了,你也别光看闲书,小心大伯回来考你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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