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回到2014年成为顶流网红》18章 (第1/2页)
第十八章转身
一
2024年1月17号,曾墨四十三岁生日。
没有人记得。他自己也是看到手机日历上的提醒才知道的——“生日”,旁边还备注了一句“43了“。这是他前几年设的提醒,当时觉得需要点什么来标记时间的流逝,现在觉得多此一举。时间不需要标记,它自己会走。
他在办公室待到半夜十二点。不是加班,是发呆。桌上摊着一份财务报表,A3纸,密密麻麻的数字,打印机的墨迹有一处洇开了,把“净利润“那一栏的最后一个数字糊成了一团墨。他用手指按了一下那团墨,指肚上沾了一点黑。他看了看那根手指,没有去擦,就把手放回了桌上。
十五亿。
2023年全年经营服务收入,十五亿。
这个数字是渣辉下午在年终总结会上念出来的。渣辉念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咀嚼每一个数字。曾墨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没有鼓掌,只是点了一下头。台下两百多号人鼓了掌,有人吹了口哨。渣辉念完以后回头看了一眼曾墨,曾墨朝他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行了,继续“。
渣辉后来问他:“你怎么不高兴?”
曾墨说:“高兴。”
渣辉说:“你脸上看不出来。”
曾墨没接话。他不是不高兴,是那种高兴底下压着另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太沉了,高兴浮不上来。
他想起前世。前世的他没有经历过十五亿,但他见过。2021年到2023年,那些做到这个规模的同行,一个接一个地出事。有个头部主播,一年带货二十多亿,夏天的时候被税务部门查了,罚了六亿。有个做美妆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百万级,秋天的时候一款面膜出了质量问题,冬天就全网封号了。还有个做食品的,跟曾墨的“言味厨房“赛道差不多,做预制菜做到上市前夕,结果被曝出代工厂用过期原料,股价一天跌了百分之四十,三天以后老板发了道歉视频,视频里的眼圈是真的,但消费者不买账了。
这些人的名字曾墨都记得。前世他在手机上刷到那些新闻的时候,正坐在影楼里等客人,生意惨淡,门可罗雀。他当时想的是——这些人真厉害,能做到那么大。同时也在想——这些人真傻,做到那么大了还不知道收手。
现在他自己做到了那么大。
报表第二页是退货率和投诉数据。退货率百分之九,比2022年涨了三个百分点。投诉量翻了三倍。黑猫投诉上搜“墨辉“,三百多条结果。他一条一条看过的——不是一次性看的,是每个月抽一个小时看。他把自己当成消费者来读那些投诉,读到最后,他发现大部分投诉的核心不是钱,是失望。“我信你才买的”“曾老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取关了,心寒”。这些话比差评更重。差评是说“你的东西不好“,失望是说“你这个人变了“。
他变了没有?
他问自己。坐在办公室里,半夜十二点,窗外西平的夜景灯火稀疏,对面那栋写字楼全黑了,只有地下车库的灯还亮着。他变了没有?那个2014年坐在底商里吃盒饭、给书言攒配型和手术费的人,和现在这个坐在十一楼落地窗前、管着十五亿生意的人,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不转型,前世的那些故事会换个主角重演一遍。主角换成他。
他把报表合上,打开电脑,在一个加密文档里写了几行字。
“减少带货。布局文娱与短剧。走向幕后。股权安排。”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光,那道光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波纹。他想起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鸟。十年了,那只鸟还在。
他关了文档,关了灯,锁了门。骑车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黑着,书言已经睡了。他摸黑换了鞋,走到卧室门口,看到门缝下面透着一线光——书言的房间还亮着。他敲了一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应。他轻轻拧开门把手,探头进去——书言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作业本和一盒水彩笔。
他走近一看,书言的手边压着一张A4纸。纸上画着一幅画——画得不算精致,但很用力。画面上是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牵着手走在路上,大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手里举着相机,小孩扎着马尾辫,背着书包。路的两旁画满了梧桐树,树上挂着星星和月亮。大人和小孩的头顶上方画了一个太阳,太阳里写着“1.17“。画纸的下方,用水彩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圆圆的,带着一点倾斜——“爸爸,生日快乐。”
曾墨站在桌边,看了那幅画很久。书言的呼吸很均匀,趴着睡的姿势让她的脸有点变形,一边脸颊被胳膊压出了一道红印。他把书言摇醒,让她去床上睡。书言迷迷糊糊地嘟哝了句“爸爸,生日快乐”,倒头睡去了。
他退出房间,关上门。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没看。洗了把脸,回了自己房间,躺下。脑子里还在转那四行字——“减少带货。布局文娱与短剧。走向幕后。股权安排。“转着转着就模糊了,他以为睡不着,结果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书言发的,凌晨十二点零一分——“爸爸,生日快乐。我画了一幅画放在我桌上,你收好。“后面跟了一个小蛋糕的表情。曾墨看了一眼时间,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他已经离开公司了。她大概以为他还在加班,等到十二点过了才发的。
另一条是柳兰舟发的,也是凌晨十二点零三分——“曾墨,生日快乐。言言告诉我的,让我一定要发。恭喜你又老了一岁。”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书言告诉兰舟的,让兰舟发。她自己也发了。两条消息,一前一后,隔了两分钟。他能想象书言在发完自己的那条以后,又给兰舟发了消息,说“阿姨,你也要发,不能忘“。兰舟大概觉得好笑,但照做了。
他回了一句:“替我谢谢那个小监工。又老了一岁,她倒比我还上心。”
柳兰舟回得很快:“她不上心谁上心?你闺女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你是有福气的人。”
曾墨看着这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一道细细的光打在对面墙上,慢慢往上爬。他摸了摸内兜里那张折好的画——纸的边角有点毛,是水彩笔涂多了颜料洇的。他摸着那道毛边,像摸一个小小的疤。
顶上方画了一个太阳,太阳里写着“1.17“。画纸的下方,用水彩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圆圆的,带着一点倾斜——“爸爸,生日快乐。”
曾墨站在桌边,看了那幅画很久。书言的呼吸很均匀,趴着睡的姿势让她的脸有点变形,一边脸颊被胳膊压出了一道红印。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肩上。然后把那张画拿起来,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兜里。
他退出房间,关上门。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微信上有一条消息,是柳兰舟发的——“曾墨,生日快乐。言言提前告诉我了,让我一定要准点发。恭喜你又老了一岁。”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句“谢谢兰舟,谢谢你们记得“。
柳兰舟回得很快:“言言叮嘱了我好几次,说一定要在你生日那天发,不能早也不能晚。你这闺女,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
曾墨看着这段话,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她长大了”,想了想,删了。又打了一行——“替我谢谢她”,也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嗯,辛苦你了“。
柳兰舟回了一个笑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客厅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把手伸进内兜里,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画。纸的边角有点毛,是水彩笔涂多了颜料洇的。他摸着那道毛边,像摸一个小小的疤。
二
股权方案他从去年年中就开始想了。
不是心血来潮,是逼的。2023年扩张太快,中层走了几个,被竞品挖走的,也有自己出去单干的。走的人带走了经验,留下了空缺。更要命的是,留下来的人开始动摇——“干到天亮也就拿一份工资”“公司做这么大,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话不是当面说的,是渣辉从他那个“运营部情报网“里听来的。渣辉虽然不懂内容,但他有一个本事——他能在茶水间、电梯里、抽烟的间隙里,把公司里每个人的情绪摸得八九不离十。
“人心散了。“渣辉有一天跟他说,语气像是在汇报数据,但表情不是。
曾墨知道。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现在时机到了——2023年的数据出来了,公司估值有了锚点,股权的价才有意义。
他找了律师,一个做股权架构的,北京来的,收费不便宜但够专业。两个人关在会议室里聊了一整个下午,白板上画满了金字塔、箭头和百分比。律师问他“你想保持绝对控制权还是相对控制权“,他说“绝对“。律师问“为什么“,他说“一条船只能有一个船长。尤其是在要转向的时候“。
方案改了三稿。最后一稿定下来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几了。
他自己持有百分之六十七。这个数字不是随便定的——超过三分之二,意味着他对章程修改、增资扩股、重大资产处置拥有绝对投票权。他不是贪。他活了两辈子,见过太多合伙人因为股权分散、谁也不服谁而把公司拖死的案例。前世他那个小影楼,生意不大,两个人合伙,各占二分之一。听起来公平,实际上谁都说了算,谁都说了不算。老赵接了一个婚纱照的单子,价格压得很低,说是“拉客户“。曾墨不同意,说“这个价以后怎么报“。他们两个小老板瞎折腾。折腾来折腾去,影楼没关也没活,就那么半死不活地吊着。二分之一的股权,谁也没有决定权,谁都有否决权。一件事只要一个人不同意,就办不成。三年能办成的事,拖了五年没办成。不是能力的问题,是结构的问题。结构不对,人再努力也是白费。他不想在墨辉身上重演。
渣辉百分之十四点五。渣辉的能力曾墨心里有数——不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但他忠心,做事不耍滑头,公司里里外外那些琐碎的事都是他在做。更重要的是,他从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干“。百分之十四点五加上联合创始人的身份,保留了对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曾墨把这条写进去的时候,渣辉愣了一下。
“曾墨,这个一票否决权……”
“你应得的。”
“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十年。“曾墨打断他,“你别跟我客气。这个权给你不是让你用的,是让你心里有底的。有底的人干活不慌。”
渣辉没再说话。他低了一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曾墨假装没看见。
曼秋和慧芳各百分之三。这两个人从底商那会儿就跟着他,一个管商务,一个管供应链。百分之三按公司现在的估值,几千万级别的数字。曾墨跟她们谈的时候,两个人反应不一样。曼秋听完以后说“行,我知道了“,然后就开始问期权池的细节。慧芳听完以后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曾墨,这个太多了“。
曾墨说:“不多。你们值这个价。”
中层骨干二十多人,不直接给主体股权。曾墨设了百分之十二的期权池,分四年兑现,每年百分之二十五,跟绩效挂钩。他在全员大会上宣布这个方案的时候,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鼓掌。鼓掌的人不多,但掌声很实。
方案里还有两个人——老赵和赵强。各百分之零点五。
老赵是影楼的老师傅,从曾墨开影楼那会儿就在,拍了十几年的人像。手艺好,但话不多。赵强是他儿子,三十出头,跟着父亲学摄影,不爱说话,适合在影楼后面修图,不适合在前台接待。影楼的生意早就不赚钱了,但曾墨一直没关。不是念旧,是觉得——一个学摄影的人,连一个拍照的地方都没有了,那还叫什么摄影师。
他把百分之零点五的事打电话告诉老赵的时候,老赵正在影楼里给一对新人拍登记照。新娘的笑容刚摆好,姿势还没收,老赵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跟新娘说“稍等“,走到门口接了电话。
“赵哥,公司股权方案定了,给您和赵强各留了零点五。按现在估值,大概五百万以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曾墨,你说……多少?”
“五百万。”
老赵没说话。又过了几秒,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曾墨听到他吸了一口,呼出来,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就一个字。没有感谢的话,没有激动的话,就一个“行“。但曾墨听得出那个“行“字里的分量——老赵这辈子的工资加起来,可能都没超过一百万。五百万对他来说不是钱,是一个信号:你在这里干了十几年,有人记着。
后来老赵碰到熟人就竖大拇指,说“曾墨,仗义“。他不是那种会夸人的人,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重十倍。
三
曾砚来的时候是二月中旬。
西平刚下完一场雪,路面上的冰碴子还没化干净,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曾砚推开曾墨办公室门的时候,外套上还带着一股冷气。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松了,有一个线头露在外面。嫂子忙。没怎么管他,他自己也是从工地上干起来的,不怎么管自己。他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不是皱纹多了,是眼神。那种“认了“的眼神,曾墨在前世见过太多次。前世曾砚五十三岁,头发全白,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不说话。这一世他五十三岁,头发也白了大半,但还没到全白。至少还有几缕黑的。
曾墨给他倒了杯茶。是西平本地的毛尖,不贵,但味道正。曾砚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拇指在杯壁上来回摩挲,那个动作他们家的人都有——曾墨也有,只不过他摩挲的是手机壳。
“哥,什么事?”
曾砚没说话。他搓了搓手——老毛病,每次说重要的事就搓手。搓了几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拍了拍,像是在给自己的手鼓掌。
“楼盘的事,彻底完了。”
曾墨点头。他知道。前世这个楼盘烂尾了,这一世也烂尾了。区别在于——前世曾砚是开发商,倾家荡产;这一世他只是投资人,投了两百万,亏了两百万。
“现在那边闹得一塌糊涂。“曾砚说,声音低了下去。“购房者在维权,拉横幅堵售楼部。施工队也维权,农民工跑到政府门口讨薪。开发商焦头烂额,法人代表财产被法院执行了,限高了,成了失信人。”
他顿了一下。
“幸亏听了你的。“曾砚说,声音又低了一分。“要是按我原来的想法——自己当开发商,借钱、拿地、盖楼——现在那个法人就是我。被限高的是我,被执行的也是我。全家都完了。”
曾墨没接话。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楼下那条街上的冰还没化,有人在铲雪,铲子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哥,两百万亏了就亏了。人还在,家还在。”
曾砚“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请你喝酒。”
“行。”
他们找了一家小馆子,在公司楼下那条巷子里。馆子没有名字,门口挂了一块木板,用毛笔写了“家常菜“三个字,墨迹洇开了,“菜“字看上去像“茶”。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看到曾墨就笑了——“好久没来了,忙大生意去了?”
“嗯,忙。”
“今天吃点什么?”
“花生米,拍黄瓜,蒜泥白肉,干煸肥肠。再来一瓶酒。”
“什么酒?”
“随便。白酒。”
老板娘喊了一声“花生米黄瓜白肉肥肠一瓶牛栏山“,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油烟的味道。曾砚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对着门,面前的碗筷还没动。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像是在等什么。
酒来了。两个塑料杯,倒满了。曾砚端起一杯,一口闷了。曾墨喝了半杯,辣得咝了一下。他不太能喝,前世就不行,喝两口脸就红。
“曾墨,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
“以前你对房开外行,我不太信你。“曾砚看着杯子,不是看曾墨。“你比我小八岁,学摄影的,搞报纸的,在报社混不下去开影楼。2017年你劝我不要自己搞开发,我嘴上听了,心里不信。我觉得你不懂房地产。你一个拍照的,你懂什么拿地、什么开发贷、什么预售资金监管?”
曾墨没说话,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
“后来楼盘烂了。“曾砚倒了第二杯,手指在瓶口停了一下,酒滴在桌面上。“两百万没了。我那阵子天天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如果我自己当了开发商,能借到多少钱?银行贷款、民间借贷、亲友借款,加起来至少能凑两千万。两千万砸进去,楼盘烂了,银行抽贷、施工队讨薪、购房者退房……那个法代现在什么光景我亲眼看到了,被执行、限高、失信,连孩子上学都受影响。我如果走那条路,全家人都得跟着我沉到底。”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没闷,是抿的,小口小口地咽。
“幸亏听了你的。“他第三遍说这句话了。每说一遍,声音就低一分。“两百万买的不是教训。是命。”
曾墨放下筷子,看着哥哥。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风干的河床。他这辈子吃了很多苦——从扎钢筋工干起,一步一步爬到项目经理,中间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气,他从来不说。
“哥,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帮点点看看店。“曾砚说,“她生鲜店越开越多,后台管理跟不上。我去帮帮她,盯盯进货、管管仓库。别的也不指望了。老了,折腾不动了。”
“不折腾是好事。”
“我知道。“曾砚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动了动就收了,但比来的时候松了。“你忙你的。不用操心我。”
两个人喝完了一瓶酒。曾砚喝了大半,曾墨喝了小半。结账的时候曾砚抢着扫了码,一百二十块。手机“嘀“了一声,支付成功。曾砚把手机揣回兜里,动作很自然,但曾墨注意到他揣手机的那只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一道黑色的痕迹,是工地上留下的,洗不掉。
走出馆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雪化了一半,路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扑哧扑哧响。曾砚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曾墨走在后面,看着哥哥的背影——有点驼,但稳。
“哥。”
“嗯?”
“路上慢点。”
“知道了。”
曾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曾墨。”
“嗯?”
“过年带言言来家里吃饭。你嫂子说想言言了。”
曾墨笑了一下。“行。”
曾砚也笑了,那个笑比刚才的大一点,嘴角咧开,露出了缺了一颗的侧牙。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曾墨站在路边,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很凉,灌进领口。他紧了紧外套,往反方向走。
四
慧芳来找他,是三月初的一个下午。
那天西平出了太阳,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像是被阳光搅起来的。曾墨站在光斑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短剧项目的策划书,正看到第三页——“古装甜宠,三十集,每集两分钟,预算八十万”——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渣辉那种“咚咚咚“的急促敲法,是慧芳的——三下,每下之间隔一秒,不急不慢。
“进来。”
慧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两页纸。她在曾墨对面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放在文件袋上面,没有拿开。她的手指在塑料面上来回摸——曾墨见过她这个动作。每次做重大决定之前,她都会摸手里的东西。在超市选品的时候摸样品的包装,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摸笔记本的封面。她在摸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手里的东西,像是在从那个东西上面汲取什么。
“曾墨。”
她不叫“曾总“。公司里只有她和曼秋在私下场合叫曾墨的名字。渣辉一直叫“曾墨“,从来没改过口。
“嫂子,什么事?”
慧芳没说话。她看着桌上的文件袋,手指在塑料面上来回摸了大概有十秒钟。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空调的出风声,能听到楼下马路上汽车经过的声音,能听到慧芳呼吸的声音——吸气的时候比呼气的时候长。
“我想辞职。”
曾墨没有表现出惊讶。不是他早猜到了——虽然他确实猜到了——是他这几个月一直在做一件事: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想好应对的方式。慧芳辞职这件事,他在半年前就想过。
“去帮点点。”
慧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
“点点的第六家分店在装修,她一个人顾不过来。供应链、人员、财务,她全是自己扛。她还年轻,做销售的行,做管理有时候马不下脸。你去正好补上这块。”
慧芳的手从文件袋上拿开了。她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页纸——辞职信,手写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跟她在选品报告上写的字一样。信的内容不长——“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供应链总监职务”。落款“张慧芳“,日期是今天。
“我写了好几天。“她说,“不知道怎么开口。在墨辉干了十年了,舍不得走。但是点点那边……她一个人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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