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寨中日升 (第2/2页)
那寨主的意思是?
刀疤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你留在这里,但得换个身份。
萧破云一愣。
刀疤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衣服,扔给他,换上。从今天起,你是寨子里新来的猎户,叫萧石头。脸上抹点灰,头发弄乱点,别让人认出来。
萧破云看着那套破旧的猎户衣服,明白了刀疤的意思——他还是要护着他,尽管风险很大。
为什么?萧破云问,你哥哥的遗言,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
刀疤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哥哥那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他临死前托人带话,那是他第一次求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他顿了顿,而且……我哥哥说,萧将军是好人,他的儿子不该死。我信我哥哥。
萧破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接过衣服,郑重地说,谢谢。
刀疤摆摆手,别谢太早。官兵真来搜寨的时候,你得躲起来。寨子后山有个山洞,很隐蔽,只有我知道。到时候你藏那里。
萧破云点头,记住了。
换好衣服,又在脸上抹了些炉灰,头发弄乱。萧破云照了照镜子——确实像个普通的年轻猎户,眉眼间的气质都变了。
刀疤打量一番,还行。记住,少说话,多干活。寨子里的人我会打招呼,让他们别乱说。
两人走出屋子。寨民们正在处理猎物,看见萧破云的新打扮,都有些诧异,但没人多问。刀疤召集所有人,简单说了几句:这是新来的猎户萧石头,以后在寨子里住下,大家多照应。
众人应了,继续干活。但萧破云能感觉到,有些人的眼神里藏着疑虑。
下午,萧破云跟着小六去劈柴。柴房在寨子角落,堆着很多从山下运上来的木头。小六递给他一把斧头,低声说,萧大哥,你放心,寨子里的人嘴都严。
萧破云接过斧头,开始劈柴。斧头很沉,但他在铁匠铺干惯了力气活,很快就掌握了节奏。木头被劈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六一边劈柴一边说,其实寨主这人,面冷心热。当年我流浪到这儿,饿得晕倒在寨门口,是他把我背进来,给我饭吃。寨子里的人,大多都是他救回来的。
萧破云想起寨子里那些老人、女人和孩子。在这样一个乱世,能有个安身之处不容易。
你爹的事……小六犹豫着说,我听说了一些。萧将军是好人,不该蒙冤。
萧破云停下斧头,看着他,你相信他是被冤枉的?
小六点头,信。我爹常说,萧将军带兵,从来不克扣军饷,不贪功,不冒进。这样的将军,怎么会通敌?
萧破云心里一酸。父亲在北境十五年,赢得了士兵的爱戴,却换来了朝廷的猜忌和陷害。
他继续劈柴,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像要把所有的愤懑都劈进木头里。
傍晚,寨子里飘起烤肉的香味。三头猎物都被烤了,全寨人聚在空地上吃饭。这是难得的丰盛,孩子们围着火堆跑来跑去,大人们喝酒吃肉,气氛热闹。
刀疤端着碗酒走到萧破云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羊腿,吃。
萧破云接过,咬了一口。肉烤得外焦里嫩,很香。
刀疤喝了一口酒,看着火堆,缓缓说,我哥哥比我大十岁。我爹死得早,是他把我带大的。后来他当了兵,我跟他在军营里住过一阵,见过萧将军。
萧破云转头看他。
刀疤继续说,那会儿我十三四岁,在军营里瞎跑。有一次跑到将军帐外,听见里面有人在哭。我好奇,偷偷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是个老兵,断了条腿,跪在地上哭,说家里老娘病了,没钱治。萧将军把他扶起来,从自己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他,说,回去好好治,治好了再来找我。
他顿了顿,那锭银子,是将军这个月的俸禄。后来我才知道,将军经常这样接济手下的兵。他自己的衣服补了又补,却舍得给士兵买新鞋。
萧破云握紧了手里的羊腿。这些事,郑澜没跟他说过。
刀疤又喝了一口酒,所以我哥哥一辈子念着将军的好。他当马贼,抢商队,抢官府,但从来不抢平民,不抢当兵的。他说,这是将军教他的——人得有底线。
火光照在刀疤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柔和了些。萧破云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凶悍的寨主,心里藏着一份很重的情义。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火堆。寨民们开始唱歌,是北境的民谣,调子苍凉,歌词简单,唱的是家乡和亲人。
萧破云听着歌,想起了苍云城,想起了铁匠铺,想起了沈青和韩瘸子。那些平凡的日子,现在想来那么遥远。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寨民们陆续回屋休息。萧破云也回到自己的石屋,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月光很好,从窗户的小孔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光斑。萧破云盯着那个光斑,心里想着白天官兵的话。
五百两赏银,足够让很多人动心。寨子里的人虽然现在没说什么,但难保有人会起异心。他不能把风险全压在刀疤的情义上。
他必须做点什么,让自己在这个寨子里真正立足。
不只是靠刀疤的庇护,而是靠自己的价值。
第二天一早,萧破云去找刀疤。寨主,我想为寨子做点事。
刀疤正在磨刀,抬头看他,什么事?
寨子的防御有漏洞。萧破云说,我昨天观察了一下,东边那段石墙太矮,容易爬上来。西边的瞭望台视野有死角。还有,寨子里没有预警机关,万一有人偷袭,反应不过来。
刀疤放下磨刀石,眯起眼,你懂这些?
我爹教过。萧破云说,我在隐月谷也学过。
刀疤想了想,行,那你说说,该怎么弄?
萧破云找来炭条,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寨子布局图。东边的墙可以加高,但不用全加,只要在几个关键位置加设木刺和铃铛。西边的瞭望台要往南移十步,视野就开阔了。寨子周围可以埋设绊索和陷坑,不用太深,能绊倒人就行。
刀疤仔细看着图,点头,有点道理。他喊来几个汉子,按萧公子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天,萧破云带着寨民们改造寨子的防御。他亲自动手,爬高上低,布置机关,设置陷阱。寨民们起初半信半疑,但看他干得认真,也渐渐配合起来。
第三天下午,寨子东墙加高了,木刺装好了,铃铛也挂上了。萧破云正在检查绊索,忽然听见寨子外传来喧哗声。
他爬上墙头一看,心里一沉。
一队官兵,大约二十人,正朝寨子走来。为首的就是昨天在山谷里见过的那个军官。
刀疤也上了墙头,脸色阴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官兵在寨子外停下。军官抬头喊话,寨子里的人听着!奉巡边使李大人之命,搜查钦犯萧破云!开门!
刀疤深吸一口气,对萧破云低声说,去后山洞。然后转身对下面喊,开门。
寨门缓缓打开。萧破云趁乱溜下墙头,往后山跑去。小六跟在他身后,快,这边!
两人穿过寨子,从后门出去,钻进一片密林。后山确实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很隐蔽。萧破云钻进去,洞里很黑,但很干燥。
小六说,萧大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情况。
萧破云点头。小六走了,洞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靠在洞壁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时间过得很慢。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萧破云握紧了腰间的刀。
是刀疤的声音,出来吧,人走了。
萧破云钻出山洞。天已经快黑了,刀疤站在洞口,脸色很难看。
怎么样?萧破云问。
搜了,没搜到。刀疤说,但那个军官起了疑心,说明天还要来搜,要查寨子里每个人的身份。
他盯着萧破云,你得走了。明天他们再来,我挡不住。
萧破云明白。他在这里,只会连累整个寨子。
什么时候走?
现在。刀疤从怀里掏出个包袱,里面有干粮和水,还有一点碎银子。从后山下去,有一条小路通到北面的山谷。穿过山谷,再往西走五十里,有个叫野狼峪的地方,那里有个废弃的烽火台,你先去那儿躲几天。
萧破云接过包袱,谢谢。
刀疤摆摆手,别说这些。他顿了顿,我哥哥的仇,你记着。
萧破云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两人回到寨子。寨民们聚在空地上,看见萧破云回来,眼神都很复杂。一个老人走过来,递给萧破云一双新鞋,孩子,路上穿。
接着,又有人递来一件皮袄,一包肉干,一把匕首。东西不多,但都是寨民们的心意。
萧破云眼眶发热。他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刀疤说,小六,你送萧公子一程。
小六点头,背起自己的弓和包袱。
夜色渐浓。萧破云和小六从后门离开寨子,踏上那条隐蔽的小路。回头望去,黑石寨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天上的星星。
小六低声说,萧大哥,保重。
萧破云点头,转身,走进黑暗的丛林。
路还很长,但他不能停。
身后,黑石寨的灯火渐渐远去。前方,是无尽的夜色和未知的危险。
但他心里很平静。这一路走来,他遇到了沈青,遇到了郑澜,遇到了韩铁山,遇到了刀疤和小六,还有寨子里那些善良的人。
他们让他相信,这世道虽然黑暗,但总有人在坚守着情义和良知。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走下去,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月光穿过云层,洒在蜿蜒的山路上。萧破云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所有逝去的人。
他在心里说,我会活下去,会走下去,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黑暗深处。
走向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