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寨中日升 (第1/2页)
黑石寨的清晨是从梆子声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寨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梆子就被敲响,沉闷的梆声在山崖间回荡。萧破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片刻,听着外面陆续响起的动静——开门声、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他起身穿衣,叠好被褥,推门出去。晨雾很浓,像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寨子。几十个人影在雾中穿梭,各自忙碌。男人去井边打水,女人在灶房生火,几个半大孩子抱着柴火跑来跑去。
小六从隔壁屋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萧大哥,起这么早?
习惯了。萧破云说。在苍云城铁匠铺时,他和韩瘸子都是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
两人去井边打水洗漱。井水很凉,泼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小六一边擦脸一边说,今天寨主要带人下山打猎,你去吗?
萧破云看向寨子中央的空地。刀疤已经在那里了,正和几个汉子说话,手里拿着张地图。去。
洗漱完,两人去灶房吃早饭。早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每人两个窝头。萧破云领了自己的那份,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的人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吃饭,没人说话。
小六挨着他坐下,低声说,别在意,他们不是讨厌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萧破云明白。他是外来者,是让寨主哥哥丧命的人,也是寨主不得不收留的人。这种尴尬的身份,让寨民们本能地保持距离。
正吃着,刀疤走了过来。他手里端着碗糊糊,在萧破云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气氛更尴尬了。
吃完最后一口窝头,刀疤才开口,一会儿跟我们去打猎。
萧破云点头,好。
刀疤看着他,你会用弓箭吗?
会一点。
刀疤起身,跟我来。
萧破云跟着刀疤走到寨子西头的一个棚子下。棚子里挂着十几张弓,还有几壶箭。刀疤取下一张弓,扔给萧破云,试试。
弓是硬木弓,弓弦是牛筋制的,比萧破云在苍云城用过的猎弓重得多。他接过弓,试了试弦,然后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棚子外三十步远有棵枯树,树干上画着个靶心。
萧破云搭箭拉弓。弓很硬,他用了七分力才拉开。瞄准,松手——
箭离弦,钉在靶心外两寸的位置。
刀疤挑了挑眉,还行。然后又扔给他一张弓,这张更重。
萧破云试了试,这张弓至少要九分力才能拉开。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搭箭,这次用了全力。弓被拉成满月,箭尖微微颤抖。他稳住手,瞄准,松手。
箭破空而去,这次钉在了靶心边缘。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寨民低声议论起来。刀疤没说话,又从墙上取下一张弓——这是最大的一张,弓臂比前两张都粗。
这张弓叫“开山”,寨子里只有三个人能拉开。刀疤说,你能拉开,今天打猎你跟着。拉不开,就留在寨子里劈柴。
萧破云接过弓。弓很沉,至少有三斤重。他试了试弦,弦紧绷得像铁线。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握弓,右手搭箭。
拉。
肌肉绷紧,弓臂开始弯曲。但只弯到一半,就再也拉不动了。萧破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弓又弯了一点,但离满月还差得远。
周围传来嗤笑声。一个汉子说,算了吧,别把胳膊拉伤了。
萧破云没理他。他闭上眼睛,回想着郑澜教他的呼吸法——吸气时蓄力,呼气时发力。他慢慢吸气,让气息沉入丹田,然后猛然呼气,同时手臂发力——
弓弦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被拉成了满月。
周围安静下来。
萧破云睁开眼睛,瞄准,松手。箭呼啸而出,砰的一声钉在靶心正中,箭杆没入树干半尺,箭尾剧烈颤动。
死寂。
刀疤盯着那支箭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对萧破云露出笑容,虽然笑容还是很冷。行,有点意思。他把箭壶扔给萧破云,带上,出发。
打猎的队伍一共十个人。刀疤带队,萧破云和小六在其中,还有七个寨子里的好手。每个人都背着弓,腰挎刀,手里还拿着长矛。小六偷偷告诉萧破云,这次不只是打猎,还要去查看山下的情况——李慕白到朔风城后,周围就不太平了。
从黑石寨下山有三条路。一条是来的那条陡峭小路,一条是绕远的缓坡,还有一条是密林中的隐蔽小径。刀疤选了第三条。
小径确实隐蔽,几乎被藤蔓和灌木完全覆盖。刀疤在前面用砍刀开路,其他人鱼贯而行。林子里很暗,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住,只有些斑驳的光点落在地上。空气潮湿,带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传来水声。刀疤抬手示意停住,低声说,到了。
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条山谷,谷底有条溪流,水声潺潺。山谷两侧是缓坡,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
刀疤指着山谷,这里是野羊和鹿常来喝水的地方。我们分三组,一组守东边,一组守西边,我带人从上游往下赶。记住,只打大的,小的放走。
众人点头,分头行动。萧破云被分到东边那组,组里除了他和小六,还有个叫老黑的汉子。老黑四十来岁,话很少,但眼神很锐利。他带着两人爬到东侧山坡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这里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山谷。
趴下,别动。老黑说,野物机灵得很,闻到人味就跑了。
三人趴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溪流的水声。萧破云的腿渐渐麻了,但他没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山谷那头传来轻微的动静。几头野羊从树林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走到溪边喝水。领头的是头公羊,角很长,很警惕,喝两口就抬头张望。
老黑缓缓拉开弓,搭上箭。小六也拉弓准备。萧破云看着那头公羊,却没有动——他在等刀疤那边的信号。
果然,上游方向忽然响起一声呼哨。野羊群受惊,撒腿就跑。但东西两侧都有人,它们只能往山谷下游跑——那里是缓坡,跑不快。
放箭!老黑低喝。
三支箭同时射出。小六的箭射空了,钉在地上。老黑的箭射中了一头母羊的后腿。萧破云的箭——他瞄准的是那头公羊,但公羊跑动中突然转向,箭擦着它的脖子飞过,只带下一撮毛。
追!老黑跳起来,冲下山坡。
三人追着羊群往下游跑。萧破云跑得最快,几个起落就追上了受伤的母羊。他从腰间抽出短刀——韩铁山给的那把,看准时机扑上去,一手抓住羊角,另一手挥刀。
刀光一闪,母羊的喉咙被割开,血喷出来。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老黑和小六追上来,看见倒在地上的羊,都愣了一下。老黑蹲下检查伤口,一刀毙命,干净利落。他抬头看萧破云,你练过?
萧破云擦了擦刀上的血,打过猎。
老黑没再问,但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
这时,山谷下游传来更多的呼哨声和羊叫声。看来刀疤那边也得手了。三人拖着羊往回走,在溪边汇合。
收获不错。刀疤看着地上的三头羊——两头野羊,一头鹿。够吃几天了。
众人收拾猎物,用绳子捆好,准备回寨。就在这时,老黑忽然竖起耳朵,嘘——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密集,至少十几骑,正朝这个方向来。
刀疤脸色一沉,快,藏起来!
众人拖着猎物躲进树林,藏到灌木丛后面。刚藏好,一队骑兵就出现在山谷入口。
是官军。
大约十五骑,都穿着制式的皮甲,挎着制式腰刀。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脸很白,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倨傲。他勒住马,打量了一下山谷,对手下说,下马休息。
骑兵们纷纷下马,到溪边喝水洗脸。军官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看。萧破云距离他只有二十几步,能看清那张纸是一幅画像。
军官看了一会儿,把画像递给旁边一个士兵,传下去,都看清楚。画上这人叫萧破云,是朝廷钦犯,可能逃到这一带了。发现线索,赏银一百两。抓住活的,赏银五百。
士兵们传看画像,议论纷纷。一个士兵说,大人,这荒山野岭的,上哪找去?
军官冷笑,上面说了,这人可能会躲在朔风城周围的寨子里。咱们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搜,不信搜不出来。
灌木丛后,萧破云的心沉了下去。刀疤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官兵休息了约莫一刻钟,上马走了。马蹄声远去,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刀疤等人从藏身处出来,脸色都不好看。小六低声说,寨主,他们不会搜到咱们寨子吧?
刀疤没说话,只是盯着官兵离去的方向。过了很久,才说,先回寨。
回去的路上气氛很压抑。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猎物拖在地上的摩擦声。萧破云知道,官兵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他现在不只是个麻烦,还是个会招来灭顶之灾的祸害。
回到寨子,刀疤让人把猎物抬去灶房,然后对萧破云说,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刀疤的屋子。屋子比萧破云那间大些,但也简陋。墙上挂着几张兽皮,桌上摆着些地图和杂物。刀疤关上门,转过身看着萧破云。
你都听到了。
萧破云点头。
刀疤走到桌边,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干,然后说,五百两赏银,够寨子里的人舒舒服服过好几年。
萧破云没说话,只是看着刀疤。
刀疤也看着他,我哥哥临死前托人带话,让我护着你。我答应他了。但是……他顿了顿,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官兵要搜寨,我护不住你。
萧破云明白刀疤的意思。他在这里,整个寨子都会陷入危险。
我明天就走。
刀疤摇摇头,走?你能走哪去?朔风城你回不去,官道上全是关卡,山里……他苦笑,山里现在也不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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