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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外交舞会·惊艳亮相

第五十九章 外交舞会·惊艳亮相 (第2/2页)

守芳立在原处。
  
  美国领事谭纳不知何时走近了。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中年人,灰白头发,蓝眼睛带着常年微笑留下的细纹。他手里那杯威士忌还是满的,冰球已化了一半。
  
  “张小姐,”他开口,中文生硬,但能听懂,“你方才说的那箱苹果,让我想起西雅图的果农。”
  
  守芳转头。
  
  “西雅图?”
  
  “我的家乡。”谭纳晃了晃杯中的冰球,“三十年前,西雅图的苹果要运到芝加哥,运费比苹果本身还贵。果农把苹果树砍了,改种小麦。”
  
  他顿了顿。
  
  “后来修了北太平洋铁路,运费跌了七成。西雅图的苹果,现在能卖到纽约。”
  
  守芳望着他。
  
  “谭纳先生,您说的这个故事,我在书里读到过。”
  
  谭纳微微挑眉。
  
  守芳说:“北太平洋铁路通车那年,西雅图市长把第一箱苹果寄给了华盛顿总统。报纸说那是美国最甜的苹果。”
  
  谭纳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挤得更深。
  
  “张小姐,”他把威士忌搁下,“你不是第一次和人谈铁路。”
  
  守芳没答。
  
  她只是微微欠身。
  
  “谭纳先生,奉天的苹果也很甜。等奉吉线通车,我请您尝。”
  
  谭纳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惊奇,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敬意的东西。
  
  “我会等。”他说。
  
  守芳转身时,看见那位金发灰套装的年轻女记者正穿过人群。
  
  她走得很快,却不是慌乱,是目标明确。
  
  守芳没有动。
  
  女记者在她面前停下。
  
  “张小姐,”她开口,英文,语速快而清晰,“我是国际新闻社记者,EdnaBooker。中文名叫宝爱莲。”
  
  守芳看着她。
  
  “宝小姐。”
  
  宝爱莲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位帅府女公子能听懂,还叫对了她的中文名字。
  
  她立刻反应过来,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
  
  “张小姐,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守芳没有拒绝。
  
  “可以。”
  
  宝爱莲飞快写下日期、地点。
  
  “方才日本领事夫人离开时,我看到你们交谈。”她抬起头,“你是否感觉到,日本方面对奉天商界的铁路筹办计划有所顾虑?”
  
  守芳看着她。
  
  这位年轻女记者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宝小姐,”她说,“奉天商界办铁路,是商界之事。日本领事馆与满铁会社如何看待,应问日本领事馆与满铁会社。”
  
  宝爱莲笔尖不停。
  
  “那么,请允许我问的另一个问题——张小姐方才与谭纳领事谈起美国铁路史,令人惊讶。请问你对国际市场的了解,从何处习得?”
  
  守芳沉默一息。
  
  “从书里。”
  
  宝爱莲抬头。
  
  “什么书?”
  
  守芳看着她。
  
  “《新闻为重》。”
  
  宝爱莲的笔尖顿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动。
  
  “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度,“你读过这本书?”
  
  守芳没有正面回答。
  
  “宝小姐,纽约到奉天的电报线很长。可有些话,书里写得更明白。”
  
  她微微欠身。
  
  “祝你在奉天采访顺利。”
  
  守芳转身,穿过人群,往张作霖的方向走去。
  
  宝爱莲立在原地,握着笔,看着那道藏青色背影在人群中移动。
  
  她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在本子上飞快写下一行字。
  
  镁光灯又闪了一瞬。
  
  守芳没有回头。
  
  舞会进行到后半程,张作霖才从领事们的人堆里脱身。
  
  他坐在休息区一张天鹅绒沙发上,领结已经微微歪了——不知是他自己扯的,还是方才与英国领事白执事握手时蹭歪的。杨宇霆立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守芳走过去。
  
  张作霖抬眼,没说话。
  
  杨宇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话,没出口。
  
  守芳在他开口前说:“方才日本领事夫人问起筹办处。”
  
  张作霖手里的核桃一顿。
  
  “你咋答的?”
  
  守芳把话复述了一遍。
  
  张作霖听完,没出声。他转着核桃,嘎吱,嘎吱,转得很慢。
  
  杨宇霆低声说:“大帅,日本领事那边……”
  
  “不碍事。”张作霖打断他,“她答得在理。”
  
  他顿了顿。
  
  “林权助那个夫人,不是好打发的人。”
  
  这话是对守芳说的。
  
  守芳没接。
  
  她知道这不是问句,是结论。
  
  张作霖看着她。
  
  那目光又来了——深得很,像老林子里的夜枭,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在掂量。
  
  “那美国女记者,”他忽然开口,“你认识?”
  
  守芳沉默一息。
  
  “不认识。只是读过她的书。”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你还读外国书?”
  
  这话问得糙,语气里却没有揶揄。
  
  守芳迎着他目光。
  
  “读。只是读得慢。”
  
  张作霖没再说话。
  
  他把核桃揣进袖笼,靠回沙发背,闭了眼睛。
  
  休息区安静下来。
  
  远处乐队奏起一支慢华尔兹,水晶吊灯的光被舞者裙摆带起的气流拂动,在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守芳立在原处。
  
  她忽然想起方才宝爱莲说的那句话。
  
  “你对国际市场的了解,从何处习得?”
  
  她没答全。
  
  书是一部分。
  
  另一部分,是上辈子在作战室里看过的那些战报、通商白皮书、铁路运力统计表、石油禁运备忘录。是无数个深夜一个人对着沙盘,看那些箭头在地图上移动,从满洲里到新加坡,从旅顺到珍珠港。
  
  她把那些记在脑子里。
  
  那些是代价。
  
  代价不该白付。
  
  九月初十二,晨。
  
  守芳在书案前看筹办处送来的新勘测报告。林成栋的字迹密密麻麻,在图纸边角写着“此段土质松软,桥墩须加深三尺”。
  
  马祥叩门进来,手里攥着份报纸。
  
  “小姐,您看看这个。”
  
  他把报纸摊在守芳面前。
  
  《盛京时报》,第四版。
  
  一个占了半栏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藏青旗袍,侧脸,正与什么人交谈。背景是满铁俱乐部那盏水晶吊灯,虚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照片下的标题是——
  
  “东方神秘而睿智的玫瑰”
  
  守芳看着那行字。
  
  马祥在门槛边站着,嗓门压不住兴奋:“小姐,这是洋文报纸翻过来的。原版是那个美国女记者写的,发在国际新闻社的电报上,全中国好多家报纸都转了!”
  
  他顿了顿。
  
  “门房说,今儿一早帅府收了十七份拜帖。有商会要请小姐去剪彩的,有女学堂请小姐去做讲演的,还有……”
  
  他没往下说。
  
  守芳抬起头。
  
  “还有什么?”
  
  马祥咽了口唾沫。
  
  “还有大连那边一家日文报纸,说想专访小姐。”
  
  守芳垂下眼。
  
  她把报纸轻轻折起,压在案头那摞铁路图纸最上头。
  
  窗外秋风拂过,石榴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的、脆裂的声响。
  
  她想起昨夜临睡前,周妈一边给她卸簪子一边嘀咕的话。
  
  “小姐,您今儿晚上在舞会上,说了那么多话,累不累?”
  
  她没答。
  
  累。
  
  不是说话累。
  
  是每一句话出口前,要在心里称三回——轻重、缓急、深浅。
  
  是明知道前方是雷场,还得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稳,走得让人看不出脚下有雷。
  
  她把那份折起的报纸又展开。
  
  照片里的人侧着脸,看不清表情。
  
  守芳看了很久。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第一次上报纸,是二十七岁那场授衔仪式。照片里的她穿着军礼服,站在将官队列里,表情严肃得像在作战值班室。
  
  那报纸她没留。
  
  后来那些年,收过的报纸、剪报、战情通报、阵亡通知书,一摞一摞,烧的烧,散的散。
  
  她什么都没带过来。
  
  除了一脑子记着的东西。
  
  守芳把报纸重新折好,放进案边的抽屉里。
  
  “马祥。”
  
  “在。”
  
  “大连那家日文报纸的专访,回绝。就说帅府女公子从不接受专访,这是规矩。”
  
  马祥应声。
  
  他转身要走,守芳又叫住他。
  
  “告诉门房,以后收到的拜帖,分四类放。商会一摞,教育一摞,慈善团体一摞,其余单独一摞。”
  
  马祥愣了愣。
  
  “小姐,这是……”
  
  守芳把目光落回林成栋的勘测报告。
  
  “往后用得上。”
  
  马祥垂头应了。
  
  脚步声远去。
  
  守芳提笔,在报告边角批了一行小字。
  
  “桥墩加深三尺,预算另列。”
  
  搁笔时,窗外起了风。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十下。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栋七层建筑——屋顶天线仍亮着红灯,一明一灭,隔几息便向东京发一封电报。
  
  守芳看着那盏红灯。
  
  她忽然想起昨夜宝爱莲最后说的一句话。
  
  镁光灯闪过之后,那位美国女记者收起笔记本,临走前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困惑,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于直觉的东西。
  
  “张小姐,”她说,“你让我想起见过的很多人。”
  
  守芳没问哪些人。
  
  宝爱莲也没有说。
  
  她只是微微点头,转身消失在满铁俱乐部门口的夜色里。
  
  此刻守芳望着那盏红灯,忽然明白宝爱莲没有说出来的话——
  
  你让我想起见过的人。
  
  可你不像任何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守芳把目光收回。
  
  她低头,继续批那份勘测报告。
  
  窗外钟楼敲完第十下。
  
  余音在秋风里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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