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外交舞会·惊艳亮相 (第1/2页)
民国十二年,九月初七。
奉天城入了秋,商埠地那几棵法国梧桐开始落叶,巴掌大的黄叶子被风卷到马路牙子上,积成厚厚一层。南满站前头的水泥地晒了一夏天,这会儿凉下来了,穿和服木屐的日本妇人走过,咔嗒咔嗒,像老座钟走慢了半拍。
帅府后院的石榴熟透了,咧着嘴,露出一排排晶亮的籽。春杏摘了一笸箩,搁在廊下让守芳尝鲜。
守芳没动。
她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外交礼仪便览》。
这是杨宇霆昨儿个让人送来的。册子是日本人印的,封底盖着满铁调查课的蓝色圆戳,不知是缴获的还是抄来的。里头用中日英三国文字,把洋人那套握手、入席、刀叉摆放、夫人间的称呼规矩,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守芳翻到第十二页。
“与外国妇人交谈,宜询其子女、园艺、衣饰,不宜询其年岁、夫家薪俸、政治见解。”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周妈在门槛边站了半晌,憋不住话了:“小姐,那劳什子舞会,您真要去?”
守芳没抬头。
“我爹定的。”
“可您才十六……”周妈把后半截咽回去,改了口,“那帮洋太太,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上回英国领事夫人来府里拜会,二太太跟她说了不到三句话,让她堵得下不来台。”
守芳翻过一页。
“堵什么了?”
“人家问二太太会不会打网球。”周妈声儿压着,“二太太说不会。那洋太太就笑,说那你们中国人平时玩什么,打麻将吗?”
守芳搁下册子。
“二太太怎么答的?”
“二太太说——麻将也是打的,专打不开眼的。”周妈顿了顿,“杨参谋长当时脸都白了。”
守芳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极淡的弧度,像窗纸被风掀开一角,透进一线光,又落回去了。
她没评价二太太这话是对是错。
她只是在想:六天后的万国联谊舞会,自己要站的位置,不是二太太那个位置。
万国联谊舞会,一年一度。
名义上是奉天商会和各国领事馆合办,庆贺秋季贸易周开幕。实则是块试金石——谁的夫人得体,谁家女眷落落大方,谁在洋人跟前站得住脚,这一年奉天城里的生意、人情、面子,就往谁家偏一寸。
往年张作霖不派人。
他那些太太,有裹小脚的,有不识字的,有见了洋人直往屏风后头躲的。硬拉出去,丢不起那人。
今年不一样。
“大帅说了,”马祥传话时嗓门压得极低,“让小姐去。不是以哪位太太的名义,是——帅府女公子。”
马祥特意咬了最后四个字。
周妈当时还乐,说这有啥不一样。
守芳没解释。
不一样。
太太是内眷,是“屋里人”,出去是点缀,是陪衬。女公子是张家的人,是主人,是站在这座帅府门内、奉天城头上的人。
她合上那本《外交礼仪便览》。
“周妈。”
“在。”
“吉顺丝房那件旗袍,取回来了没?”
九月初九,吉顺丝房。
这座中街上的三层洋楼不是后头那栋五层巴洛克——那是民国十四年才翻建的,眼下还是老楼,青砖墙面,拱形门窗,门口立着两尊西式铸铁灯柱。可搁在奉天城,已经是独一份的时髦。
掌柜的姓林,宁波人,四十来岁,一袭灰绸长衫,手上戴个老坑玻璃种翡翠扳指。他把守芳迎进三楼雅间,亲自捧出那件旗袍。
“张小姐,按您的图样,改了三回。”
守芳接过。
这是一件藏青底提花缎旗袍,暗纹是极细的回字格,远看像净面,近灯光下才隐隐透出纹路。
最特别的是领子。
不是时下流行的元宝领——那种高耸及耳的硬领,能把下巴颏儿卡出红印子。这领子只到颈根,微敞,右侧用一枚盘扣斜斜绾住。盘扣不是传统如意结,是改良过的,细细一条丝绳盘成方胜纹,素净,利落。
袖子没了。
不是七分袖、五分袖,是彻底没了——无袖,肩线收得极服帖,露出一截从肩到臂的流畅弧线。
林掌柜见她目光落在袖口,忙道:“按您的意思,西洋那种‘无袖’裁法。可缎子软,怕泄,在里衬加了一层薄纱衬,撑着型,又不显臃肿。”
他顿了顿。
“张小姐,这式样……奉天城没人穿过。”
守芳抚过那枚方胜盘扣。
她想起上辈子穿过的那套礼服。
那年她二十七岁,授衔,出席驻外武官招待会。也是无袖,也是收腰,也是这个沉得住气的藏青色。
彼时彼刻。
此时此刻。
“就这件。”她说。
九月初十,夜。
奉天商埠地,满铁俱乐部。
这座俄式二层楼房原是俄国铁路工程师俱乐部,日俄战后落到日本人手里,改建成了西洋风格——大理石廊柱、水晶吊灯、拼花橡木地板。今晚被奉天商会借来办舞会,门口停满轿车、马车,车灯晃成一片。
张作霖的车停在二十丈开外。
他没急着下。
车里只点了盏豆大的小灯,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这个五十二岁的东北王,今儿个一身藏青西式礼服,领结打得端端正正——据说是杨宇霆亲手系的,系了四回才系对。
他看着车窗外那栋灯火通明的楼房。
“妈了个巴子。”他低声骂,不知骂谁。
杨宇霆坐在副驾,没回头。
“大帅,各国领事基本都到了。日本林总领事、英国白执事、美国谭领事,还有法国、意大利、丹麦几国,都派了副领事或商务参赞。”
张作霖“嗯”了一声。
他透过后视镜,往后座瞥了一眼。
守芳坐在那里。
藏青色旗袍,外头罩一件薄呢秋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素净的颈。她没戴任何首饰——耳环、项链、镯子,全没有。头发也只简单绾成髻,用一枚乌木簪子别住。
张作霖收回目光。
他想起她出门前,卢夫人追到二门,把自己那对翡翠耳坠子往她手里塞。
守芳没接。
她说:“卢姨娘,今儿晚上,我不戴这些。”
卢夫人还要再说,她轻轻按住卢夫人的手。
“戴了,人家就看耳坠子了。”
卢夫人愣住了。
守芳说:“得让他们看人。”
此刻张作霖看着后视镜里那张沉静的脸,忽然明白她说的“看人”是什么意思。
车停了。
马祥拉开车门。
张作霖下车,回身,向车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搀扶,是等。
守芳把手搭在他掌心,下了车。
满铁俱乐部门口的西洋记者的镁光灯闪了一瞬。她微侧过脸,避开了直射的强光。
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廊下。
记者低下头看底片,嘀咕了一句英文,身边的翻译凑过来:“先生,您说什么?”
记者没答。
他只是在想:这位张大帅的女公子,走过镜头的姿势,不像个十六岁的深闺小姐。
像见惯这种场面的人。
守芳踏进大厅的第一息,感觉到所有的目光。
不是全部落在她身上——张作霖在,焦点就是他。那些目光是掠过来的,像夜风掠过烛焰,一瞬,又一瞬。
日本领事林权助携夫人站在东侧香槟塔旁,正与英国领事白执事交谈。
美国领事谭纳独坐西侧沙发,手里端杯威士忌,没喝,像在等人。
丹麦、意大利、法国几国的领事散落在各处,各自带着夫人、秘书、随员。
还有记者。
守芳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西洋女子,金色短发,灰色套装,手里握着笔记本。她没端酒杯,没与人交谈,只是静静看着场内。
那目光不是社交场上惯常的打量——好奇、审视、或不动声色的揣度。
是观察。
守芳记住了这张脸。
张作霖被簇拥着往主位去了。杨宇霆跟在他身侧,边走边低声介绍各国来宾。
守芳没有跟上去。
她走到香槟塔旁,取了一杯。酒液淡金色,细密的气泡从杯底往上浮。
“张小姐。”
守芳转身。
日本领事夫人站在三步开外,一身藕荷色西洋晚装,颈间戴一串浑圆南洋珠。她中文说得慢,咬字很准,显然是练过的。
“林夫人。”守芳微微颔首。
林夫人含笑走近。
“张小姐这身旗袍,很是别致。”她目光掠过守芳的领口、袖边、腰线,“是吉顺丝房做的吗?”
守芳迎着她目光。
“是。”
“领子这样低,”林夫人顿了顿,“不冷吗?”
这话问得温和,像拉家常。
守芳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没有收紧。
“冷有冷的穿法。”她说,“奉天九月,还没到生炉子的时候。”
林夫人微微挑眉。
“张小姐说话,倒不像十六岁。”
守芳迎着她目光。
“林夫人看人,也不像只看衣裳。”
林夫人顿了一息。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张小姐,”她声音放低了几度,“我听说贵国的铁路筹办处,近来很是活跃。”
守芳把香槟杯轻轻搁在侍者托盘上。
“筹办处是奉天商界共议之事,活跃与否,领事馆的消息一向灵通。”
林夫人看着她。
“商界的事,领事馆不干预。只是南满线运力充足,贵国何必另起炉灶?”
守芳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林夫人,目光平静得像九月黄昏的辽河——宽,缓,看不见底。
“夫人,”她说,“奉天到大连的苹果,走南满线运到东京,一箱运费是日本商社社员三天工资。走京奉线运到天津,一箱运费是果农一亩地的年收成。”
她顿了顿。
“夫人说何必另起炉灶——那箱苹果,夫人吃过吗?”
林夫人的笑容在嘴角停了半拍。
她看着守芳,那目光变了。
不再是年长者对晚辈的居高审视,是同等高度的、重新打量。
“张小姐,”她声音仍然温和,“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守芳没问是谁。
林夫人也没有说。
她微微欠身,带着那串浑圆南洋珠的光泽,转身往东侧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