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铁与火的开端 (第1/2页)
民国十一年(1922年)秋,奉天城南靶场。
枪声零零落落地响着,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不是齐射,是单发,中间还夹杂着骂娘声和金属卡壳的刺耳摩擦声。
汤玉麟把手里那杆崭新的日制三八式步枪往地上一摔,枪托“咔嚓”裂了条缝。
“他娘的!这啥玩意儿?!”他脸红脖子粗地吼,“标尺是歪的!子弹十发卡三发!小日本拿次品糊弄老子!”
张作霖站在靶场高台上,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手里也端着杆枪,是刚从德国进口的毛瑟1898,花了四十块大洋——够普通人家吃半年。可刚才试射,五发子弹有两发哑火。
“大帅,”军械处长李德标擦着汗,“这、这批次确实有问题。但……但咱们现在用的枪,六成靠外购。日本人卡咱们脖子,德国人坐地起价,俄国人卖的更差……”
“那就修啊!”张作相也火了,“兵工厂干啥吃的?”
李德标苦笑:“张长官,咱们那兵工厂,说是厂,其实就是个修理所。二十来个师傅,能修个枪栓、换个撞针就不错了。以前的老式步枪还勉强可以造出来,如今国外的好东西,咱们就没那本事。”
守芳站在父亲身后,静静听着。
这场景,她太熟悉了。前世在军事博物馆看过资料:1920年代的东北军,武器七成依赖进口。日本人卖给你次品,德国人卖天价,关键时刻还禁运。没有自己的军工,枪杆子就永远攥在别人手里。
“父亲,”她轻声开口,“咱们得自己能造。”
汤玉麟转头瞪她:“大小姐,你说得轻巧!造枪是那么容易的?要有机器,要有钢,要有老师傅!这些咱们有吗?”
“没有,就去找。”守芳走下高台,捡起地上那杆裂了缝的三八式步枪,“日本人的枪,用的是辽南的铁矿。德国人的钢,用的是咱们的煤。原料都是咱们东北的,凭什么咱们自己造不出来?”
张作霖盯着女儿:“你有法子?”
“有。”守芳抬头,“但得花钱,得给人,还得……担风险。”
三天后,守芳带着韩震和十个兴国帮队员,骑马去了辽南千山脚下一个叫“黑沟”的地方。
这里离日本人勘探的“大孤山”只有三十里,但山势更隐蔽,有条小河能提供水力。最重要的是——早年间,这里有座清朝的小型铁匠作坊,后来荒废了,但基础的炉子、风箱还在。
“就这儿了。”守芳下马,看着破败的院落,“韩震,带人清理。对外就说,咱们办个‘农具修配厂’,给附近老乡修锄头犁耙。”
韩震挠头:“大小姐,真能在这儿造枪?”
“先造子弹。”守芳早有打算,“枪械复杂,但子弹可以一步步来。咱们先从复装子弹开始——把打过的弹壳收回来,换上新火药、新弹头。”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在这儿,离铁矿近。日本人真要在辽南开矿炼铁,咱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清理工作进行时,守芳回了奉天城,直接去找顾雪澜。
启明学堂现在已经有了三百多个孩子,顾雪澜忙得脚不沾地。但听到守芳的来意,她立刻放下手头的事。
“你要找……造枪的师傅?”
“不光是造枪的。”守芳说,“会炼钢的,会造机器的,会配火药的,我都要。雪澜姐,你在北平读书时,认识不少进步学生,里面有没有学机械、学化工的?”
顾雪澜沉思片刻:“有倒是有。但我听说……汉阳兵工厂前两年裁撤了一批老师傅,很多人流落在外。还有,上海、天津有些工厂倒闭,技师们没处去。”
“能找到吗?”
“我试试。”顾雪澜说,“但我得说清楚——这些人要的工钱可不低,而且……有些人脾气怪,不好管。”
守芳笑了:“有本事的人,脾气都怪。只要他们肯来东北,肯教徒弟,工钱翻倍,我管吃管住,还保他们家人平安。”
十月,第一批技师到了。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赵,叫赵铁岩。瘦高个,背有点驼,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是汉阳兵工厂最早那批技师之一,光绪年间就在那儿干活,造过“汉阳造”,也参与过仿制德国毛瑟。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三个人:一个是天津机器局出来的炼钢师傅,姓周;一个是上海江南制造局学火药配方的,姓钱;最年轻的一个才二十八岁,叫李文杰,是留日学生,在东京帝国大学学过机械工程。
守芳在帅府西厢院亲自接待他们。
赵铁岩不喝茶,也不坐,直接问:“大小姐,你要我们干啥?先说清楚,伤天害理的事,给多少钱都不干。”
“造枪造炮,打日本人,算伤天害理吗?”守芳反问。
几个技师都愣了。
守芳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杆枪——一杆三八式,一杆汉阳造,摆在桌上。
“赵师傅,您看看这两杆枪。”
赵铁岩拿起汉阳造,摸了摸枪管,又看了看膛线,叹气:“这枪……是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那批吧?膛线都快磨平了。咱们中国,三十年没造出像样的新枪了。”
“那您想不想造?”守芳看着他,“造出比日本三八式更准、比德国毛瑟更结实的枪?造出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好枪?”
赵铁岩手抖了。
这个干了一辈子军工的老头,眼圈红了。
“想!”他声音发哑,“做梦都想!可……大小姐,这不是光想就行的。要有好钢,要有精密机床,要有……”
“咱们一样样来。”守芳打断他,“先从子弹开始。赵师傅,您带来的这几位,能配出合格的***吗?能造出规格统一的弹头吗?能把废弹壳复装成能用的子弹吗?”
钱师傅开口了:“药我能配。但需要硝酸、硫酸、棉花,这些原料……”
“我弄。”
周师傅接着说:“弹头要用铜,或者铜锌合金。咱们有铜吗?”
“辽南有铜矿,日本人已经在勘探了。”守芳说,“他们开,咱们就‘借’。”
李文杰最后说话,他推了推眼镜:“机床……是最难的。简易的车床、铣床我能设计,但需要熟练工人操作,需要电力或者稳定的水力。”
“黑沟有条河,能改造成水轮机动力。”守芳摊开地图,“我已经让人在清理旧作坊了。诸位,条件简陋,但这是咱们中国人自己军工的第一步。干,还是不干?”
四个技师互相看了看。
赵铁岩第一个伸出手,干瘦的手掌却很有力:“干!”
十一月,黑沟的“农具修配厂”悄无声息地开工了。
守芳投了五千大洋——这是她这两年从被服厂、药房、修理所攒下的全部家底。韩震带着三十个兴国帮队员日夜守卫,方圆五里不许外人靠近。
第一批设备是从天津、上海拆运过来的旧机床,有些还是光绪年间的老家伙。李文杰带着几个学机械的学生,一点点调试、改造。
赵铁岩负责子弹复装线。他设计了一套简单的流程:收来的旧弹壳先清洗,检查裂缝;然后用冲床重新压底火凹槽;钱师傅配的火药精确称量装填;最后用模具压上新的弹头。
但第一次试产,就出了问题。
“砰!”
试验车间里一声闷响,接着是呛人的烟雾。几个学徒咳嗽着跑出来,脸上全是黑灰。
守芳当时正在现场,冲进去一看——一台手工压弹头的机器炸了,零件崩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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