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无声的网 (第1/2页)
正月十五,元宵夜。
奉天城北贫民窟的窝棚区,一个十二三岁的瘦小男孩贴着墙根疾走。他怀里揣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张刚出锅的糖油饼——西城永盛茶楼王掌柜让他送给南门守军刘排长的“节礼”。
男孩叫栓子,爹娘去年染时疫没了,跟着瞎眼奶奶过活。送一趟东西能得两个铜板,够买半斤苞米面。
拐过三条巷子,眼看快到南门了。栓子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拖进暗处。
“小子,怀里藏的啥?”三个地痞围上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
栓子吓得浑身发抖:“没、没啥……”
“没啥?”刀疤脸一把抢过油纸包,撕开一看,糖油饼里夹着张小纸条。他不识字,但知道这玩意儿值钱。
“说!谁让你送的?送给谁?”
“不、不知道……王掌柜就说送到南门,有个姓刘的排长接……”
刀疤脸狞笑:“小崽子,你摊上事了。”他把纸条揣进怀里,“这玩意儿,日本人肯定感兴趣。走,带他去松本商社!”
栓子拼命挣扎,被一拳打昏。
等他醒来时,已经在日本宪兵队的地下室里。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和服的日本人正仔细看那张纸条。
“奉军南门守军换防时间……兵力配置……”日本人用生硬的中国话念着,抬头看向栓子,“小孩,谁让你送的?”
栓子嘴唇哆嗦:“我、我真不知道……”
日本人摆摆手。两个打手上来,扒掉栓子破棉袄,用蘸了盐水的皮鞭抽。
惨叫声在地下室回荡。
同一时间,西城永盛茶楼。
王掌柜在二楼雅间急得团团转。他对面坐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是奉军情报处的老赵。
“老赵,这都一个时辰了,栓子还没回来,怕是出事了!”王掌柜压低声音,“那张纸条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
老赵脸色铁青:“我就说不能找这些街面上的孩子!不牢靠!这下好了,南门布防全泄露了!”
两人正焦头烂额,楼下传来喧哗声。王掌柜推开窗户一看,倒吸口凉气——一队日本宪兵正往茶楼来。
“快走!”老赵抓起帽子,从后窗翻出去,顺着水管溜了。
王掌柜定了定神,刚下楼,宪兵已经冲进来。
“王桑,”带队的是个日本中尉,“有人举报,你这里私通乱党。搜!”
茶楼被翻了个底朝天。好在老赵走得及时,没搜出什么。但王掌柜还是被带走了——日本人不需要证据,需要的是杀鸡儆猴。
消息传到帅府时,已是后半夜。
守芳披着衣服在书房看报告,韩震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栓子死了,尸体扔在城西乱葬岗。王掌柜还在宪兵队,日本人说他‘涉嫌间谍活动’,要移交关东军军事法庭。”韩震声音发沉,“南门布防只能连夜调整,但……已经泄露了。”
守芳放下报告,闭上眼睛。
这是半年来的第三次了。
第一次,一个拉黄包车的伙计传递消息时被巡警盘查,情急之下吞了纸条,差点噎死。第二次,两个卖烟卷的小孩互相传递时弄混了信息,导致奉军一支巡逻队扑空,错失了抓捕日本特务的机会。
民间情报网,太松散,太脆弱。
“咱们的人呢?”守芳问。
“老赵已经撤到城外的安全屋。”韩震说,“但西城这条线……基本断了。王掌柜手下六个联络点,四个不敢再动,两个掌柜已经跑路了。”
守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奉天城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日本人、各路军阀、外国势力在上面落子。而她手里的棋子,太少,太散,太容易丢。
“不能再这样了。”她转身,“韩震,把顾雪澜叫来。还有,明天一早,请穆文儒穆老板过府一叙。”
正月十六,帅府西厢院。
炭火烧得很旺,屋里却气氛凝重。
顾雪澜坐在守芳对面,这个从北平来的女大学生,如今是“启明学堂”的校长。她剪了齐耳短发,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眼神清澈而坚定。
“雪澜姐,”守芳开门见山,“学堂现在有多少孩子?”
“正式入学的六十八个,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年纪从八岁到十五岁不等。”顾雪澜说,“还有二十多个旁听的,大多是附近街面上的孤儿。”
“教什么?”
“国文、算术、历史、地理,还有简单的卫生常识。”顾雪澜顿了顿,“守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学堂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我不想让这些孩子……”
“我也不想。”守芳打断她,“可雪澜姐,你看看外面。”
她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院子里,几个刚扫完雪的杂役正在搓手跺脚,他们大多是三四十岁的汉子,眼神浑浊,脸上写满麻木。
“这些人,你教他们识字,他们学不进去。教他们忠诚,他们转头就能为两块大洋卖了你。”守芳关上窗户,“但孩子不一样。他们像白纸,你教什么,他们就是什么。”
顾雪澜沉默片刻:“你想让我做什么?”
“扩建学堂。”守芳说,“改成‘奉天慈幼学堂’,公开招募孤儿、流浪儿、贫苦人家的孩子。包吃住,包识字,包学手艺。”
“然后呢?”
“然后,”守芳看着她,“从中挑选机灵、忠诚、胆大的,进行特殊培养。”
顾雪澜手一颤:“守芳,他们还只是孩子……”
“日本人杀死栓子时,可没管他是不是孩子。”守芳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顾雪澜心上,“雪澜姐,我知道这残忍。可这个世道,对弱者更残忍。给这些孩子一条路,让他们有本事活下去,有本事保护自己,保护亲人——这难道不是救他们吗?”
顾雪澜低下头,良久,终于点头:“好。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所有孩子必须自愿;第二,如果他们中途想退出,不能强迫。”
“我答应。”
正月二十,穆文儒的马车停在帅府门口。
这位四十出头的奉天商会副会长,是守芳最早结识的外部盟友之一。他穿着绸缎长袍,外面罩着貂皮大氅,手里转着两个玉核桃,看着像个普通商人。但守芳知道,穆家在奉天经营三代,商路遍及东三省,甚至能通到俄国、朝鲜。
“穆老板,请坐。”守芳亲自沏茶。
穆文儒接过茶碗,没喝,先开口:“大小姐,棉衣的事,老穆佩服。惠民厂那批货,确实物美价廉。但今天找我来,不是为这个吧?”
守芳笑了:“穆老板快人快语。确实,有件更重要的事。”
她拿出一份地图,摊在桌上。那是奉天城及周边五十里的详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记号。
“穆老板的商队,每月往来奉天、吉林、黑龙江,甚至大连、旅顺。车队、伙计、掌柜,加起来有三百多人吧?”
穆文儒眼神一凝:“大小姐对我穆家,倒是了解。”
“我还知道,”守芳指着地图上几个点,“穆家在奉天城有六家铺面:西城的粮行、南门的布庄、北街的茶馆、东市的货栈,还有两家车马行。伙计、学徒、掌柜,加上常来往的脚夫、车把式,得有小五百人。”
穆文儒放下茶碗:“大小姐想说什么?”
“我想和穆老板做个交易。”守芳直视他,“穆家商队、铺面里,我需要安插一些人。这些人平时正常干活,不惹事,不显眼。但需要的时候,他们能看,能听,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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