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棉衣里的刀子 (第2/2页)
她详细解释:公开招标,就是让所有符合条件的厂商来竞价,价低质优者得。样品封存,中标厂商要提供标准样品,密封保存,作为验收依据。分批验收,交货不是一次性的,分三批,每批随机抽检,不合格就退货罚款,严重者取消资格。
张作霖听得认真:“这法子……能行?”
“能行。”守芳点头,“但得父亲您亲自坐镇,镇住那些想捣鬼的。”
张作霖沉吟片刻,一拍桌子:“成!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在军需上动手脚!”
十月初十二,帅府议事厅改成了招标会场。
长条桌两边,坐了二十多家厂商的代表。有奉天本地的,也有从天津、青岛赶来的。福昌号果然没敢来——松本平助昨天就收拾细软跑回大连了。
张作霖坐在主位,左右是守芳和王永江。汤玉麟、张作相、还有几个师长也在旁听。
守芳起身,宣布规则:“奉军今年需冬装五万套。规格如下:外层为厚帆布,内衬棉絮每套不少于四斤,须为辽东一等棉。袖口、领口、膝盖处须加厚加固。今天各家报价,当场开标。中标者,需当场提供样品三套,当场拆验。”
底下厂商窃窃私语。这套流程,他们从来没经历过。
报价开始了。一家家把密封的信封交上来,守芳当场拆封,王永江记录。
“奉天永昌号,每套三块五。”
“天津振华厂,三块三。”
“青岛兴业社,三块二。”
报了一圈,最便宜的是奉天本地的一家“惠民纺织厂”,报价两块七。
汤玉麟皱眉:“这么便宜?别又像福昌号那样,以次充好。”
守芳微微一笑:“验过样品就知道。”
她让惠民厂的老板把样品拿上来。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陈,看着憨厚老实。三套棉衣摆在桌上,守芳亲自检查。
厚度、重量、针脚、加固处……一样样看过去。最后,她拿起剪刀,当众拆开一件棉衣。
雪白的棉花露出来,蓬松厚实,一看就是好棉。
张作霖也走过来,抓了一把棉花在手里搓了搓,点头:“嗯,是好棉。”
守芳又检查另外两件,质量完全一致。
“陈老板,”她问,“两块七,你真能做?不亏本?”
陈老板搓着手:“回大小姐,能做。咱们厂用的棉花,是自己从棉农手里直接收的,少了中间商。工人大多是附近农闲的妇女,工钱比城里便宜。薄利多销,还能赚点。”
守芳看向父亲。
张作霖大手一挥:“就他家了!五万套,全要!”
陈老板激动得差点跪下:“谢大帅!谢大小姐!”
守芳却补充道:“合同签分三批交货。每批我们随机抽检,抽检不合格率超过一成,整批退货,还要罚款。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
合同当场签了。其他厂商有不服的,但看着张作霖那眼神,没敢吱声。
只有汤玉麟,盯着惠民厂的陈老板,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十一月,第一场大雪落下时,奉军各部队陆续收到了新冬装。
西大营里,王排长领着全排士兵领新棉衣。这次发衣,守芳亲自到场监督。
一件件厚实的棉衣发到士兵手里,有人当场就穿上了。
“暖和!真暖和!”一个小兵摸着新棉衣,眼圈红了,“当兵三年,头一回穿这么厚实的冬衣……”
王排长也穿上了,活动了下胳膊:“肩膀这儿加厚了,背枪不硌得慌。袖口也紧实,灌不进风。”
他看着守芳,突然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小姐,我替全营兄弟,谢谢您!”
他身后的士兵齐刷刷立正,敬礼。
守芳还礼,心里发酸。
这本该是最基本的东西,却让这些保家卫国的汉子如此感激。这个时代,这个国家,亏欠他们太多了。
她提高声音:“兄弟们!这棉衣,是你们应得的!往后,奉军军需,再不会让兄弟们挨冻受饿!我张守芳说的!”
“谢大小姐!”吼声震天。
消息传开,奉军上下士气大振。张作霖在各营巡视时,士兵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敬畏,现在多了份真心实意的拥戴。
“大帅仁义!”“跟着大帅,不挨冻!”
张作霖嘴上不说,心里明白:这一局,女儿给他挣了大面子。
腊月初,帅府书房。
张作霖看着守芳送来的报表,眉开眼笑:“五万套冬装,比预算省了一万五千大洋。好!真好!”
守芳却神色凝重:“父亲,省钱是小事。我担心的是,军需这块肥肉,咱们动了,有人要急眼。”
“急眼就急眼!”张作霖哼道,“老子还怕他们?”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守芳拿出一份密报,“最近奉天城里,有几家被服厂的老板,频繁出入汤旅长的府邸。还有,军需处原来的几个管事,被撤职后,跟日本人接触的次数明显多了。”
张作霖皱眉:“汤大虎?他也掺和进来了?”
“军需采购油水大,牵扯的人多。”守芳轻声,“咱们断了多少人的财路,这些人就会把咱们恨到什么程度。”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雪:“父亲,这才刚开始。军装、军粮、军械……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改。每改一样,就得罪一批人。等咱们把所有漏洞都堵上时——”
她转过身,眼神坚定:“就是跟整个利益集团开战的时候。”
张作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得像头老狼。
“那就战。”他站起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老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打仗。明面的仗要打,暗地里的仗,更要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守芳,你记住。在这片黑土地上,心不狠,站不稳。你想做事,想改这改那,就得有血流成河的觉悟。”
守芳点头:“女儿明白。”
窗外,雪越下越大。
奉天城银装素裹,掩盖了多少肮脏交易,又埋下了多少杀机。
新棉衣穿在士兵身上,暖的是身子。
可有些人心里,已经结成了冰。
汤玉麟府邸的密室里,几个被断了财路的老板正咬牙切齿。
“张守芳这小丫头片子,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汤旅长,您得给咱们做主啊!”
汤玉麟把玩着一把匕首,眼神阴冷:“急什么?让她蹦跶。等她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匕首“夺”一声扎进桌板。
“自然有人收拾她。”
角落里,一个穿着长衫的账房先生模样的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道精光。
他是惠民厂的“陈老板”。
但他真正的名字,叫陈三水。
是日本人三年前就埋在奉天的一枚棋子。
雪,还在下。
棉衣里的温暖,能抵御寒风。
却挡不住人心里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