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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赤心明立场,稚子破心防

第十五章 赤心明立场,稚子破心防 (第1/2页)

山间夜风穿过木屋的板壁缝隙,溜进室内,卷着松针的清冽气息,吹得案上的松脂灯轻轻摇晃。暖黄的灯影悠悠晃动,将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投在斑驳开裂的木墙上,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淡香,混着墙角草药的苦涩、灶台烟火的余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刀剑上残留的铁锈气,将义军营地的粗粝与鲜活,揉得淋漓尽致。
  
  赵建成懒洋洋地伸着长腿,靴底轻轻点着地面,后背随意地靠在坚实的木墙上,一身玄色劲装被灯影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线条,肩背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料隐隐可见。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自己的膝盖,指腹上是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一下下,敲得节奏缓慢,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那双与疤痕王分毫不差的桃花眼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可眼缝里漏出的光,却藏着洞悉人心的锐利,自始至终,都落在身侧那个局促不安的少年身上。
  
  段果誉端坐在他旁边的木凳上,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被风拂动却不肯弯折的青竹。双手交叠紧紧攥着膝头的月白锦袍,指尖都因用力而泛了青白,锦袍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样,都被他攥得起了褶皱。他始终垂着眼睫,纤长的羽扇般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云纹靴面上,浑身都透着格格不入的拘谨,像只误入狼群的幼鹿,明明怕得浑身发紧,却还是强撑着不肯露半分怯意。
  
  对面的长凳上,赵玉安与秦叔宝并肩而坐。赵玉安一身月白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个粗陶茶杯,目光却牢牢锁在段果誉身上,带着审视与警惕。秦叔宝坐得笔直,腰间挎着的环首刀稳稳贴在身侧,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段果誉,眼里没有半分恶意,只有满满的好奇与探究。四道目光齐齐落在身上,像细密的网,让段果誉更觉坐立难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半晌,赵建成终于打破了这满室的沉默,声音低沉温润,像山涧淌过的青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说了这么多,你总该告诉我们,你的全名。”
  
  段果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抬眼飞快地扫了他一眼,那双盛着灯影的杏眼像受惊的小鹿,只一瞬,便又连忙垂下了眸。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鼓了半天勇气,才小声地喃喃道:“段果誉。”
  
  三个字,清润干净,像碎玉落进水里,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
  
  赵建成的眉峰倏地扬起,转头与身侧的赵玉安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赵玉安挑了挑眉,转茶杯的动作骤然停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浓重的警惕。
  
  “大理国主段正清的嫡子,大辽当朝王储耶律楚雄的嫡亲表弟?”赵建成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微微倾身向前,目光沉沉地锁在他脸上,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段果誉点了点头,指尖依旧死死攥着衣料,指腹蹭过粗糙的锦缎纹路,目光始终没离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轻声应道:“是。”
  
  “原来是大理国的王子。”赵建成低声呢喃,尾音微微拖长,眼底的疑惑终于散去,终于明白了这少年为何对大宋的皇室秘辛、朝堂过往,竟懵懂到了这般地步。
  
  大理与大宋本就是相邻邦国,多年来睦邻友好,却也素来彼此提防,边境信息管控极严,在边关设了数十道巡检关卡,严防大宋军政要务流出境外。赵建国登基之后,更是以铁血手腕切断了与周边列国的贵族私相往来,边境布防层层加码,但凡未经御批查验的文书信息,绝无可能流出边境半步。
  
  三年前赵建国篡位登基时,段果誉不过十七岁,还是大理王宫里被护得严严实实的少年郎,整日里与诗词笔墨为伴,不问朝堂纷争。就算当年的宫变消息偶有零星传出,时隔三年,也早该被少年人的记忆冲淡,更何况赵建国早已将当年的真相捂得严严实实,对外只宣称前太子赵建成薨于宫乱刺客之手,连大宋本土的百姓都鲜少知道内情,更何况是异国的少年王子。
  
  “你今年多大了?”赵建成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指尖也停下了敲击膝盖的动作。
  
  这一次,段果誉终于抬起了头。
  
  松脂灯暖黄的光恰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柔和的面部轮廓,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唇瓣,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灵动与柔和。哪怕身处叛军营地,哪怕前路未卜,哪怕灯光昏暗,他周身也依旧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空灵气质,像山间清泉,像云中皎月,连眼底的怯意,都衬得他愈发干净,看得人心头微动。身形纤细却不孱弱,一身月白锦袍虽染了尘土,却难掩骨子里的矜贵清隽,唯有指尖微微蜷缩的小动作,泄了他心底的紧张。
  
  “二十岁。”他如实回答,声音清润干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澄澈,像风吹过檐角的铜铃,清越动听。
  
  赵建成闻言,下意识地吸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二十岁。比他和赵建国这对双胞胎,整整小了四岁,正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最好年华。就连他们这阵营里最年轻的秦叔宝,也只比他小两岁。两个同样干净纯粹的少年,却都被他与赵建国这对兄弟掀起的皇权风浪,卷进了这场不死不休的纷争里,身不由己,像两片被狂风卷进漩涡的落叶。
  
  段果誉沉默了许久,长睫轻轻颤动着,像蝶翼振翅,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再次抬眼看向赵建成,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指尖松开了攥了许久的衣料,放在身侧攥成了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卑不亢的礼貌与大胆:“既然诸位执意将我卷入这场纷争,那我求一个公道,也不算过分。你与大宋帝王,究竟有什么血海深仇?他身为你的亲弟弟,为何要这般对你,甚至不惜昭告天下,说你早已身死?”
  
  这话一出,赵玉安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赞许。他用年少时在皇宫里学的雅言,对着身边的秦叔宝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这孩子倒是有胆有识,都成了阶下囚,还能这般不慌不忙地讨说法,倒是比宫里那些趋炎附势的软骨头强上百倍。”
  
  秦叔宝闻言,也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语气里满是笃定:“我就说吧,松阙大人看得没错,他和那些皇室败类,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指尖微微扣住腰间的刀柄,显然也为段果誉的话感到激动。
  
  赵建成听到段果誉的话,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左脸上那道浅淡却狰狞的疤痕,指腹蹭过凸起的疤身,动作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眼底漫上一层化不开的苦涩与寒意,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了霜。他声音里带着淬了冰的冷意,一字一顿,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你说他抛弃了我?你好好看看这道疤。这是我那位好弟弟,亲手送给我的‘登基贺礼’。就为了那把龙椅,为了独掌大宋江山,他亲手划开了我的脸,逼得我不得不逃离皇宫,亡命天涯,成了他口中‘死于刺客之手的亡魂’。”
  
  他抬眼,看向满脸震惊的段果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邪气的笑,眼底却藏着压抑了三年的滔天恨意,像沉寂的火山下翻涌的岩浆:“我名赵建成,是大宋名正言顺的嫡长太子,也是如今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义军首领,松阙。我活着,就是为了搅乱我那位好弟弟的太平盛世,把他从那把不属于他的龙椅上,彻底拉下来。”
  
  这一番话,像一道惊雷,在狭小的木屋里轰然炸响。
  
  段果誉浑身剧震,猛地睁圆了杏眼,瞳孔骤然收缩,满脸的不可置信,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他失声问道,声音都抖了起来:“我来大宋之前,就听过无数传闻,都说三年前宫变,前太子赵建成早已死于乱军刺客之手!你竟然还活着?这三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少年眼里的震惊与好奇,还有那一丝不加掩饰的心疼,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赵建成冰封多年的心。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敛了敛眼底的戾气,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剑鞘,剑鞘磕在木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声音低沉了几分,缓缓道出了那段被鲜血掩埋的过往,每一个字,都带着三年的风霜与不甘。
  
  “先帝驾崩,本该是我登基加冕的前夜,我的双胞胎弟弟赵建国,提着染血的裂风剑,闯进了我的东宫。”赵建成的声音很平静,可平静之下,是翻涌了三年的恨意与不甘,“他一剑划开了我的脸,血溅了满殿的太子朝服,他说我这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不配坐那把龙椅。他要我活着,却永远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永远活在他的阴影里,做他名正言顺的影子。”
  
  “他篡了我的太子之位,第二日便拿着伪造的遗诏登基称帝,坐上了本该属于我的宝座。紧接着,他血洗了整个皇室,凡是拥护我的宗亲大臣,无一幸免,满门抄斩,东宫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尽数殒命。最后,他对着全天下昭告,宫变是外敌刺客所为,前太子赵建成,已薨于乱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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