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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波澜早已平息,重新化为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看向面前几个正用探询目光望着她的大臣,声音平稳地开口,听不出任何异样。
“慕容燕此战,功勋卓著。传朕旨意,嘉奖北戎全军,慕容燕本人,加封为定北侯,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户部尚书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沈知微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至于缴获的牛羊马匹与叛军资产,尽数充公,作为北境各部的抚恤与重建之用。户部明日自行核算,不得有误。”
“至于北境的后续防务,”她的目光转向兵部尚书,“着令慕容燕率三万骑兵南下,听候烬王调遣。另两万兵马留守北境,防备余孽。具体部署,由兵部拟定方略,明日呈报。”
一道道清晰的指令,有条不紊地从她口中发出,果断而精准,完全不像是一个初涉政事的年轻女子。几位大臣心中惊骇,却也暗自折服,齐齐躬身领旨。
“臣等,遵旨。”
退朝之后,大臣们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去,殿内再次只剩下沈知微和静姝。
沈知微没有回到偏殿,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紫宸殿的殿前。放眼望去,是层叠的宫阙,无尽的苍穹。京城的轮廓在晚霞中显得模糊而压抑,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风吹过她的裙摆,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将那卷羊皮纸捷报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赢了这一局,赢得了朝堂的敬畏,稳固了萧烬的后方。可她也清晰地看到了,那潜伏在暗处的敌人,已经露出了他们狰狞的一角。他们不止有钱有势,有前朝遗脉,他们甚至……懂得如何利用人心的信仰,编织出最虚无缥缈也最致命的“天命”罗网。
“静姝。”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显得有些飘忽。
“奴婢在。”静姝立刻上前,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斗篷。
“去查。”沈知微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中原大地上每一个燃起烽火的角落,“所有关于前朝神祇与北戎古谚的记载,尤其是与‘青狼’、‘赤焰’相关的。我要知道,这句谶语,究竟从何而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普渡寺那边,让人盯紧了。我要知道今天被罢官的刘祯和方同,进去之后,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话。”
“是。”
“去吧。”
静姝退下后,沈知微依旧站在那里,良久未动。她知道,慕容燕的这封捷报,是一份胜利的战书,也是一封危机的警报。
她的战争,早已不只是与朝堂上的腐朽势力为敌。她真正的敌人,是那自诩为“天命”本身,一心要将她和萧烬都送上祭坛的庞大存在。
青狼王与赤焰后……多么动听的称号。
可她沈知微,从来不信天命。
她只信她自己手中的刀,和她誓死也要守护的那个人。
夜色渐深,京郊的普渡寺内,钟声悠远。一间禅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个人影。刘祯与方同正恭敬地跪在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老者面前,将今日朝堂上的变故一五一十地禀报。
老者双目微阖,脸上仿佛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听完后,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温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皇后……当真是个人物。比她那个废后姑姑,要棘手得多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京都的方向,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刘祯等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天命流转,非人力可阻挡。青狼与赤焰的相遇,既是新世界的开端,也是旧世界的终结。我们的计划,也该进入下一段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握。
“传令下去,让江南的‘故人们’也活动活动吧。既然她喜欢玩火,我们就给她烧上一场,真正的大火。”
禅房外,晚风呼啸,吹得寺中那棵千年古树的枝叶发出鬼魅般的沙沙声。一场席卷整个大夏的更大风暴,已然在佛门净地,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远在紫禁之巅的沈知微,对此一无所知,但她那颗被磨砺得愈发坚硬的心,却已经隐隐感受到了,那愈发迫近的、冰冷的杀机。江南,梅雨季节,连绵的阴雨将整个天地都浸泡得湿冷而黏腻。
烬王萧烬的中军大帐内,却是一片截然相反的干燥与肃杀。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却没有一丝暖意,那股子寒气仿佛是从人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源于那张摊开的堪舆图,以及图上那一个个刺目的红色标记。
“王上,又是败仗。”
站在下首的副将陈默,一身玄甲早已被雨水打湿,发梢和甲胄的连接处还在往下滴着水,浑然不觉。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挫败感,“今日在七里坡,我们又中了埋伏。先锋营三千铁骑,折了近半。对方……对方用的,是楚长歌在江南时亲手操练出来的‘回旋枪阵’,专克我军精锐的重甲骑兵。”
陈默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沉痛。他跟在萧烬身边多年,从北境的冰天雪地一路杀到中原的烽火狼烟,何曾见过如此憋屈的仗?
他们面对的不是藩王的正规军,也不是流窜的农民起义。而是一支由所谓“民变”百姓组成的武装。可这支军队,其纪律性、战术素养、乃至对地形的利用,都远超任何一支郡州卫所兵。他们行动诡谲,忽聚忽散,如同江南的烟雨,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更可怕的是,他们仿佛萧烬肚子里的蛔虫,总能精准地预判到他下一步的动向。
萧烬没有说话。
他修长的手指堪堪划过堪舆图上的七里坡,指尖冰凉。那张惯来看似波澜不惊的俊美面容上,此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他的眼眸深邃如古井,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却让人感觉比帐外的寒雨更冷。
自他率军进入江南,意图彻底平定此地、楚长歌盘根错节的势力以来,这样的“意外”,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起初,他以为是运气。
斥候探查失误,遭遇了小股流民的突袭。他并未在意,只当是这乱世常态。可渐渐地,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他计划奇袭敌军粮草大营,却在半道遭遇了对方主力,一场本该十拿九稳的伏击战,变成了惨烈的遭遇战。他下令佯攻阳羡城,引蛇出洞,可蛇没引出来,反倒是派出的佯攻部队,被早已埋伏好的敌军三面合围,差点全军覆没。
一次可以是巧合,两次可以是疏忽,但当这种“巧合”和“疏忽”频繁到成为常态时,便只能用两个字来解释——阴谋。
一支由泥腿子组成的军队,不可能有如此精密的布局。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未必能写全的农夫,不可能懂得如何运用兵法大阵。背后,一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一切。
而那只手,十有八九,就来自那个温润如玉,实则心机深沉的白衣卿相——楚长歌。
“回旋枪阵……”萧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淬了冰,“除了楚长歌的亲兵,江南可还有旁人会使?”
陈默摇头,语气无比笃定:“绝无可能。此阵刁钻,需要对时机的把握精准到刻,非楚氏部曲不能熟练运用。而且……根据我们俘获的几个残兵交代,他们听到的号令口音,带着明显的吴侬软语,指挥将领自称‘楚先生’。”
“楚先生……”萧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讥诮。楚长歌人不在江南,他的影响力却如跗骨之蛆,阴魂不散。他这是要用自己的方法,告诉萧烬,江南,是他楚家的地盘。
“王上,如今我们有数万大军被这些‘泥腿子’死死缠住,进退不得。再这样下去,军心必乱。倒是那北戎方面,慕容燕的军队连下三城,兵锋直指中原腹地。我们再不北归,恐生变故啊!”陈默忧心忡忡地道。他们是大夏的王师,不是与diao民缠斗的地方治安军。
萧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堪舆图上,仿佛要将那每一寸山河都看穿。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北戎慕容燕是一头明面上的饿狼,而江南这股潜藏的力量,则是一条暗处的毒蛇。狠毒,隐蔽,更致命。
他引以为傲的军事才能,在这片烟雨朦胧的土地上,第一次显得如此无力。他所有的奇谋、所有的算计,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仅毫发无损,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反噬自身。这种感觉,就像一个顶尖的棋手,却发现自己的每一步棋,都被对手预判了三步之外。
等等……
预判?
萧烬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熟悉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个场景,这个被完全看透、处处受制的感觉,他并非第一次体验。
无数个日日夜夜,在紫禁城那座华美的囚笼里,那个名为沈知微的女子,曾带给他无数次类似的“体验”。
每一次,她看似恶毒笨拙的陷害,每一次,她处心积虑的破坏,最终都会以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精准无比的方式,阴差阳错地“帮助”他扫清障碍,甚至将计就计,让他获得更大的利益。
他本以为那是巧合,是命运无情的嘲弄。可现在,这种被全盘看穿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
难道……楚长歌的背后,也有着类似于她那样的“预知”能力?
不,不可能。
萧烬立刻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沈知微是独一无二的异数,是命运塞给他最大的变数。楚长歌虽智谋深远,却终究仍是凡人。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萧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脑海中那个总是搅乱他心神的名字驱散,重新聚焦于眼前的战局。他闭上眼,将过去一个月的每一场战斗,每一次行动,每一个决策,都在脑海中重新复盘。
西山大营的调动,是假的,为了引他分兵。
夜袭云梦泽,是陷阱,对方早已在水下布满了铁蒺藜。
切断漕运,是阳谋,对方有数十条备用的小路网,能将粮草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往前线。
一切都完美得像是写好的剧本。
如果说楚长歌是在江南遥控指挥,那么,他对萧烬用兵习惯的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甚至,有时候比他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王上?”见萧烬久久不语,陈默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萧烬缓缓睁开眼,那双墨黑的瞳仁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幽深、更为危险的探究。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
“王上有何吩咐?”
“今夜三更,你率五千人,佯攻东南方向的梅林镇。动静要大,要让所有人以为,我们的主力,要从那里撕开一道口子,直取苏州。”萧烬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陈默一愣,立刻领命:“末将明白!佯攻梅林,声东击西!”
“不。”萧烬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堪舆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点——卧牛山上。
“你只管佯攻,不必真的拿下。我们的目标,不是梅林镇,也不是苏州。而是卧牛山。”
陈默更加困惑了:“卧牛山?那不过是一片荒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并无战略价值。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卧牛山,位于他们中军大营的后方,是一片无人问津的密林。将主力开拔到那里,无异于自断后路。这在兵法上,乃是大忌。
萧烬看着他,嘴角那抹冷意再次浮现,这一次,却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谁告诉你,我们要把主力开拔过去?我只要你知道,三更时分,你会进攻梅林镇。仅此而已。”
“这……”陈默彻底糊涂了。这算什么命令?只告诉他要做什么,却不告诉他为什么,甚至连后续的计划都讳莫如深。这完全不是王上以往的行事风格。
萧烬不再解释,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按我的吩咐做,不得有误。”
“……是。”
陈默带着满腹的疑云,躬身退出了大帐。雨丝顺着帘幕的缝隙飘进来,打在萧烬的手背上,一片冰凉。
他独自一人,在巨大的堪舆图前伫立良久。
他的这个命令,毫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是自寻死路。将军队调往东南,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都是攻向楚长歌势力的核心腹地。对方只要不是傻子,就必然会从卧牛山方向调兵,包抄他的后路。
这是一个明摆着的陷阱。
他要赌的,就是对方真的如他所想,能“预判”他的行动。
如果对方真的是靠“预判”在指挥,那么他们一定会看穿他“声东击西”的意图,并预判他会从卧牛山撤退或另有图谋,从而在卧牛山设伏。
而他所布置的,也正是在卧牛山的一张天罗地网。
他用一个假的“声东击西”,去钓一个以为能看穿一切的、自以为聪明的鱼。
这一计,与其说是为了破局,不如说是一场探索。
他将一个精妙的计谋,故意破绽百出地展示出来,就是为了看看,那个躲在暗处的指挥官,会不会如同她当年一样,不由自主地咬上这根带有倒钩的鱼饵。
这一刻,萧烬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渴望这场胜利,为他的军队,也为他的霸业。
但同时,心里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绝不能赢得太轻易。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比迫切地想要证明一件事。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隐隐期待着它成为事实的——
这件事,会不会和她,沈知微,也有关?
那道被他压在心底、烙在兵符上的痕迹,那双总是清澈又疏离的眸子,在这一刻,随着江南的无边烟雨,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他的战争,似乎从京城,延伸到了江南,也延伸到了一段他无法掌控的、神秘的命运轨迹之中。紫宸宫的偏殿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书卷的陈香与微苦的药草气,仿佛将外界的风雨与杀伐都隔绝在了厚重的殿门之外。
沈知微静坐于主位,面前的矮几上,只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殿中那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身上。
这位被秘密接入宫中的老学究,姓傅,是当世公认最精通古文字与各家秘语的大家。他已在殿中枯坐了三日三夜,面前摊着的那张薄如蝉翼的拓片,正是从慕容燕那柄匕首的鞘内壁上,小心翼翼拓印下来的北戎文字。三日里,傅老先生不眠不休,翻遍了随身携带的所有孤本残卷,一次次地比对着、推敲着,额头的皱纹愈发深得如同刀刻。
此刻,他终于缓缓地、近乎虚脱地放下了手中的放大镜。
殿内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窗外悠远的更漏声,以及傅老先生略显急促的喘息。
沈知微端坐不动,也未开口催促,但她的沉默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风压,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这数日的监国生涯,早已将她身上那层属于闺阁女子的温软尽数褪去,沉淀出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威仪。
傅老先生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浑浊的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抬起头,看向端坐上首的年轻皇后,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那个惊天秘密的重量扼住了喉咙。
“傅先生,”沈知微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这三日,辛苦您了。不知可有结果?”
傅老先生身躯一颤,仿佛被这声音唤醒。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对着沈知微深深一揖:“老臣……老臣有负娘娘所托,这……这上面的文字,非是寻常北戎语,也并非任何一种已知的官方或部族文字。”
沈知微的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不是北戎文字?这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难道是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此非北戎现行文字,”傅老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历史真相的激动与颤抖,“若老臣所料不差,这应是早已失传了近三百年的‘北戎皇族密咒’!是只有北戎最顶尖的皇室成员,在祭祀或是缔结某种血盟时,才会使用的禁忌之语!”
“皇族密咒?”沈知微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是!”傅老先生颤巍巍地指向那张拓片,“老臣查阅了前朝《异域志》残卷,其中曾有寥寥数语提及过这种文字,称其‘以血为墨,以魂为引,可与天地通,与鬼神言’。三百年前,北戎最后一位以残暴闻名的帝君——‘焚天可汗’,据传就是用这种文字,在自己的寝宫内留下了著名的‘血诏’。只可惜,北戎覆灭后,这种文字便已失传,后人再无人能解。老臣……老臣也是孤注一掷,将《异域志》中记载的残缺字符与这片密咒反复比对,这才……这才勉强拼凑出了其中的大意。”
说到这里,傅老先生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恐惧的神色,仿佛他窥见的不是一行文字,而是一个来自深渊的诅咒。
沈知微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片密咒背后隐藏的秘密,将远比她此前任何一次任务所触及的都要刺痛、都要致命。
“傅先生,但说无妨。”
傅老先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
“以朕血脉,换国运百年,永镇宿命。”
短短十二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偏殿内轰然炸响!
沈知微握着茶杯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原本以为,这或许是男女间的情誓,或许是慕容燕身世的秘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一份……以血脉为代价的契约。
“落款……”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落款是什么?”
傅老先生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他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说出那个被历史尘埃掩埋了数百年的名字。
“落款是……北戎末代暴君,焚天可汗,阿古拉。”
焚天可汗,阿古拉!
这个名字在史书上,是残暴、嗜血、疯狂的代名词。传说他以人骨为器,以头颅为饮杯,在位期间,北戎民不聊生,最终在内乱与邻邦的夹击下覆灭。而慕容燕,号称北戎草原上最明亮的明珠,是阿古拉的后人?
不,不对!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沈知微的脑海。
如果这份血契是真的,那么所谓的后人,就不仅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这份契约的……继承者与祭品!
“傅先生,”沈知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您可推算出,这份‘血契’,大概是何时签订的?”
傅老先生思索了片刻,眼中的迷惘更深了。“这……这颇为奇怪。根据《异域志》的记载,焚天可汗阿古拉大约是在三百年前身亡的。但是,这份血契上所用的一些字符演变规律,却又明显带着更晚时期的痕迹。若老臣没有推断错,这份血契的签订时间,不会早于两百八十年前,也不会晚于两百六十年前……”
两百八十年前,到两百六十年前。
这个时间跨度,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知微的心上。
因为,大夏王朝的开国始祖,正是在两百七十年前,推翻前朝,定都盛京,建立大夏的!
一个亡国之君,在他生命的末期,用自己的血脉与某种神秘力量立下血契,换来了“国运百年”。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敌对国家,大夏王朝,应运而生,开启了数百年的基业。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这根本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横跨了两百七十年,牵扯了北戎与大夏两个王朝的,惊天布局!
“永镇宿命……”沈知微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焚天可汗究竟是用血脉,镇压了什么宿命?而这份宿命,又是否与大夏的国运,有着某种诡异的共生关系?
那么慕容燕呢?
她身上流淌的,正是这份被献祭、被诅咒的血液。她作为北戎公主,南征北战,英勇无双,这究竟是她的个人意志,还是那份血契在冥冥之中,驱使着她走向某个既定的命运终点?
沈知微想起慕容燕那张扬而热烈的面容,想起她看向萧烬时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爱慕。那个骄傲的草原公主,她是否知道,自己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背负着一个如此惨烈而绝望的秘密?
她拼尽全力想要赢得萧烬的尊重与爱情,想要为自己的部族在南下争得一席之地。可到头来,她可能不过是一枚被两百年前就设定好的命运棋盘所操控的棋子。她的荣耀,她的征伐,甚至她的生命,都可能只是为了完成那个“永镇宿命”的誓言。
而更让沈知微感到窒息的是,如果这份契约与大夏的国运相连,那么当萧烬,这个意图颠覆整个大夏现有格局的男人,一步步走向权力之巅时,这份古老的契约,又将如何被触发?
它会护佑大夏,还是会……反噬萧烬?
又或者,它的最终目的,是需要在某个关键时刻,献祭掉慕容燕身上那最后一滴“焚天可汗”的血脉,来完成最终的仪式?
无数的疑云与推测,如同潮水般涌入沈知微的脑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抗的是前朝遗脉,是世家门阀,是那个名为“天道之契”的系统。直到此刻她才惊恐地发现,在这些看得见的敌人之上,还有一个看不见的,由历史与宿命交织而成的,更为庞大、更为恐怖的存在。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慕容燕身上那柄匕首。
沈知微缓缓站起身,走到傅老先生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沉稳:“傅先生今日的发现,于我大夏,有功。来人。”
殿外的静姝立刻应声而入。
“好生送傅先生出宫,备上薄礼,切记,先生的行踪,不可有任何人知晓。”
“是,娘娘。”
傅老先生如蒙大赦,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感激,他知道自己今日所见听到的,已足以让他和整个家族万劫不复。他不敢再多言,跟着静姝躬身退下。
偏殿内,又只剩下沈知微一人。
她重新回到那张拓片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十二个形如鬼画的密咒字。
“以朕血脉,换国运百年,永镇宿命。”
这不仅仅是慕容燕一个人的悲剧,它像一张巨大的网,而萧烬,甚至她自己,都早已身处网中。萧烬想要打破旧秩序,建立他心中的新天下,这不正是对这份“国运”最大的挑战吗?
那个所谓的“宿命”,会不会就是……帝王更迭,天下大乱?
而“永镇”的方式,就是不断用北戎皇室的血脉去献祭,去平息这乱世怨气?
沈知微的心脏狂跳起来。
系统的最终指令,是让她在萧烬登顶皇位、天下大定之时,亲手刺杀他,以“帝王之死”平息乱世怨气。
两百年前的焚天可汗,用自己的血脉换来国运。
两百七十年后,她沈知微,被要求用“帝王之死”换来太平。
何其相似的逻辑!何其残酷的循环!
难道所谓的“天道之契”,根本不是什么外来之物,它就是这份古老血契的延续,是它的执行者?而她沈知微,就是被选中的……另一把“刃”?一把用来献祭帝王的刃?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沈知微的四肢百骸。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系统的棋子,如今看来,她不过是这盘横跨数百年棋局中,一枚即将在最关键一步被牺牲掉的棋子。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去江南的信鸽,普渡寺中神秘的老者,王敦的倒台,楚长歌的清流,慕容燕的匕首……所有的事件线索,在这一刻,都被这血腥的真相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张指向她和萧烬的、图穷匕见的诛杀之网。
良久,她睁开眼。
那双清亮的眸子中,惊惧与骇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与锐利。
既然已经窥见了棋盘的全貌,那么,身为棋子,唯一能做的,就是掀翻这张棋盘!
她拿起那张薄薄的拓片,就着灯火,缓缓地、坚定地,将其化为一捧飞灰。
秘密,一旦被知晓,就不再是秘密。
而这把藏匿在慕容燕血脉中的利刃,也该到了亮出来的时候了。
她走到书案前,重新提起笔。这一次,她要写给慕容燕的信,内容已全然不同。不再是试探,也不再是求援。
那将是一封信,一封能将慕容燕从宿命的深渊中惊醒,也能将这潭死水彻底搅浑的信。
她的战争,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对准了那个看不见的、名为“宿命”的敌人。而她手中的第一颗棋子,便是那位远在边疆,对此一无所知的北戎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