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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染了紫宸宫的每一寸琉璃瓦。
  
  沈知微独自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案后,偌大的宫殿空旷而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如同遥远战场上零星的火星,徒劳地想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撕开一道裂缝。
  
  她的面前,静静地躺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李思方派人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密报的核心,是关于慕容燕。那位骄横勇悍的北戎公主,并非只是单纯的部落首领之女。在她的血脉深处,流淌着一个早已被历史尘封的秘密——“血脉血契”。这是数百年前,北戎先祖与大夏开国皇帝立下的盟约,以两族王子的鲜血为引,刻于北寒山颠的玄冰石上。血契规定,当大夏皇权衰微,天下崩坏,北戎血脉的继承者有义务南下,以雷霆手段扫清叛乱,匡正天下,但代价是,当乱事平定,北戎将拥有对中原三分之二的土地统治权。这不仅仅是军事联盟,更像是一道跨越了数百年时光的枷锁,一道悬在大夏每一代帝王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慕容燕,便是这血契当代的唯一激活者。
  
  另一份,则藏在一本看似寻常的《大夏地理图志》的夹层里,是她亲手从被抄家的王敦密室中搜出来的。那是一份泛黄的拓片,上面用前朝的鸟虫篆刻着四个字——“太平玉玺”。根据拓片旁的零星记述,这并非什么传国玉玺,而是一道开启天下气运的“钥匙”。传闻前朝末代帝王自知国祚将尽,不愿天下神器落入篡逆者之手,便毁传国玉玺,以自身龙气炼化了这方“太平玉玺”,并留下遗训:得玉玺者,可号令前朝所有暗藏的势力。但这钥匙本身,却是一副催命的符咒,它会以一种无法抗拒的方式,将持有者卷入历史的洪流,成为棋局上最耀眼、也最危险的一枚棋子。
  
  两份情报,一北一南,一动一静,却在此刻的紫宸宫中,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
  
  沈知微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血脉血契”的密报,指尖仿佛能感受到来自北境的、夹杂着风雪的冰冷。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份“太平玉玺”的拓片上,那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的视网膜上扭动、盘旋,化作一张狰狞而巨大的蛛网。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缠上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要窒息。
  
  系统、前朝、北戎、大夏……
  
  原来,它们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存在。
  
  “天道之契”系统的出现,目的就是将自己这把“刃”推到萧烬身边。而萧烬,身为大夏最杰出的血脉继承者,他肩负的重振皇室的使命,本就是与“太平玉玺”所代表的国族气运紧密相连的。他的霸业,本就是要对抗那所谓的“天下怨气”。
  
  可偏偏,在这盘棋上,还有北戎。慕容燕的出现,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她南下逐鹿,看似是野心驱动,实则又何尝不是被“血脉血契”这古老的宿命所牵引?而她对萧烬的折服与追随,究竟是个人意志的选择,还是血契深处,那股匡定乱世的古老力量在发挥作用?
  
  那么,楚长歌呢?他代表的南方世家,一直以维护天下秩序为己任,他们所守护的,又是不是这天下气运的另一面?他们所追求的“清平世界”,与“太平玉玺”背后所蕴含的“天下太平”的愿景,是否同源?
  
  一瞬间,无数线索在沈知微的脑海中纷至沓来,乱麻般缠绕,却又在这一刻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强行理顺,最终指向一个令她遍体生寒的事实。
  
  横跨数百年的因果,早已将所有人都牢牢捆绑。
  
  她想起自己穿越而来的那一刻,系统的冰冷机械音在脑中响起。她以为这只是一个让她扮演反派、赚取积分回家的游戏。她兢兢业业地给萧烬下毒,毁他的声誉,断他的臂膀……每一次任务“成功”,都以为离回家更近一步,却不知,每一次“成功”的破坏,都在命运的放大镜下,变成了对萧烬最强大的推力。
  
  她以为自己在和萧烬为敌,在和系统博弈。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她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任何一个人,甚至不是那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系统。
  
  而是这横亘于时间长河之上,名为“宿命”的庞然大物。
  
  个人的爱恨情仇,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她与萧烬的相遇,是宿命。她成为他的“心上刃”,是宿命。楚长歌对她的欣赏,慕容燕对萧烬的追随,甚至这场席卷天下的乱世本身……或许,都只是这巨大因果网上,早已注定会发生的节点。
  
  她所做的一切挣扎,所有的智谋,所有的牺牲,在这张早已编织好的巨网面前,会不会都只是徒劳?
  
  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无论在舞台上表现得多么精彩,终究挣脱不了那几根无形的丝线。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令她握着朱笔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烛火的暖光,第一次无法再驱散她心中的冰冷。她仿佛看到无数双来自历史深处的眼睛,正透过这空旷的宫殿,冷冷地注视着她,注视着这棋局上的每一个人。
  
  绝望。
  
  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回家?倘若连命运都是被写好的剧本,那“回家”的终点,会不会也只是剧本里的一个篇章,一个为了让她安心演下去的虚幻泡影?
  
  她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棋局,却在这一刻惊恐地发现,她和萧烬,和楚长歌、慕容燕一样,都只是棋子。唯一的区别是,她这颗棋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看到了棋局的全貌。
  
  而这清醒,带来的不是力量,而是更深沉的痛苦。
  
  “皇上……”她无意识地低喃着,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萧烬,我们……真的能赢吗?”
  
  赢的不是这场战争,不是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
  
  而是这背后,一切的一切。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萧烬离开京城时,那双深邃如渊的眼。他眼中总有化不开的孤独和狠戾,那是在绝望中挣扎的凶兽才有的眼神。可他在看着她时,那双眼睛里又总会燃起些许微光,那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的温暖与牵挂。
  
  他也不知道吧。
  
  他以为自己在与天下为敌,却不知他的敌人,是早已注定的“天道”。
  
  他把她当成唯一的变数,殊不知,她这个“变数”,恰恰是“天道”布下的、最关键的一环。
  
  想到这里,沈知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是不是,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绝望感中,一个被她刻意深埋在记忆角落里的画面,突兀地浮了上来。
  
  那是萧烬亲征北境的前一夜,他将她拥在怀里,声音低沉而郑重:“知微,这世间,我信不过任何人,除了你。若有一天,我回不来了,或者,你发觉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死局,就打开它。”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放进了她的手中。
  
  “记住,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能打开。”
  
  那道“万不得已”的密旨。
  
  自那以后,她便将这只盒子藏在了坤宁宫最隐秘的暗格中,几乎要忘了它的存在。因为她一直相信,萧烬一定会回来,也相信自己有能力撑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可现在……她想起了那“万不得已”的设定。
  
  什么样的处境,才算“万不得已”?
  
  是兵临城下,性命不保?
  
  还是像现在这样,当她看清了自己和所有人都只是宿命棋子,所有的努力都可能是一场空,当她从心底里感到了那种无力回天的、彻骨的绝望时?
  
  或许,这才是萧烬所说的“死局”。一个与生死无关,却关乎一切意义的绝境。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睛。
  
  那眼中的迷茫与绝望尚未完全褪去,却也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星火。
  
  就算一切都是注定,就算所有人都只是棋子,那她也想知道,写下这个剧本的“天道”,究竟想要通过她和萧烬,看到一出怎样的戏。
  
  她要掀开这棋盘,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她缓缓地从御案后站起身,身体的僵硬透露出内心的挣扎与疲惫。宫殿外,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已经到了子时三刻。
  
  她一步一步,走向内殿,走向那个藏着紫檀木盒的暗格。
  
  她的脚步很轻,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尘埃之上,沉重而决绝。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铁血与龙涎香的独特气息,像是在无声地召唤着她。
  
  走到那面绘着山河社稷图的墙壁前,她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按照萧烬当初教她的方法,在不起眼的砖石上轻轻按动。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狭小的暗格。
  
  那只色泽深沉、雕刻着回字纹的紫檀木盒,正静静地躺在其中。它在黑暗中仿佛拥有生命,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像一个未解的谜题,一个未知的命运。
  
  沈知微看着它,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她知道,一旦打开这个盒子,她所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更残酷的真相,一个更深邃的旋涡。
  
  但她已别无选择。
  
  在这横跨数百年的宿命面前,她必须为自己,也为萧烬,寻找那一线未知的生机。
  
  她缓缓地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冰冷的木盒时,微微一颤。
  
  最终,她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五指收拢,稳稳地握住了那把决定接下来一切走向的钥匙。铜钥匙在掌心泛着冰凉的触感,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沈知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不安,屏退了左右。偌大的紫宸宫寝殿内,只余她一人,以及对摆在书案中央的紫檀木盒。
  
  木盒的锁扣样式古朴,与她识见的宫中器物截然不同,透着一种沉寂的岁月感。她不再迟疑,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盒盖应声弹开一道缝隙,陈旧而幽微的墨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扑面而来。那是萧烬的味道,独属于他的,隐忍又磅礴的味道。
  
  沈知微心头一颤,缓缓掀开盒盖。
  
  盒内并没有她预想中的兵法秘籍或是治世良策。没有金甲铁马的沙盘推演,也没有经纬天下的宏伟蓝图。最上层,只有一封用牛皮袋封好的信件,以及几份看似零散、边缘泛黄的残卷。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封信上。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烙印着一个熟悉的、小巧的“烬”字私印。她的指尖拂过那枚印记,仿佛能感受到他当年落印时的温度。她依稀记得,这枚私印是他还在东宫时,她亲手为他所刻,用的是最寻常的寿山石,他虽嘴上嫌弃,却一直用到了现在。
  
  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恍惚,她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却用极简的白话写就,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一如其人。然而,信的内容,却如一道惊雷,在她平静的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
  
  “知微吾妻,展信安。”
  
  开头的六个字,就让沈知微的呼吸猛地一窒。他们之间,何曾有过如此温存的称呼?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喊她,或是带着嘲弄的语调称她为“孤的皇后”,疏离又戒备。她以为自己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枚有用的、却又不得不防备的棋子。
  
  可这封信,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孤或已不在人世,或……远离京畿,身陷囹圄。然无论何种境地,有些事,孤必须让你知晓。”
  
  “你身负‘天道之契’,孤早已知晓。”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脆弱的纸页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他……他竟然知道?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从她一次次笨拙又恶毒的“陷害”开始?还是从那些总能阴差阳错帮到他大忙的“破坏行动”之中?她一直以为自己演技天衣无缝,一直在那个名为“系统”的意志下,扮演着一个与他为敌的恶毒反派。她以为,所有的深情与试探,都不过是她单方面的独角戏,是他眼中的笑料和利用的工具。
  
  可原来,他一直都在看着。像一个沉默的猎人,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收纳了她所有的挣扎。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信继续往下写,字迹愈发沉稳,却也更显沉重。
  
  “孤初查此事,只道是前朝余孽或世家大族所用之旁门左道,欲借你之手,动摇孤之基业。然查证愈深,愈觉其不然。此‘契’,非人力可为。它超乎皇权,凌驾于众生之上,似有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你我之命数,亦牵引着这天下大势。”
  
  “你每行一事,看似对孤不利,实则皆为天赐之机。你为孤剪除羽翼,却替孤清除了朝中蠢虫;你为孤断送粮草,却引出了潜伏更深的国贼;你欲置孤于死地,却一次次将孤推向更高的王座。知微,你不是孤的敌人,你是孤的‘劫’,亦是孤的‘缘’。”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信纸上,迅速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原来,她自以为是的欺骗,在他眼中是宿命的牵引。她兢兢业业完成的“反派任务”,却是他霸业途中不可或缺的“天命助力”。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手持剧本的旁观者,却从未想过,自己也是局中人,一个被命运推着走,也被他默默守护着的……棋子。
  
  “孤不知‘天道’为何物,亦不知其最终意图。但孤知,执此契者,非你自愿。你眉宇间的疏离与挣扎,孤看在眼里,痛在心间。你留在这里,并非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一个‘回去’的执念,对吗?”
  
  看到这里,沈知微再也控制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全都知道。
  
  她每一个午夜梦回的渴望,每一次望着星空的惆怅,他竟全都知道。她以为藏得最好的秘密,在他面前,不过是透明的薄纱。那颗来自异世的、孤寂的灵魂,原来早已被他所窥见,所……怜惜。
  
  “孤此生所求,乃终结乱世,开创盛世,护得万民周全。然若天下与挚爱,不可得兼,孤愿负天下。”
  
  “所以,知微,听孤一言。”
  
  “若孤不在,替孤看这天下。看这万里河山,重归一统;看这黎民百姓,安居乐业。也替孤……活下去。”
  
  “活下去,去寻你的路,去你的故土。莫要被这‘天道之契’所困,莫要为这乱世恩怨所缚。你的结局,不该是为孤陪葬。你的天地,应在那广袤星辰之中。”
  
  “孤之布局,皆在乾坤阁暗格第三层,钥匙与兵符同存。可助你稳固朝堂,抵御外敌。然……最终破局之刃,不在孤之谋,而在汝身。”
  
  信的末尾,字迹带着一丝仓促,仿佛写到最后,他已是心潮澎湃。
  
  沈知微泪流满面,几乎看不清眼前最后的字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把刀,一把为他开疆拓土、斩除荆棘的刃。她活得克制而冷静,将所有的情愫都深藏心底,只为积攒积分,换取回家的船票。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真正的铸剑师。他默默地承受着她带来的一切“反向增益”,用自己的胸膛,为她挡住了所有来自“天道”的恶意,同时将她这把刃,打磨得愈发锋利,也愈发坚韧。
  
  他不是在利用她,他是在守护她。
  
  他以霸业为棋盘,以天下为赌注,只为在她的归途上,清出一条无阻的道路。
  
  这份深情,这份洞悉,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回家之路与守护之心,在她胸中撕扯、碰撞,激起前所未有的巨浪。她该怎么办?是该继续遵循系统的指引,走向那个刺杀他的残忍结局,还是该撕开这宿命的罗网,与他并肩,对抗那虚无缥缈的“天道”?
  
  她颤抖着手,拿起盒中那几份残卷。
  
  残卷上记录着零散的信息,并非出自正史,更像是一些道士的谶语与野史的杂记。上面反复提及一个词——“天道代罚”,以及一些关于气运转移、命格置换的模糊描述。其中一份残卷的末尾,用朱砂批注着一句话,笔迹与信中如出一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解破‘天道之契’关键,或藏于镇国公府禁地‘归墟’。父王之死,疑点重重,并非意外。”
  
  镇国公府!归墟!
  
  沈知微的脑中嗡的一声。
  
  那个她自记事起就被父亲严令禁止踏入的地方,那个传说中锁着家族不祥之谜的禁地,竟然与这牵扯她和萧烬命运的“天道之契”息息相关?父亲当年的死,也并非……意外?
  
  一道道迷雾笼罩的过往,在这一刻,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裂口,露出了下面深不见底的深渊。
  
  她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看她的眼神,有不舍,有愧疚,更有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决绝。他是在用一个家族的覆灭,为她挡下一劫吗?
  
  沈知微缓缓将信纸叠好,珍而重之地贴在胸口,那里,正因一个男人的爱与守护,而滚烫如火。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沉重的雕花窗。
  
  夜风灌入,吹起她的发丝与衣袂。远方的天际,晨曦已微露,一缕金光刺破了浓重的墨色,带来了新生的希望。
  
  她的战争,从来不是为了回家,也不是为了扮演一个合格的“反派”。
  
  她的战争,是为了生存,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萧烬为她铺了路,为她指明了方向。那么现在,轮到她了。
  
  她要回镇国公府,她要去闯一闯那座名为“归墟”的禁地。她要将这盘横跨了数百年、牵扯了无数人命运的棋局,彻底掀翻!
  
  系统、天道、前朝遗脉……所有藏在暗处的敌人,她沈知微,来了。
  
  她的眼中,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片比星辰更亮、比寒冰更坚的决心。月上中天,清辉如霜,将京城断壁残垣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森冷。
  
  沈知微一袭黑衣,隐没在阴影之中,如同一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街巷。目的地就在前方,那座曾经赫赫扬扬、如今废墟一片的镇国公府。
  
  离府数年,这里早已不复当年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一场大火之后,余焦未散,残破的梁木在月光下呈现出怪异的扭曲姿态,像是巨兽嶙峋的骸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朽木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杂草疯长,几乎没过膝盖,将昔日的亭台路径掩盖得严严实实。
  
  沈知微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落在腐叶与尘土之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仔细辨认着记忆中的方位。父亲的书房、母亲的园子、她儿时嬉闹的庭院……如今都已化为一地瓦砾。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但她的此行并非为了凭吊,她的目标是府邸深处,那座连府中下人都讳莫如深的禁地——“归虚”。
  
  这个名字,是萧烬告知她的。在他临行前,将镇国公府所有隐秘卷宗的拓本交予她时,神情复杂地提了一句。他说,这“归虚”二字,是镇国公一脉最高的机密,连他都未能探知其究竟。
  
  而此刻,沈知微站在这片废墟前,心头却是一片澄明。萧烬给了她钥匙,她就必须找到锁孔。她相信,那把来自慕容燕的、带有北戎血契纹路的木盒钥匙,就是为了打开这座名为“归虚”的大门。
  
  她循着记忆,绕过假山石的残骸,走向府邸的后院。根据父亲书房卷宗上的隐秘地图所示,禁地入口,应在一座名曰“听涛”的水榭之下。可如今,水榭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干涸的池塘,池底淤泥龟裂,几株枯死的莲蓬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沈知微皱起眉头。难道说,这入口在那场大火中被彻底摧毁了?还是说,地图本身就是一个幌子?
  
  她不甘心,俯下身,仔细在淤泥和瓦砾间搜寻。月光皎洁,但废墟中的阴影却愈发浓重,仿佛藏着无数窥伺的眼睛。时间一点点流逝,除了冰冷的石块与腐烂的木头,她一无所获。
  
  就在她心念微沉之际,一个慵懒而熟悉的声音,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带着一丝玩笑的凉意,在她身后响起:
  
  “娘娘,这大半夜的,不回坤宁宫安歇,跑到这鬼地方来淘金,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跳,身体已在瞬间做出反应,反手抽出腰间的软剑,剑锋直指身后。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一截随风飘动的衣带上。
  
  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从一根残破的廊柱后踱步而出。他一身与夜色近乎融为一体的黑衣,身形颀长,姿态慵懒,长发随意披散,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桃花眼在月色下流光潋滟,明明是勾魂摄魄的俊美,却偏生透着一股子邪气与不祥。
  
  来人,竟是本该被萧烬牢牢看管在京畿大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魏无羡。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知微握紧了剑柄,冰冷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但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此人如鬼魅,竟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皇宫禁军的眼皮子底下,还能精准地找到她的位置,其能耐可见一斑。
  
  魏无羡浑不在意喉间的剑锋,反而向前一步,任由冰冷的剑锋贴近他的皮肤。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目光灼灼:“这话该我问皇后娘娘才对。您贵为中宫之主,为何孤身犯险,来这破败之地寻幽探秘?难不成……这废墟底下,埋着能送您回故乡的宝贝?”
  
  沈知微心中一凛。他怎么会知道“回家”的事?难道系统的事,他也有所察觉?
  
  她面上不动声色,冷声道:“魏将军说笑了。本宫不过是故地重游,缅怀先人罢了。倒是将军,不在军中效力,深夜潜行于此,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图谋?”魏无羡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我的图谋,不就是娘娘您吗?”
  
  他向前又是一步,剑锋终于划破了他颈间的肌肤,渗出一缕细小的血珠。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沈知微的眼底,一字一句地说道:“娘娘,您身上有很……很有趣的味道。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味道。本王对有趣的东西,向来没有抵抗力。”
  
  沈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不是猜测,不是试探,而是笃定。魏无羡,这个游离于所有势力之外的疯子,似乎已经触碰到她最核心的秘密。
  
  “你究竟想说什么?”她的语气愈发冰冷。
  
  “我想说,”魏无羡的笑容扩大,显得邪气四溢,“我知道,您和烬王殿下之间,有一个‘契约’。一个名为‘天道之契’的东西,对不对?”
  
  轰的一声,沈知微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她握着剑的手,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颤抖。
  
  “天道之契”!这四个字,除了她和系统,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晓!魏无羡是怎么知道的?他是谁?
  
  看着他眼中洞悉一切的戏谑,沈知微明白,任何的否认和搪塞都是多余的。她缓缓收回软剑,目光锐利如刀:“你说这些,想做什么?”
  
  “帮助娘娘。”魏无羡理了理被剑锋弄皱的衣领,姿态优雅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您想找‘归虚’的入口,对吧?一个人瞎忙活,找到天亮也找不到。而我,”他顿了顿,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恰好知道它在哪儿。”
  
  “条件呢?”沈知微直接切入正事。她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魏无羡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很简单。”魏无羡笑得像一只偷吃了鸡的狐狸,“等你进去了,把你所知道的、关于‘天道之契’的一切,统统告诉我。我想知道,那玩意儿,到底凭什么能掌控一个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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