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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35 (第1/2页)

寝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温暖的香气混合着浓郁药味,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沈知微笼罩其中。她已经醒了不知多久,只是懒怠睁眼。身体的虚弱是次要的,主要是精神上,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仿佛灵魂被拉扯着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刚刚才回到这具躯壳里。
  
  系统的消失,比她预想中更彻底。那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那时不时冒出来的任务面板,那曾是她赖以生存、也是她痛苦根源的枷锁,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她的大脑像一间被清空的屋子,乍然空旷下来,反而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萧烬不在。这是她睁眼后确认的第一件事。指尖抚过身侧的位置,余温尚存,说明他离开不久。她能想象,那位刚刚通过血腥手段君临天下的帝王,是如何在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后,第一时间赶回这里,守着她,直到被另一件紧急之事唤醒。
  
  她的目光在殿内逡巡,雕花窗棂,鎏金香炉,纱幔低垂,每一处都透着帝王居所的奢华与威严,却又因为她的存在,而被刻意布置得柔软而温馨。
  
  这便是他们共同执掌棋局的开始吗?她躺在安逸的囚笼里,而他在外面,为她劈开一条通往未来的血路。
  
  沈知微自嘲地勾了勾唇。她忽然很想找点事做,来驱散这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感。她开始在自己的意识深处回溯,试图寻找系统留下的蛛丝马迹。没有系统,就等于失去了所有“金手指”,她变回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镇国公府嫡女。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然而,就在她仔细梳理那些混乱的记忆时,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像退潮后沙滩上闪烁的贝壳,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它们不是完整的任务,也不是清晰的对话,而是一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数据片段。
  
  【……滴灌技术模型参数:土壤渗透率5mm/h,管道间距0.3m,滴头流量2L/h……】
  
  【……曲辕犁改良结构图:着力点前移15%,犁壁角度优化至25度,减少耕作阻力……】
  
  【……温室大棚结构力学分析:拱形矢高比1:5,抗风载系数提升40%……】
  
  这些信息碎片像断线的珍珠,散落在她记忆的角落里。它们冰冷、客观,充满了超越这个时代的严谨与精确。是她曾为完成那些“破坏任务”,向系统索要的“辅助资料”。比如为了给萧烬的领地制造一场“颗粒无收”的假象,系统曾给她提供过几十种旱灾、蝗灾的应对方案,她只需反向操作即可。为了破坏萧烬的水利工程,系统也曾将最先进的水利工程原理解剖给她看。
  
  她当时只将这些数据当成完成任务、赚取积分的工具,用完即弃。谁能想到,这些本意是用来“破坏”的工具,如今竟被成了遗物,留在了她的脑子里。
  
  系统的遗产。
  
  沈知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那个致力于将她和萧烬推向对立面的“天道之契”,在它消亡之后,留给她的,却是可以帮助萧烬建设一个新王朝的宝藏。
  
  她闭上眼,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那些关于农耕、水利、工程器械的知识,虽然零碎,但核心原理却异常清晰。它们就像一颗颗蕴含着蓬勃生命力的种子,只待有心人将其播种,就能在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上,开出绚烂的花。
  
  战乱之后,百废待兴。萧烬纵然有经天纬地之才,面对的也是一个烂到骨子里的摊子。税赋不均,土地兼并严重,农耕技术落后,百姓流离失所……这些问题,单靠铁血的军事手段是无法解决的。他需要时间,需要人才,更需要能让天下人吃饱饭的根本之道。
  
  而这些,恰恰是她脑海里这些“遗产”能够提供的。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一直是个局外人,一个被动接受任务的执行者,一个渴望“回家”的穿越者。可现在,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有了无法斩断的连结。这些知识,不是凭空出现的,是她用一次次的“任务失败”,用与萧烬一次次的纠缠挣扎,实实在在“挣”来的。
  
  这是属于她的东西。
  
  “醒了?”萧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
  
  他快步走来,玄黑色的龙袍在行走间带起一阵沉静的风。他刚从外面回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冷冽,但在看到她睁开的眸子时,那股冷冽便瞬间融化成一汪春水。
  
  “什么时候回来的?”沈知微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别动。”萧烬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又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靠枕。他的动作那么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刚处理完一些朝务。饿不饿?我让御膳房备了你爱喝的莲子羹。”
  
  沈知微摇了摇头,她现在没什么胃口。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她苍白的脸,那份专注与深情,让她有些心安,也有些胆怯。
  
  她想起了那些数据碎片。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试探他们之间“共同执掌棋局”的机会。她不再是一个被动接受者,她想为他,也为自己,做点什么。
  
  “萧烬,”她轻声开口,“我刚才在想事情。”
  
  “嗯?”他倾身靠近,耐心地听着。
  
  “我脑子里……好像留下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她斟酌着词句,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萧烬的眼神微微一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是那个‘东西’留下的?”
  
  他口中的“东西”,自然是指系统。
  
  沈知微点了点头。“它已经走了,但一些……知识,像残影一样留了下来。很零碎,没什么逻辑。”
  
  “什么知识?”萧烬追问,他天生的警惕性让他对任何不明来源的事物都抱有怀疑。
  
  “都是一些……很平常的东西。”沈知微决定从一个最简单、最没技术含量,也最容易解释的点切入。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比如,给田地浇水。我们都是引渠漫灌对吧?渠水一放,整片田都淹了,很浪费,而且水渗下去慢。我在想,如果能用一种新的法子,只在庄稼的根部滴水,像给它喂水一样,一点点喂,是不是能省很多水?尤其在一些缺水的地方。”
  
  这个想法的雏形,其实就来源于她记忆里的“滴灌技术”。
  
  萧烬起初只是敷衍地听着,但听到“只在庄稼的根部滴水”时,他的眼神陡然一变,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何等聪慧,脑海中瞬间就勾勒出那幅景象:无数细小的管道遍布田野,精确地将每一滴水输送至植物根部。这不仅仅是节水!
  
  “你的意思是……”他声音有些干涩,“精准控制水量,避免土地板结盐碱化,同时还能将水溶的肥料一并输送?”
  
  沈知微愣住了。
  
  她只是想到了最表层的好处——省水。但萧烬,这个身经百战、洞悉人心的帝王,竟在短短几句话内,就将这个简单的想法延伸到了土壤改良和效率施肥的层面!他甚至直接触及了现代“水肥一体化”的核心!
  
  她的心头猛地一跳。
  
  她看见萧烬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可怕的光芒,那是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惊喜,一种棋手看到神之一手的狂热。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知微,你再跟我说说,仔细说说!”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安抚与温柔,而是一种近乎急切的渴求。
  
  沈知微定了定神,将她所能记起的关于“滴灌”的零星片段,用最平白易懂的语言描述出来。她没有提任何超越时代的专业术语,只是说“用细竹管或者陶管”,“管壁上扎小眼”,“用高处的水压或者一个简单的蓄水袋子”……
  
  她越说,萧烬的眼睛就越亮。
  
  他完全明白了!
  
  大夏王朝,连年战乱,北方干旱尤为严重。许多河流断流,水井干涸,争夺水源引发的械斗流血事件层出不穷。谁能解决水的问题,谁就能得北方民心!谁能提高粮食产量,谁就能稳固这得来不易的江山!
  
  眼前这个看似简单的技术改进,如果真的能实现,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它可以开垦以前无法耕种的旱地,可以让一片良田的产量翻上几倍!这比任何削藩集权的政策都要来得有效,这是真正的护国之本!
  
  “有了它……”萧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北方的流民,就有地可种,有饭可吃了。我们的军粮,再也不用从江南千里迢迢北调。国库的压力……”
  
  他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沈知微有些怔忪地看着他。她只是随口一提,想抛出一块砖,看看能引来什么样的玉。却没想到,引来的不是玉,而是一座储量惊人的金山。
  
  她那些零碎的、被她视为“系统遗产”的无用数据,在萧烬这位雄主的脑海中,瞬间被串联、整合、放大,变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强国蓝图!
  
  “这个……可行吗?”沈知微看着萧烬变幻莫测的神情,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她毕竟只是个理论派。
  
  萧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曾被他视为困局的眸子,此刻在他眼中,却闪烁着无穷的智慧光芒。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说道:“可行。当然可行。知微,你给我,不,是给我们的新王朝,送来了一份天大的贺礼。”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思考着这项技术的方方面面。材料、成本、推广、可能遇到的阻力……
  
  最后,他停下脚步,重新回到床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知微,这些……知识,你还记得多少?”
  
  “不多,很零乱。”沈知微老实回答。
  
  “没关系。”萧烬的嘴角勾起一抹霸道的弧度,“有多少,孤就要多少。从今天起,你就是孤的‘国师’,一个全新的部门——‘农务司’,将直接对你负责,我将调集全国最优秀的工匠和农官,将你脑子里的所有东西,全部变成现实!”
  
  他要将这份“遗产”,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
  
  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皇后,并非祸guo殃民的妖后,而是带来富庶与安康的凤凰!
  
  更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明白,他萧烬的底牌,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雄厚得多。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这间小小的寝殿里,由他挚爱的女人,轻轻开启。夜深,江风寒冽,带着江南独有的湿润水汽,吹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长江南岸,百万石垒砌的码头上,火把通明,映照着森然的水师战舰。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声声低沉的号令在舰队间传递,空气中弥漫着铁与血的肃杀之气。这片富庶的鱼米之乡,此刻已化作一头蛰伏待发的巨兽。
  
  楚长歌一袭白衣,独立于旗舰“望江楼”的船头。他未披铠甲,仅以一根玉簪束发,在这片肃杀的氛围中,反倒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人敢于忽视他的存在。江风吹动他的衣袂,翻飞如鹤,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不见平日里的云淡风轻,唯有一片沉静的冰寒。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黑压压的舰队,投向江北那片模糊的、被夜色笼罩的土地。
  
  金陵,如今的大夏新都,萧烬的龙兴之地。
  
  “主公,风已起,三军整备完毕,只待您一声令下。”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水师大将快步走到他身后,躬身禀报道。此人名唤周烈,是楚家三代忠心的家将,亦是这江南水师的最高统帅。
  
  楚长歌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地融入风中:“周将军,你看这江水,何处最急?”
  
  周烈一愣,不明其意,但还是如实答道:“回主公,江心主流,水下暗流汹涌,最为湍急。寻常商船不敢行,唯有我等战船,方可稳渡。”
  
  “是啊,”楚长歌轻声叹道,“世人皆知蜀道难,却忘了这长江天堑,亦是险阻。然,天堑再险,也挡不住天下归心的大势。萧烚篡位,以暴政驭民,又惑于妖后,致使朝纲败坏,百姓于水火之中。我楚家,世受皇恩,岂能坐视不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位附近将士的耳中。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满是决绝与沉痛。
  
  “清君侧,救万民!”
  
  他猛地转过身,手按在腰间的“长歌”剑上,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那温润的外壳已然褪去,露出的是属于领袖的锐利与锋芒。
  
  “萧烬据守江北,号令天下,看似龙气加身,实则根基不稳。他为救那妖后沈知微,耗费国库,搜刮民脂,早已失了民心。他为我们献上的那些关于‘妖后’的卷宗,不是示弱,是恐吓!他想告诉我们,沈知微是他的逆鳞,是他的国运!”
  
  楚长歌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可他错了。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一人一姓之私产。当一国之君,为一女子而置万民于不顾时,他便不再是君,而是独夫!我辈生于此世,食民之禄,自当为民请命!”
  
  “清君侧,救万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瞬间,整齐划一的怒吼声冲破云霄,在江面上激起千层浪。
  
  “清君侧,救万民!”
  
  “清君侧,救万民!”
  
  将士们的热血被这番话彻底点燃,他们手中的长枪、腰间的佩刀,都在这呐喊声中微微震颤。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宏大的天下棋局,但他们明白,跟着楚家的公子,是为了一个“义”字。
  
  周烈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激荡,再次躬身:“主公,请您下令吧!我等愿为您赴汤蹈火,直捣黄龙!”
  
  楚长歌缓缓抬起手,怒吼声戛然而止。万千目光,尽数汇聚于他一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江上的所有寒意都吸入胸膛,再化作焚尽一切的烈焰。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旗舰“望江楼”为首,庞大的舰队开始缓缓移动,如同苏醒的巨兽,搅动着整片江水。数以百计的战舰首尾相连,绵延数里,灯笼的光亮在江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火龙,直扑对岸。
  
  楚长歌的目光在舰队中逡巡,最终落在了队伍中段的三艘船上。那三艘船从外形上看,与寻常的福船、广船并无二致,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其船身更为狭长,吃水线也浅得多。最关键的是,它们的帆樯设计极为精巧,不像其他战船那般笨重,反倒带着几分灵巧。
  
  这几艘船,被层层护卫在舰队中央,是他压箱底的底牌,是楚家耗费三代人心血,由他亲手改良的“破浪”系列快船。它们的速度,远非这个时代的任何战船可比。一旦开启,便是插入敌军心脏最锋利的匕首。
  
  在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决战中,快,就是生路。
  
  萧烬的北方军队不擅水战,这是天下公认的事实。但他绝不敢掉以轻心。楚长歌能想到,萧烬也一定能想到。这一战,绝非简单的渡江登岸战。萧烬必定会在江上布下重重埋伏,等待着他们。
  
  而这三艘“破浪”船,就是他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杀手锏。无论是突破封锁,还是直取萧烬的中军大帐,它们都将是撕开战局的关键。
  
  “主公,一切顺利,前队已进入主航道。”周烈再次上前,语气中难掩兴奋。
  
  “嗯。”楚长歌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那无尽的黑暗。他手中的长歌剑,剑鞘冰冷,正如他此刻的心。
  
  他做这个决定,并非只因萧烬的“暴政”。更深层的原因,是那卷宗里,沈知微亲笔写下的,关于“土豆”与“高产作物”的只言片语。
  
  萧烬不仅将这些无价之宝奉为国秘,更以此为基础,新设“农务司”,将沈知微奉若神明。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萧烬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将江南世家赖以生存的土地和粮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过不了三五年,当那些高产作物遍布中原,萧烬的国库将充盈到天下无敌。到那时,江南世家引以为傲的财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将不堪一击。
  
  萧烚,好一招釜底抽薪!
  
  楚长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沈知微那清冷而坚韧的容颜。他曾以为,她是棋局中最可怜的棋子,他有机会将她从泥沼中救出。可现在他明白了,她与萧烬,早已是一体。他们的野心,他们的结合,正在以一种碾压之势,重塑这个世界。
  
  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江南的未来,天下的走向,都将被那只来自北方的黑手彻底掌控。
  
  “知微,”他在心中默念,“你或许并不需要我拯救。但你选择了一条与天下为敌的路,我便只能……在另一条路上,与你为敌。”
  
  这并非为了个人的爱恨,而是为了江南百万士民的身家性命,为了他所坚守的道。
  
  “传令下去,”他睁开眼,眸中再无一丝迷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然,“全军加速,务必在明日黎明前,于瓜洲渡口强行登陆!”
  
  “我们的对手,是烬王萧烬,是那个从地狱归来的煞神!这一战,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但是,身后就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无路可退!唯有……死战!”
  
  “死战!”
  
  “死战!”
  
  震天的呐喊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将士们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悲壮。庞大的舰队在夜色掩护下,加速破浪前行,如同一条奔向宿命的怒龙。
  
  南与北,新与旧,两大势力的最终决战,在凛冽的江风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楚长歌立于船头,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尊即将踏入修罗场的玉像。他南下的消息,早已化作无数信鸽,飞向九州各地。天下所有的观望者,所有的野心家,都将在这一刻,做出自己的选择。
  
  这乱世,终究,还是没能迎来太平。
  
  一场席卷天下的血雨腥风,已在长江之上,拉开了它那狰狞的序幕。皇宫深处的地图室,灯火彻夜通明。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室内的绝大部分空间,上面精细地雕刻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这便是大夏的疆域,此刻却像一块被分割的祭肉,插满了代表不同势力的旗帜。其中,沿着长江一线,代表楚长歌江南世家的白色旗帜,如同一道锋利的刀锋,直指北方的心脏。
  
  长案两侧,侍立着大夏最顶尖的一批将领。他们身披甲胄,面容肃杀,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然而,此刻这些战功赫赫的将军们,一个个眉头紧锁,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长江天险,水师为尊,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军事常识。而楚长歌的水师,经过多年经营,无论是战船数量、装备精良度,还是将士操练程度,都远非仓促组建的北方水师所能比拟。
  
  “陛下,楚逆水师战船高大,船舷之上皆设有投石机与床弩,我军战船迎之,无异于以卵击石。”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镇远将军李牧,沉声开口。他是三朝元老,在军中威望极高,此刻他的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更何况,楚长歌此人,用兵如神,极善水战。他若固守江防,我军徒耗国帑,也未必能越雷池一步。久攻不下,必生内乱。”
  
  萧烬负手立于沙盘前,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冷冽的光。他的目光深邃如渊,紧紧盯着那道长江,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却让整个地图室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将军们的疑惑,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了静立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红衣女子。
  
  “知微,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将军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带着震惊、不解,甚至还有一丝隐晦的轻蔑。
  
  沈知微。那个曾经搅乱朝纲,被视为“妖后”的镇国公府嫡女。她身体孱弱,手无缚鸡之力,此刻虽已痊愈,但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她是这间屋里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踏足过战场的人。
  
  让她来评论这决定国运的战局?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牧将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军国大事,非同儿戏。让娘娘在此,已是破例,还请陛下……”
  
  “李将军。”萧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孤的皇后,不仅是后宫之主,也是孤的‘国师’。在如何对付楚长歌这件事上,天下间,没有人比她更有发言权。”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不仅是在维护沈知微,更是在宣告她无可替代的地位。
  
  众将虽心有不甘,却再也不敢多言,只是看向沈知微的眼神,愈发复杂了起来。
  
  沈知微对周围的目光恍若未闻。她的整个心神,都沉浸在了眼前的沙盘之上。那双清冽的凤眸中,没有半点女子的柔弱,只有分析与计算后的冷静,宛如最精密的仪器。
  
  “各位将军所言,皆是事实。”她开口了,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镇定力量,“楚长歌的水师,在正面战场上,我军的确毫无胜算。”
  
  她先是肯定了众将的观点,瞬间缓和了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既然正攻不行,”她顿了顿,伸出纤纤玉指,点在了沙盘上长江中游的一段狭窄江面,“那便只能奇袭。”
  
  她的指尖,点在了一个名为“赤壁矶”的地方。
  
  “赤壁矶?”李牧将军一怔,“此地江面狭窄,水流湍急,素来是兵家绝地,大船难以通行,小船又易被岸防火力覆盖,不宜设伏。”
  
  “常规战法,自然不宜。”沈知微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狡黠,“但如果,布阵的不是兵,而是火呢?”
  
  “火?”
  
  “《孙子兵法》有云,以火佐攻者明。楚军战船高大,相连结阵,虽利于攻防,却也最惧火攻。”沈知微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滑动,仿佛在指挥着千军万马,“传统火船阵,无非是以小船满载薪草膏油,点燃后冲入敌阵。但楚长歌用兵谨慎,必会在江面设置拦截铁链,派巡船警戒,此计成功率不高。”
  
  “那依娘娘之见……”一位年轻些的将领忍不住问道。
  
  “我们要用的,不是冲向敌人的火船,而是……等待敌人的活火山。”沈知微的目光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楚军南下,粮草辎重是重中之重。其粮船庞大,行驶缓慢,必然在中军护卫。我们可以派出精锐,借夜色掩护,驾驶小型快船,沿江而下,不必强冲敌阵,而是顺流将火种投掷于粮船队之中。”
  
  “粮船队为了防火,必然也会有所防备。”李牧将军还是提出了疑虑。
  
  “常规火种自然无用。”沈知微道,“臣妾曾在一本前朝杂记上看过一个配方,以桐油、猛火油、硫磺、皂角等多种物事,按特定比例混合,制成‘膏泥’。此物遇水即燃,且附着力极强,一旦沾上船身,便是滔天大厄,水泼不灭。我们只需将这‘膏泥’做成小球,用小型投石机或人力抛掷即可。”
  
  她的话,让一众将军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一生征战,从未听过如此歹毒又高效的火攻之法。
  
  沈知微并未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火攻之后,敌阵大乱,便是我军出击之时。但非是水师,而是岸防炮。”
  
  她转过身,看向萧烬,眼神明亮:“陛下,臣妾那日绘制的图纸,可有让工部赶制出来?”
  
  “已按图索骥,在赤壁矶两岸秘密部署完毕。”萧烬沉声回应,眼中满是赞赏与信任。
  
  “何物?”李牧将军急切地问。
  
  “它叫‘臼炮’。”沈知微解释道,“不同于投石机,它可以发射爆炸性的炮弹。楚军战船为了高大坚固,船身多为木质,结构紧密,一旦被爆炸弹击中,碎片会四散飞溅,对人员的杀伤力远胜于单纯的撞击或箭矢。而且,臼炮弹道弯曲,可以越过前方的战船,直接轰击其后方的中军大帐和粮草船队。”
  
  一室死寂。
  
  火船阵的变种,爆炸性的臼炮……这些闻所未闻的战术和武器,从一位深宫女子口中娓娓道来,形成了一幅完整而可怕的杀戮画卷。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号称无敌的南方水师,在冲天而起的火光与震耳欲聋的爆炸中,是如何分崩离析,化为焦炭的。
  
  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一生所学的兵法韬略,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位“妖后”的“纸上谈兵”给颠覆了。
  
  “纸上谈兵”……不,这哪里是纸上谈兵,这分明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降维打击!
  
  沈知微看着他们变幻莫测的脸色,心中并无半分得意。她只是尽力将自己脑中,由那个“职业反派系统”残留的数据和记忆碎片拼接出的信息,转化为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语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楚长歌的可怕,因为他才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要想战胜他,就必须跳出这个时代的常规思维。
  
  “此计虽好,但风险极大。”良久,李牧将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沈知微,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凝重的探究,“一旦行踪暴露,或风向有变,后果不堪设想。何况,臼炮乃新造之物,威力几何,尚未可知。万一威力不足,或炸膛……”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诱饵。”沈知微的回答滴水不漏,“一支看似鲁莽、急于求成的小规模舰队,作为先头部队,主动出现在楚长歌面前,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而真正的奇袭部队,则在他们交战之际,从另一侧的水道悄然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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