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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我知您在此……我、我带诚意向您……助您……”她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念着那套漏洞百出的台词,“助您……助您东山再起!”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冷意的嗤笑,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响起。
沈知微浑身一僵,猛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假山阴影里,一道人影缓缓步出。他身形清瘦挺拔,着一身简素的深青便服,既无纹绣也无玉饰,却偏被他穿出了遗世独立的孤高。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照亮那张清隽到近乎妖异的脸。
正是萧烬。
他没有看她,只缓缓行至那棵枯死的桃树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树干,仿佛在抚一件稀世珍宝。动作很缓,带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意味。
沈知微望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这个人……与宫宴上那个仿佛被世间遗弃的暗影,判若两人。他像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利刃,即便静静立着,也透出逼人的锋芒。
“镇国公府的嫡女,”他终于开口,声线清冷如玉石相叩,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深更夜半,到这般鬼地方,就为跟我说这些?”
他转过身,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终于落在了沈知微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沈知微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地扯出个自认天真的笑:“烬王殿下误会了,我是真心敬您,不忍见您蒙尘……”
话未完,便被萧烬截断。
“真心?”萧烬向前两步,停在她身前不足三尺处。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望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的真心,便是送我一株随处可见的野草,然后约我到此,说这些……不着边际的痴话?”
目光扫过她因紧张而攥紧的拳头,语气平淡,却让沈知微觉着像被人当头浇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他什么都晓得!他甚至未言她送的是何草,却用“随处可见的野草”这词,精准地击溃了她所有心防。
沈知微的脸“刷”地白了。脑中一片空白,所有预备,所有台词,此刻皆化为泡影。
“你……你……”她“你”了半天,终是吐不出一句整话。
望着她那张血色尽失、惊慌失措的脸,萧烬眼中的兴味似更浓了些。他忽伸手,以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迫她与自己对视。
指尖很凉,似上好的寒玉,触到沈知微肌肤的刹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公府千金,深更夜半,孤身赴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蛊惑人心的磁质,“沈小姐,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沈知微心跳得快要迸出喉头,她能清晰地看见他映在自己瞳中的倒影——深邃、危险,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如何是好?系统任务要她“受邀”,她已来了。可现下,她该怎办?继续装傻么?可在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伪装皆显苍白可笑。
就在她进退维谷、几乎要被这无形压力逼垮之际,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音很细,细到若不凝神,几会误作风啸。
但沈知微与萧烬,皆同时听清了。
沈知微心猛地一沉——有旁人!是太子的人么?她送去的信上虽未落款,但以萧誉多疑的性子,怎会不来确认?
而萧烬,在闻那轻响的刹那,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厉色。他放在沈知微下颌的手未动,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翻涌起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沈知微立时明了——这是个机会,一个让她脱困的契机!她可立时装出惊慌畏惧,将这场深夜会面,扮作一次被胁迫的、愚蠢的表白。如此,既能向太子眼线交差,亦能将自己从萧烬的诘问中摘出。
她正欲开口,却见萧烬的嘴角,又一次缓缓勾起。
他缓缓俯身,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用唯二人可闻的、近乎气声的音量,低低道:
“演得不差。”
沈知微浑身一震。
“但下次,记得演得更真些。”
沈知微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演……演得不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他的话,声音因惊骇微微发颤,“烬王殿下说什么?”
萧烬没有立刻作答。他的手仍搭在她腰间,掌心肌理干燥温热,隔着薄薄春衫,那温度仿佛带了电,一路从脊椎窜上颅顶,让她四肢百骸泛起陌生的酥麻。他靠得极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纤长眼睫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正映着自己惊慌的脸。
那里面没有她预想的怒、鄙,甚而连讶色都淡,唯有一片幽深的、化不开的墨色,与一丝玩味。
“我说,”萧烬的嗓音低沉清晰,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她耳畔徐徐铺开,“你装出那副要替我出头的蠢相,很像。像得很。”
他顿了顿,拇指若有似无地在她腰侧摩挲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让沈知微身子猛地一僵。
“但,”他稍拉开些距离,目光锐利如刀,却仍噙着那抹令人心悸的笑,“下回,记得演得更真些。”
沈知微的心脏几乎要撞出喉咙。她不是愚人,恰相反,她来自那个信息炸裂、人心叵测的年岁,对算计与虚饰有着远逾此间女子的敏锐。萧烬这话,无异于平地惊雷,将她刚垒起的那点“反派”自信炸得粉碎。
他知道她在演戏。
他甚至在点拨她。
这算哪门子事?废皇子与镇国公嫡女,在这僻静废园里,竟探讨起“演法”来了?
正当她脑中乱麻、无数疑窦疯旋之际,假山后那道属于太子眼线的目光,如芒刺扎背,让她倏然惊醒。她来此的目的,不正是演给那人看么?
沈知微猛地推开萧烬,因动作太急,脚下甚至踉跄了半步。她退后两步,与他拉开一个安妥的距离,脸上强挤出屈辱与羞愤的红晕——这情态并非全然作伪,一个精心设的局被对方轻易看穿还反遭“指教”,本就是种难堪。
“你……你胡说些什么!”她咬牙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眼睛,“我……我只是……只是觉你可怜!谁……谁同你演戏!”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可怜我?”萧烬低低笑了声,那笑声在清冷月下显得格外明晰,也格外刺耳。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似踏在沈知微心尖上。“镇国公府嫡女,沈知微。金枝玉叶,天之骄女。你会可怜一个被圈禁的废皇子?”
他停下,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那双眸子里藏着洞悉一切的凉意:“沈小姐,你的演法,还是太生涩。方才那副神态,不像要助我,倒像要把我推入更深的地狱。可惜,你挑错了时辰,也……挑错了对手。”
言罢,他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她身后的假山,声线陡然冷下几分:“看够了便出来。躲躲藏藏,不累么?”
沈知微心猛地一沉。
假山阴影里,一阵枝叶窸窣,一个身量瘦小、眼神闪烁的小太监鬼祟挪了出来——正是太子萧誉安在废园左近、监视萧烬的眼线之一。他显是未料会被当场揪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王……王爷……”小太监“扑通”跪地,抖如秋风落叶。
这便是萧烬,即便名义上被废,但仍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
萧烬连眼风都未扫他,只对沈知微淡淡道:“你看,拙劣的戏子,总招来拙劣的看客。这出戏,从开场便败了。”
话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不知是在说那小太监,抑或是在说她沈知微。
沈知微脸上红白交加,羞愤、惊疑、惧意种种情绪绞在一处,让她几乎无法思量。她觉得自己像个赤身裸体的小丑,被这男人扒净所有伪装,曝在冰冷月光下。
“王爷饶命!奴才……奴才只是路过……”小太监还在徒劳辩白。
萧烬终于将视线转向他,那眼神无半分温度,像在看个死人。“路过?在本王的园子里‘路过’?太子的耳目,还是这般不长记性么?”
他抬脚,漫不经心地踢了踢脚边一颗石子。
“回去告诉萧誉,”声线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他那点小把戏,本王看腻了。下回再遣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休怪本王……清理门户。”
那小太监被这冷冽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起身,屁滚尿流地跑了。
废园里,复归死寂。唯剩清冷月色,与一男一女间更显诡谲的静默。
沈知微立在原地,手脚冰凉。她终于懂了——自己今日这出声情并茂的“栽赃”,于萧烬眼中,根本是场笑话。他要的,非是她送来的那株“断魂草”,亦非她那漏洞百出的计策,他要的是……借她,向太子递个讯。
一个被动的传信,成了主动的示威。
而她,沈知微,自以为是的“职业反派”,从头至尾,都只是萧烬手里一颗用来敲山震虎的棋子。
何等荒唐。
【反向助益+10。】
【目标人物心绪波动:探究+5,玩味+5。】
【心动值结算:+3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突兀响起,像在这场无声交锋里,为她判下又一次彻头彻尾的败绩,与一份荒诞绝伦的奖赏。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丝苦涩的笑都挤不出。
“现下,戏散了。”萧烬的声音再度响起,他转身望那轮残月,孤高的背影在月下显得格外疏离,“沈小姐可还有别的事?若没有,本王该歇了。”
这是逐客令。
沈知微深吸口气,强令自己定下神来。她知今日已败得彻底,再多言半句,只会更显愚钝。她提起裙裾,屈了屈膝,用尽全身气力维持最后体面,道了声“告辞”,便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令她窒息的废园。
直待走出那扇破败园门,重新立在繁华街市的暗影里,被裹着人间烟火的夜风一吹,她才猛地回过神——后背早被一层冷汗浸透。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
萧烬。废皇子萧烬。
这个被所有人轻鄙、被帝王遗忘、被太子惕防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天阶囚龙”。
他是条蛰在深渊的巨龙,而他那双看似死寂的眼,早已看透棋枰上的每一步。
她今日来,究竟是害他,还是助他固位、彰其智略?
想到这里,沈知微心头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与恐惧。
而此时,废园内,萧烬依旧立在原处,未动分毫。他静静望着沈知微消失的方位,面上玩味与笑意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凝肃。
他缓步走回那棵枯桃树下,拾起那株被沈知微弃下的“断魂草”。置于鼻下轻嗅——只是寻常车前草,混杂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公府内院特供的熏香气。
“沈知微……”他低声念这名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镇国公府嫡女,一个在京城声名狼藉的草包美人。
可他派人查过,这个沈知微,三月前一场高热之后,性情骤变。从从前那骄纵跋扈,变得……蠢得如此别具一格。
每一回针对他的“计”,都恰到好处地落空;每一次的“败”,都阴差阳错予他喘息甚至反击之机。
是巧合?
抑或……
萧烬眼中掠过一丝厉色。他不喜这般被蒙在鼓里的滋味。他走回石桌旁,从怀中取出一张暗格里的羊皮卷,其上以朱砂标记着京城数处不起眼的地点。而其中一处,正是沈知微今日马车行经的“闻香阁”。
他的指尖,缓缓点在了那个名目上。
棋子既已落下,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棋局……才刚开场。他倒要看看,这位沈小姐,究竟是谁的棋子,又想在他这潭死水里,搅起怎样的波澜。
萧烬的指尖在冰凉的“西山猎场”四字上轻轻拂过,似能穿透那层薄韧的羊皮,触到明日的刀光剑影。
他原以为这不过沈知微又一次笨拙的试探,却未料,这颗棋子竟与太子的人有了牵连。
有趣。
他缓缓收手,眼底那片死寂的寒潭,终于漾开了一线真正的波澜。这位沈知微,镇国公府嫡女,顶着草包恶毒的名声,看似蠢钝的言行之下,却藏着不止一层的算计。先是冲撞继母,再是设计太子,而今又与太子之人在同一屋檐下“偶遇”……每一步都踩在风口浪尖,却又每一回都巧妙地将祸水引向他处。
她像个技艺生涩的走索人,总在将坠的边缘,以一种荒诞可笑的方式,奇迹般地稳住身形。
但,当真只是生涩么?
萧烬起身,步至窗前。窗外废园的景致一如往昔的凋敝,枯枝败瓦,死气沉沉。可他的目光,却似穿透了这片死寂,望见了京城深处那座正被权欲、阴谋与人欲层层包裹的皇家苑囿——
西山猎场。
那是明日太子精心铺排的台面,既是炫示东宫威仪的围猎,亦是拉拢朝臣的博弈。而他这个被圈禁的废皇子,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不过是作为那个最鲜明的、用以衬映太子光辉的陪衬。
太子萧誉,定会在此番围猎中,对他施些手段。这是意料中事。
可沈知微呢?她在此局中,又该扮何角色?
萧烬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倒很是期待,想瞧瞧这位沈小姐,在西山猎场,会予他怎样一份“惊喜”。
而此刻,紫宸宫内,沈知微正面临着她此生最大的道义危局。
【职业反派系统任务发布】
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中响起,不带一丝情分。
【任务名目:猎场惊魂】
【任务标靶:于皇家西山猎场,射杀目标人物萧烬之坐骑“踏雪”。】
【任务奖赏:积分100点。】
【任务败惩:电击,时长倍增。】
沈知微的脸“唰”地白了,手中茶盏“哐当”坠地,摔得粉碎。
她猛地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窒得艰难。射杀坐骑?那匹唤作“踏雪”的马,她曾在一卷画册上见过,是西域进贡的宝驹,通体雪白无杂,神骏非凡,乃萧烬最为珍爱之物,几与他形影不离。
在猎场那般混乱地界,一匹受惊的战马,予骑手之危近乎致命。射杀“踏雪”,与直取萧烬性命,几无分别!
这系统疯了不成?!
“我拒绝!”她几乎是下意识在脑中呐喊,“这是谋杀!我不做!”
【警诫!宿主无权拒却任务。请于一时辰内受命,否则惩处立时启动。】
系统的声线依旧冰冷,无半分商榷余地。沈知微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自神经末梢传来——那是系统惩处的先兆。她咬紧牙关,冷汗沿额角滑落。
她非畏死,却惧那生不如死的电击。更紧要的是,她知系统有无数法子折磨她,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做。”屈辱与怒意如毒蛇般啃噬着她心腑,她终是选了屈从。系统逼她在行恶的道上愈行愈远,从最初的泼酒栽赃,到后来的送草试探,再至现下的蓄意谋害。
她深吸口气,强令自己静下心神。既反抗不得,便只能思量如何“败”得恰如其分。
怎生让此番刺杀“败”得恰到好处,既能完成任务,又能避却真正伤损,同时还能令萧烬得益,为己赚取那可笑复可悲的“心动值”?
沈知微眼珠疾转。一个计策在她心中迅疾成形。她不能亲往,需一个替罪羊,一个看似不起眼、却能精准执行她“败局”之人。
她忆起了宫里一个曾被她偶然救濟过的小太监,唤作安子。因手脚不净被管事太监打折了腿,扔在冷宫自生自灭。沈知微当时动了恻隐,遣侍女予他送了些伤药与吃食。
这个安子,当会感恩戴德,愿为她行任何事。
很快,经由宫中旧人,她联上了安子。当沈知微将一袋沉甸甸的银两与一张绘着“踏雪”蹄印特征的图卷递给他,并附耳低语交代了差事——在萧烬必经之路上设一道不易察觉的绊马索时,那小太监眼中掠过一丝挣扎,但迅即被银钱带来的贪念与报恩的冲动淹没了。
“小姐放心,安子定办得妥帖!”
望着安子离去的背影,沈知微闭目,心中一片凉薄。她正以己之手,将一个可怜人推向更深的渊薮。可她别无选择。
次日,西山猎场。
旌旗猎猎,号角声声。京中王孙贵胄、朝臣新贵云集于此,骏马嘶鸣,甲胄耀目。太子萧誉一身骑装,英姿勃发,正与数位世家子弟谈笑风生,享着众星捧月的荣光。
而萧烬,则被安置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他亦是一身玄色骑装,身形挺拔如松,只面色略显苍白,身边连个伺候的仆役也无,显得格外孤清冷寂。他像一头蛰伏的孤狼,漠然望着眼前这场属他人的繁华盛宴。
沈知微作为太子妃人选,自然亦至。她着一身精致的骑装,静坐萧誉身侧,扮着一个温顺乖觉的饰物。她的目光,却总不受控地飘向那个角落里的身影。
时光点滴流逝,围猎正式开场。萧誉一马当先,引弓射箭,引来一片喝彩。贵胄们纷纷四散开去,逐猎林间野物。
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安子当已动手了。
便在此时,远处陡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太子萧誉正纵马驰骋,其前不远,一株巨木的根须下,一截几与枯叶融为一体的绳索,在日头下泛着幽微的光。
一切皆与沈知微所谋相同,或者说……与系统指导她所谋相同。
萧誉的马蹄即将踏上那致命的绊索!
沈知微的心跳几乎骤止。不!不对!目标应该是萧烬!他怎会行至彼处?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玄色身影自斜刺里猛冲而出!疾如闪电,迅若奔雷!
是萧烬!
他似早料彼处会有陷阱,未有半分犹疑,策动坐骑,以一个极其险峻的角度,直直撞向了太子萧誉的马侧!
“誉当心!”
一声清朗的呼喊划破喧嚣。
“轰!”
两马剧撞在一处。太子萧誉被这股巨力掀得一个趔趄,几从马背坠下,而胯下战马则因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堪堪越过了那截致命索绳。
危局,**钧一发之际,解了。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太子萧誉稳住身形,脸色青白交加,惊魂未定地怒视萧烬:“萧烬!你作甚?!”
然萧烬却根本未理会他。因就在方才那混乱的瞬息里,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自密林深处传来!
“咻——!”
一支淬着幽蓝寒光的羽箭,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朝着方才立下大功的萧烬,射向他后心!
那是一支真正的杀招,标的明确,角度刁钻,与那所谓的“绊马索”全然不在一个层级!
沈知微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
她所设的局,仅是一个稚拙的恶作剧。而这一箭,方是真正的、索命的杀机!
是谁?!是谁在此藏了真正的刺客?!
萧烬似背后生了眼,他在身体前倾的刹那,猛拧腰回身,手中马鞭顺势一甩!
“啪!”
鞭梢精准抽中那支羽箭的箭杆,将其微微拨偏寸许。
“嗤!”
箭锋擦着他左臂掠过,带起一串血珠,深深钉入远处一株巨木之中。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护驾!有刺客!”
禁军统领终是反应过来,惊天动地的吼声震彻山林。
整个猎场瞬即陷入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贵胄们惊慌四窜,尖呼怒骂声此起彼伏。
而沈知微,呆坐原地,浑身冰冷。
她的计谋……又一次“败”了。可她非但未感半分庆幸,反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她的小打小闹,似引来了藏在暗处的、真正的饿狼。
她的任务只是射杀“踏雪”,可现下,萧烬受伤了,虽非她所致,但引线却是她燃起的。
混乱中,她望见萧烬捂着流血的手臂,目光却越过惊慌的人群,如一只苍鹰,精准锁定了她。那眼神,深邃、冰冷,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了然。
猎场的喧嚣与惊惶,在圣驾亲至后,被一种更为沉抑的肃杀所替代。
沈知微叫两名宫人半扶半架着,送往了临时支起的营帐。两条腿还软得打颤,脑中嗡嗡地响,反复倒映着那混乱的一幕——失控的马匹,射向萧烬的冷箭,以及他最后落在自己身上、那仿佛能洞彻一切的眼神。
“惊吓过度了,弱不禁风。”太子萧誉的声音自不远传来,掺着丝不耐烦的轻鄙。他对前来探问的官员拱手,言谈间将自己塑成个爱护属僚却不幸遭逢意外的仁厚兄长,绝口不提萧烬舍身相救之功。
沈知微被安顿在与主帐相邻的一处小营帐内。帐外是禁军统领稳沉的令声与御医们匆促的步履声。隔着薄薄的帐幔,她嗅到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草药的奇息。
她的心,像被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又冷又疼。
系统呢?任务不是射杀“踏雪”么?“踏雪”安然无恙,倒是太子险些摔断骨头。依着旧例,这该又是一回反向助益,系统早该跳出来清算那冰冷又荒唐的“心动值”了。
可这一次,系统寂然无声。
这般反常的静,比任何惩处都令她惊惧。这是何意?莫非她的作为已越过了系统“愚钝犯错”的底线,触到了真正的“险”处?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摆弄、每回皆能阴差阳错助男主一臂的“吉祥物”了。她亲手将一场恶作剧,变成了真正的刺杀场。
帐帘轻掀,一名侍女端着碗安神汤步入,面上无甚表情:“沈小姐,请用。陛下稍后会来探视。”
沈知微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胃里一阵翻搅。她摇头,声线干涩沙哑:“我……我无事。”
侍女却坚持:“这是陛下恩典,小姐还是饮下为好。否则,若陛下问起,奴婢难做。”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命。沈知微知悉,从她被带离那片混乱始,她便成了众人眼中的“关键人证”。她须扮好那个吓坏了、对一切懵然无知的贵女。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啜饮,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头,令她清醒了几分。
便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一个威沉中带着几分倦意的嗓音响起:“伤势如何了?”
是圣上。
沈知微心猛地一提。她听见御医战战兢兢地回话:“回陛下,王爷所中之箭……淬了毒,幸而箭镞擦过,未入肌骨,毒未散开。臣已敷了金疮药,再辅针砭,当无大碍,唯需静养。”
“毒?”圣上的声调陡然拔高,挟着雷霆之怒,“好大的胆!京畿重地,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朕的骨肉下此毒手!给朕查!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揪出来!”
“父皇息怒,”萧烬的声音响起,虽虚弱,却仍沉定,“儿臣无碍。儿臣更忧心的是太子安危,不知太子兄弟……”
“他无事!”圣上粗暴地截断他,语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的复杂,“一点皮外伤,早包扎了。倒是你,每回都是你……”
圣上的话未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浓重的叹息,帐内的沈知微却听得分明。那是一种夹着愧、疼惜与无奈的复杂情愫。
就在这片刻沉寂之中,那消失了许久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中炸响。
【紧急任务判定:暗流。】
【任务评估:宿主行为致目标人物陷入直接性命之危。危级:高。】
【反向助益判定中……目标人物萧烬因此次危机,获圣上关注与愧怍,其在皇室中之困局将被打破,信重度大增。】
【反向增益结算:+20。】
【目标人物萧烬心绪波动剧烈:“惊”“惕”“究”……对宿主生高度关注。】
【心动值结算:+20。】
一连串冰冷而疾速的提示,让沈知微攥着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白。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系统的逻辑。只要能“反向增益”,纵是真正的生死一线,它亦毫不在意。它像个冷酷的赌徒,将她推下悬崖,只为在她坠时,计算能掀多大风,助另一只雄鹰飞得更高。
这根本不是什么职业反派系统,这是彻头彻尾的、以她的惧与萧烬的危机为养料的诅咒!
她正想着,相邻的主帐里,圣上的声音再度传来,这一回,却是向着她的方位:
“那个镇国公府的女娃儿呢,可安好?唤她过来,朕见见。”
沈知微浑身一僵。该来的,终是逃不脱。
她深吸口气,在侍女搀扶下步出营帐。午后的日头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不远处,着明黄龙袍的圣上正立在主帐门前,面色沉郁。他身侧,站着刚处置好伤口的萧烬。
他已换下那身狼狈的猎装,只着一件简素的月白中衣,左臂袖管高高卷起,缠着厚厚的素布,一丝血色正缓缓自纱布里渗出来,在雪白布面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莲。
他也似刚从帐内出来,脸色比那身衣裳还要白上几分,唇瓣干裂,显出失血过多的痕迹。然便是这般病弱的模样,当他抬眼看过来时,那目光依旧锐如鹰隼。
四目相触,喧闹的猎场仿佛瞬间凝滞。
沈知微望见圣上正在审视她,太子萧誉的眼色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惕色,而萧烬……他眸中情绪太过复杂,令她根本无从解读。有冰冷的审视,有探究的兴味,甚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似含叹惜的了然。
“臣女……沈知微,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叩见烬王殿下。”她强令自己垂首,福身行礼,声线带着刻意压抑的、恰到好处的颤栗。
圣上“嗯”了一声,语气温和了些许:“起罢。今日受惊了。”
“臣女无事,谢陛下挂怀。”沈知微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此事非你之过,”圣上的声里带着抚慰,“是朕疏于防备,令宵小有机可乘。你当时离得最近,可曾看清刺客形貌?”
来了。审问开始了。
沈知微心跳如擂鼓,脑中疾转。她不能说瞧见了,若她说瞧见什么,必会牵出她预置绊马索之事。她只能继续扮那个因惊吓而六神无主的草包。
她故作茫然地抬头,眼中还噙着未干的泪痕,颤巍巍地摇头:“臣女……臣女当时只见失控的马,吓得魂飞魄散,什么……什么都未瞧见。只记得……只记得烬王殿下如天将临凡,救了太子……臣女……臣女感激涕零。”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释了自家“失职”,又不着痕迹地夸了萧烬一句,将他“英勇”归于救驾,恰好贴合眼下情境。
太子萧誉的脸色微微一变,似对这说辞不甚满意,却不便驳。
圣上颔首,似对这答并无疑。他深深望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萧烬,沉声道:“今日多亏你。回京之后,朕自有封赏。”言罢转身,预备起驾回宫。
就在众人皆以为这番风波将暂告段落时,萧烬却倏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仍是不高,却清晰地递到每人耳中。
“不必封赏。”他望着沈知微,嘴角勾起一弧极淡的、意味难明的笑,“儿臣今日能安泰无恙,或许……还真该‘谢’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