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垦殖帝国 (第1/2页)
商战之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不起波澜,底下却暗流涌动。赫尔德家吃了一次亏,暂时收了锋芒,可张振勋知道,这只是一阵子的偃旗息鼓。在南洋这块地方,荷兰人的势力盘根错节,今天的对手是赫尔德,明天可能是别的家族。他不能只靠跟亨利的交情来保命——他需要把自己变得更强大、更硬气、更不容易被撼动。
他要不断的扩大他的商业版图。
那几年,欧洲的工业革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大火,烧遍了英吉利海峡两岸。火车需要橡胶轮子,纺织机需要润滑的油脂,肥皂需要甘油,蜡烛需要硬脂酸,连印刷报纸的油墨都离不开从植物里榨出来的东西。南洋的热带土地,正好是供应这些原材料的地方。张振勋站在裕和行二楼的窗前,看着码头上那些装货、卸货的船只来来往往,心里算着一笔大账。
鸦片生意来钱快,可那钱烫手。他把特殊账户里的“赎罪金“越积越多,可从来没有动过。那些钱像一块烧红的铁,放在手心里暖,却也疼。他在等一个机会,把这笔钱从黑色的泥沼里拔出来,种到阳光底下去。
机会来了。垦殖、矿业。
英国人已经在马来亚大举开辟橡胶园,用橡胶树的汁液做成的轮胎比铁轮子更耐磨、更省力,一辆安装了橡胶轮子的马车,可以在泥泞的路上多走一倍的路程。之前,张振勋托人从新加坡找来几十棵橡胶苗,在自己的椰子园里试种了也快两年了——热带的气候适合橡胶树,树苗长得很欢,三年就能开割,一棵树能割二十年。
他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又在心里把规划过了几十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把特殊账户里的钱全部取出来,投入垦殖。
张振勋的垦殖帝国是从爪哇岛开始的。他在万隆以南的山区买了一大片坡地——那里的海拔和气温恰到好处,种咖啡能种出比平地更香醇的豆子。他在坡地上建了工人宿舍、仓储、碾磨坊和晒场,从欧洲引进了阿拉伯咖啡的优良品种,还专门雇了一位退休的荷兰种植园总管来做技术顾问。
然后是苏门答腊。苏门答腊的土地比爪哇更便宜,也更多。张振勋在巨港以北的平原上买下了一大片荒地,种上了橡胶、烟草和甘蔗。橡胶要三四年才能割,他就先种甘蔗——甘蔗一年就能收,能快速回笼资金,还能让工人们有事干、有钱赚。
再然后是马来亚。马来亚的槟城和怡保附近有世界上最好的锡矿,张振勋在那里开了几处矿场,还买了几艘船,自己运矿石到新加坡去卖。加上日里银行的资金支持,一个集种植、贸易、矿业、航运、金融于一体的产业版图正在成型。
1876年的一天傍晚,张振勋站在苏门答腊的一片橡胶园里。金黄的斜阳加上微风,把一整排整整齐齐的橡胶树染成金红色。橡胶树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宽大的叶片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成千上万只手掌在鼓掌。再过一年,这些树就要开始割胶了。乳白色的树汁会顺着小铁片滴进桶里,凝固、压片、晾晒,然后装船运往欧洲——那些橡胶会被做成轮胎、鞋底、机器零件,跑在全世界的大路上。
张振勋在那排橡胶树前面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绸衫的下摆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摸了摸最近一棵树的树皮——表面粗糙,带着热带的潮气,像一层被汗水浸透了的皮肤。
远处的工棚里传来工人们的说笑声,还有晚饭的锅勺碰撞声。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袅袅的,在暮色中拉成一条条灰白的线。张振勋转过身,朝工棚走去。那里有几百号人在等着他——有华工、有土著、有马来人、甚至还有几个从印度来的劳工。他们用各自的语言聊着天,各自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他看着那些面孔,心想:这就是他张振勋用了差不多十年时间造出来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地,是这些人。他们在这里干活、吃饭、睡觉、想家、盼着过年。
他们不是奴隶,不是契约劳工,是自愿来的,干满了可以走,不想走了可以留下。他们有工钱、有住处、有医务室、有学校——他在几个大种植园里都开了小学堂,请了会闽南话和马来话的先生,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张振勋心里知道,这些学堂才是他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东西。比裕和行的招牌还让他骄傲。
可那团火还在烧。
火烧烟田的那天,是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一天。
那天是下午,张振勋去苏门答腊西海岸的一个新垦区视察。马车经过一个小镇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片烟雾缭绕的屋子——那是一间鸦片烟馆。烟馆门口躺着两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衣服破得像渔网。其中一个他认出来了,是他在巨港的第一批土著劳工之一,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个爱笑的年轻人。
张振勋让马车停下来。他下了车,走到那个人面前蹲下。那人仰面躺在泥地上,目光涣散地看着天,嘴角挂着涎水。张振勋叫了他一声,他像是没听见,眼珠子动也不动。张振勋又叫了一声,他这才慢慢地把目光移过来,落在张振勋脸上,过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闪了一下——是认出来了。可随即又灭了,像一盏油尽了的灯。
“张……老板……“那人嘴唇哆嗦着,声音比蚊子还小,“给……给我……一口……“
张振勋蹲在那里,看着他。这是当年那个在巨港工棚里跟他一起吃木薯饭的年轻人,是那个笑着说“等攒够了钱就回村娶媳妇“的人。
现在他躺在烟馆门口的泥地上,等着别人施舍一口鸦片烟膏。
张振勋站了起来。他转身朝那间烟馆走去。黄阿福还有几个伙记跟在后面拉住他:“掌柜的,别去,那不是咱们的地盘——“
他没理。他推开烟馆的门,里面烟雾浓得像进了灶膛。竹榻上一排一排地躺着人,全是一样的面孔,一样的目光,一样的皮包骨头的身体。烟馆老板是个华人,瘦高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数铜钱,见有人闯进来,抬起头来刚要发作,一看见张振勋的脸,愣了一下。
“张……张老板?“
张振勋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竹榻,落在了烟馆后面的一扇门上。那扇门半开着,从缝隙里能看到一片田地——一片绿色的、在阳光下舒展着叶子的罂粟田。
他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
罂粟田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绿色的丝绸,光滑、柔软、带着一种让人想躺下去的诱惑。罂粟已经开了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薄得像蝉翼,风一吹就轻轻颤动。再过一两个月,那些花萼里会长出果实,割开果实,白色的汁液流出来,凝固了,就是鸦片。
张振勋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紫花在风里摇曳。他想起车轮坪村的菜园——陈珏蹲在菜地里扶菜苗的样子,想起温老板说的“那烟抽的不是快活,是命“,想起躺在烟馆门口的那个没了门牙的年轻人。
他浑身都在发抖。
“掌柜的——“黄阿福在后面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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