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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荷印垄断的破局者

第十章 荷印垄断的破局者 (第1/2页)

同治十二年,公元1873年,张振勋三十二岁。
  
  裕和商行的生意已经从巴达维亚一路延伸到了苏门答腊。他在巨港设了分号,在棉兰有了代理,在亚齐的港口跟当地头人签了合**议。商行的招牌越挂越多,“裕和“两个字在南洋的华人圈子里开始有了分量。
  
  可张振勋心里清楚,虽然生意越做越大,但总让人觉得不踏实。在这土地上,想要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必需破局。
  
  荷兰东印度公司——现在该叫荷印殖民政府了——垄断着爪哇岛上几乎所有的大宗商品:大米、盐、鸦片、香料、咖啡,这些是他们的命根子,碰不得。可张振勋发现,在那些被垄断的商品之外,有一片广阔的灰色地带,殖民政府管不过来,也懒得管。
  
  比如劳动力。
  
  荷印政府有一套“契约劳工“制度——说白了就是一种变相的奴隶制。殖民政府把各地的“罪犯“、“流浪汉“、“欠债人“抓起来,签一份所谓的“自愿契约“,然后送到苏门答腊的种植园里去干活。这些人去了之后,名义上是“受雇“,实际上跟坐牢差不多——没有自由,没有工资,只有一口饭吊着命,干到死为止。
  
  这种制度的效率低得吓人。张振勋去过几个荷兰人开的种植园,亲眼看见那些“契约劳工“是怎么干活的——目光呆滞,动作迟缓,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监工挥着鞭子站在旁边,打一下动一下,不打就停。种一棵咖啡树,需要的人手是正常劳力的三倍,时间是多一倍,还不算逃工、装病、甚至自杀的。
  
  张振勋站在那些种植园外面看了一会儿,心里转了几转。回去之后,他关在账房里算了三天账,然后做出一个决定。
  
  他要自己招工。
  
  不靠政府,不签那种把人变成奴隶的“契约“。他直接去找苏门答腊当地的土著村落,跟头人们面对面地谈条件:自愿来干活,每天干八小时,管三顿饭,周薪现结,还包住宿。干满一年的,年底多发一个月的工钱。谁家里有急事的可以请假回去,不扣钱。
  
  这条件开出来,土著村落的人先是半信半疑,有人试了三个月,拿到手里的钱比种地一年还多,消息传开,报名的人就挤破了棚屋的门。张振勋在巨港城外建了一排工棚,条件比荷兰人种植园里的“猪仔营“好得太多了——竹墙瓦顶,每人一张竹床,院子里还有一口井。工人们每天收工回来,可以在院子里冲凉、聊天、跟亲戚朋友见面。
  
  荷兰人觉得他疯了。“给土著开那么高的工钱,还管吃管住?你是做生意还是做善事?“一个荷兰种植园主在一次酒会上当着众人的面问他。
  
  张振勋端着酒杯笑了笑:“范德赫斯特先生(赫尔曼的哥哥威廉也在场),我也是做生意的。可我相信,一个人吃饱了饭、睡得踏实,干活才有力气。与其花三倍的钱养一群饿着肚子的懒汉,不如花一倍半的钱养一群吃饱饭的壮汉。“
  
  那荷兰人哼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可在座的几个荷兰商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张振勋说的确实有道理,他们的账上,劳工成本一直是大头,效率却怎么也提不上去。
  
  张振勋没有说出来的另一层盘算,是他心里那个更长远的想法。那些“自由劳工“在他的种植园里干活,挣了钱、学了技术、见了世面。他们回到自己的村子里去,会跟村里人说:“裕和行的老板是个好人。“这些口碑像水一样漫出去,一年两年,他张振勋的名字在苏门答腊的土著圈子里就成了一种保证——裕和行招工,不会坑人。
  
  这种信任,是用钱买不到的。而张振勋最擅长的,就是用那些别人看不上的、觉得“太麻烦“的笨办法,一点一点地把信任攒起来。
  
  赫尔德家族的人坐不住了。
  
  威廉·范·赫尔德,当年那个把张振勋从橡胶园里赶出去的人,如今已经是荷印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家族在爪哇和苏门答腊拥有七八个种植园,还承包了三个省份的鸦片特许权。这些年,威廉一直看着张振勋——从他继承米店、做酒税、办典当,到如今成立垦殖公司、搞自由劳工——每一步都踩在荷兰商人不愿意踩、或者踩不到的角落里。
  
  威廉没有忘记这个年轻人。当年在橡胶园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华人。他在暴风夜里带着人逃跑,却救了彼得的儿子,还让彼得在大厅里等了自己一个晚上,只为了让自己放走这个华人。
  
  威廉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彼得撕掉那张卖身契的时候,自己在屋里的窗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欠了这个人什么,又说不清欠的是什么。
  
  那是一种多么奇怪的感......
  
  “哥,这个张振勋必须管了。“赫尔曼坐在威廉种植园别墅的客厅里,把酒杯重重地顿在茶几上,“他到处收土著劳力,把我们的工价都抬高了。我们那些契约劳工现在天天闹,说不涨工钱就罢工。他这是在拆我们的台!“
  
  威廉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杜松子酒,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的棕榈树影在暮色里摇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赫尔曼,你还记得几年前你找人去拦他的事吗?“
  
  赫尔曼的脸僵了一下:“那又怎样?“
  
  “没怎样。“威廉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只是那之后我查了查。他不但没有报复你,后来还托人给你送过一包茶叶,说是新到的福建铁观音。你收到了吗?“
  
  赫尔曼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后来我在总督府酒会上见到他,“威廉继续说,“他主动跟我打了招呼,还向我问道彼得儿子的情况——“他顿了顿,酒杯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这个人心里装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多。“
  
  “哥,你这是替他说话了?“
  
  “我是说,你要是再动他,先想清楚后果。“威廉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他这些年跟总督府里的人走得近。那个叫亨利的年轻人,你记得吧?就是总督大人亲自提拔起来的。他现在已经是商务处的副处长,管的就是特许经营和劳工政策。你要是动张振勋,等于动亨利。动了亨利,等于动了总督。“
  
  赫尔曼的后背一下子沁出了冷汗。他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大口,把那些话和着酒一起咽了下去,没有再说话。
  
  可赫尔曼兄弟,从来不是能咽得下气的主。
  
  赫尔曼兄弟的打压来得悄无声息,却绵密得像一张蛛网。
  
  先是裕和行在巨港的仓库被消防局“例行检查“,说是消防设施不合格,要求限期整改。整改倒也好办,可一整改就是半个月,仓库里囤着的货物没法出入,耽误了好几单交货期。
  
  然后是张振勋从中国采购的那批农具,在港口被海关扣了整整两个星期。理由是“疑似携带植物病害“,要送检。张振勋派人去跑了好几趟,反复说明那是铁器农具,不可能携带植物病害。可海关那边就是拖着,一封公文推另一封公文,一个科推另一个科。
  
  再接着是苏门答腊那边的土著村落。有两三个村子原本已经答应了给裕和行提供劳力,临到头忽然变了卦,说“头人收到警告,跟裕和行合作有风险“。张振勋亲自跑了那几个村子,头人们见了面倒是客气,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有人托了话过来,说苏门答腊的劳力输出要“统一管理“,不能私下乱签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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